阳光艰难地透进来，落在一排排简易的单人床之上。整栋楼被厚重的隔绝感包裹。四楼走廊的米白色墙皮上写着一堆诡异变形的字，模糊认出“快消失”“讨厌鬼”“怎么还能心安理得呢”等的字眼。
每一间房门高处的窗户全都焊着细密铁栏，周遭很安静，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呓语，转瞬又沉入无边的宁寂。
这是一所精神病院。
窗户外风缓缓游走进来，吹动疏落的枝桠，叶声簌簌轻响。殷恣此时正躺在病床之上，风柔擦着他闭合的眼睑，只见殷恣双眼轻轻翕动后，缓缓睁开。
病房里很寂静，除了风声，就是邻床病人打点滴的声音。突然，房门开了。来了两个医生，带着他们的助手走了进来。殷恣视线扫过去，白大褂下摆几乎垂落至地面，往上看，他的主治医生正戴着口罩，注视着他。
见殷恣目光看过来，他的主治医生开口问道：“今天的情况怎么样啊？”
这话刚一落下，殷恣耳边就开始萦绕着细碎嗡鸣，轻得几乎与风声相融。只是细弱的嗡声在耳道里盘旋片刻，便转瞬不见。
“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等你病好得差不多的时候，你觉得呢？诊断结果表明你是偏执型精神分裂，药物每天按时服用，你会很快出院的。那么，最后我想给你一句忠告，为什么你会遭受到莫名其妙的身体或者言语攻击呢？首先，我们要思考是不是自己的问题。我想，你肯定看过《阿斯蒂亚的幻境》吧。好了，我言尽于此了。"
殷恣休息了半天，他反复揣摩过，他的主治医生邹茜茜很明显带着偏敌对性的情绪跟他对话，虽然这种感觉有些弱，但是殷恣很敏锐的察觉到了这一点。
他确定，他当时听完这番话，确实不舒服。
他之所以会来这所精神病院，是因为他总是经历身体上的莫名疼痛，那种濒死的感觉他真的不想再经历了。
然而，除了他自己，余下知道他病情的人，都认为他的精神状况出了问题。而且他并不是躯体化障碍……
那么现在，主治医生却让他思考，之所以受到这种身体攻击，是不是全都是因为他自己。她为什么会这样说呢？殷恣百思不得其解，受害者有罪论吗？这个主治医生邹茜茜真是有点意思。
还有她所提及的《阿斯蒂亚的幻境》，殷恣当然看过，这是一部电影，主要讲的是，一个名叫阿斯蒂亚的普通小镇少女，意外获得了超能力，可以制造出幻境。获得了广泛关注，并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全球直播这一特殊情况。
故事最后的结局也很俗套，阿斯蒂亚选择重新变为普通人，和爱人阿蒂斯在一起的故事。
可这跟他有什么关联？他的这个主治医生还真是奇怪呢。
另一位主治医生萧子药并没有急着问自己病人的情况，而是等邹茜茜说完之后，意味不明的跟他的助手，对视了一眼，只这一眼，两个人不约而同的默契笑了起来。
《阿斯蒂亚的幻境》这部电影似乎成了一个暗语，除了殷恣，病房里的病人都若有所思的沉默了。方才还有些喧闹倏然消散，空气沉坠下来，尴尬无声地在方寸之间流淌，连抬手、换气都变得拘谨，他们的视线相撞又慌忙错开，整间屋子裹着化不开的窘迫。
接下来到另一位主治医生萧子药正常的问询时间了。这个房间一共4个床位，余下三个都是萧子药的病人，两男一女。只有殷恣是邹茜茜的病人，所以，在萧子药问病人情况的时候，邹茜茜已经去别的病房问询病人的情况了。
两男一女中，第一个床位是一个17岁左右的男孩。他把枕头一摔，对着病床上的父亲大声喊道：“我就是网恋了一个女朋友，怎么啦？谈恋爱、分手，多正常啊，她一时想不开，做出了激烈的举动和行为，凭什么要我负责？”
萧子药的助手在旁边记录着，并问询情况：“他的状态怎么样呢？”
男孩的父亲把手一摊，说道：“就这样，没什么大问题。”
“你的情况我们了解了。”萧子药的助手说道。
萧子药在助手说完，却又是一笑。这一笑的意味难明，殷恣觉得这两个主治医生都有几分古怪，但是这毕竟是个精神病院，也许这样才是正常的呢。
第二个床位的是个老大爷，48岁，打着点滴，他耷拉着眼皮，并不是很精神。对于刚才的男孩浮夸的肢体表演动作也较为感兴趣。见到自己了，特意看了一眼殷恣，说道：“网恋也是需要负责的，做人呢，不能三心二意，脚踏多条船对不对。”
之后，他把头一转，看向萧子药：“我的情况呢，今天还可以，就是有些想吐。”
助手查看了点滴的频率和情况，又问了几个问题，他摆了摆手，并不想回答了。
萧子药走到最后一个小女孩那里，小女孩懒洋洋的晒着太阳，看起来年龄约莫八岁左右。助手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她把助手的手甩开，非常大声的呼喊道：“我讨厌渣男，海王是个男的，就能被轻易放过原谅吗？男女规训的标准什么时候能一样吗？怎么没有吐沫星子淹死他?”
助手笑道：“你这么小就被伤害过？”
小女孩一骨碌坐起来，翻了个白眼。“男的渣就叫全球第一深情，女的渣各种辱骂，我的原则就是：别人如何关爱男性，优待男性~我就如何爱女。我头疼了……不跟你说了。”
助手严肃起来：“那你好好休息。”
殷恣看了半天，发现一个共性，这三个人的病情话题，全部都围绕着“渣男”、“海王”等的字眼，三个人的病症可以千奇百怪的，但是集中在一个病房，还是同一种的可能性实在是太小了，这不合理。
这在殷恣心中埋下了一颗疑惑的种子。
不过很快，到了吃饭的时间。殷恣将方才的疑虑全部都搁置一旁，在走廊排队等待用餐。
整条廊道亮堂通透。每隔七八米悬挂一盏简约圆形装饰吊灯，白光的冷感夹杂着清淡消毒水味在空气中弥漫。而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在离殷恣不远处的天花板上，那盏圆形装饰吊灯摇摇欲坠。
所有人现在都排成了一条长龙，缓缓进入食堂，只听一声脆响，吊顶固定卡扣骤然断裂，圆形吊灯猛地晃荡两下，随即直直坠落。厚重灯罩砸落在殷恣脚边的地砖上，玻璃瞬间崩裂，细碎玻璃渣四散弹开。
碎裂的玻璃渣瞬间就割伤了殷恣的手腕，这一幕吓坏了很多病人，护士好不容易才维护好秩序。除了殷恣，其他的人好似都没有受到伤害。没办法，其中一位护士只能先带着殷恣去包扎伤口。
到了护士站，护士取了需要用到的药品之后，招呼殷恣坐下。她一边用棉签蘸碘伏顺着割伤的边缘轻柔消毒，一边说道：“伤口不深，也没有玻璃渣，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四五日就能结痂哦。你可以去吃饭了。”
随后，待药液风干后，她帮殷恣贴好了无菌创可贴。
而在殷恣没注意到的护士站角落，萧子药正拿着手机观看直播，他手机之上的直播的画面，正停留在贴好无菌创可贴的那双白玉般修长的手上。
无数的弹幕滚动刷屏，直播间的人数高达10 。其中有几条弹幕较为惹眼，萧子药逐一点了个赞。倒是没有下场评论什么。
【这个殷恣，用网名姜纸语。欺骗了5个女孩子的感情，海王玩弄感情，分手导致一个跳楼，一个跳河，还好都没有自杀成功。滚动刷屏中ing~】
【我倒是觉得他很厉害，堪称时间管理大师。“全球第一深情”实至名归。对于男性来说，什么海王啊，什么渣男啊。不过都是男性的勋章罢了。那都是要受兄弟们膜拜的荣誉啊！】
【竟然差点被天花板吊灯砸中，不过没砸中也割伤了。这怎么不是一种报应不爽呢。依我看，这真是一场闭环！这不就是现实版的《阿斯蒂亚的幻境》呀。】
【他的主治医生说他没什么问题，只是臆想别人要伤害他。虽然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但是确实有很多人想刀他，替五个小姐姐狠狠出气啊！】
【都不知道事情究竟是不是真的，版本也传的五花八门就对人恶意这么大，事件热度炒的这么高，真不知道以后怎么收场。还有，他本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
【……】
“我不想吃饭了。”殷恣在精神病院这两天，发现自己被攻击的症状确实得到了暂缓。但是，这个地方，他真是一刻也呆不下去了。
只是护士站连接着出口，出口的位置是需要用刷脸或者指纹才能进出的，寻常精神病人根本没办法出去，想要出去的办法只有两种。一种呢，送你进来的家人坚持提前接你出院；另一种呢，就是医生确认你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通知你的家人接你出院。
而在精神病院里，是不能主动联系家人的。想要见家人呢，也很简单，就是只能等家属接待日。
殷恣昨天就弄清楚了这里的规则，他知道家属接待日表哥一定会来看他，要想离开只能到时候再说了。
“多少吃一些，不然等会发药的时候，不吃胃里多少会有些难受的。”
“不了。”
殷恣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门牌上写着1554号。
在走廊进入房间的瞬间，路过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子，衣服上印着一直慵懒肥胖的大橘猫，看起来很是惹眼。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
若是他没有看错，那个女孩子白了他一眼。
真是莫名其妙。
回到了房间，那个八岁的小女孩手中正把玩着空调遥控器，她打开空调，把温度调到了20℃。屋子里有一股燥热的气息挥之不去，她看起来格外烦躁。
但是正对着空调的床位的那位48岁的那个老大爷咳嗽了几声，看了眼空调的温度，他唇瓣微微嗫嚅，下颌轻抬，分明已经做好发声的架势，喉间滚出一丝细碎的气音，末了却骤然缄默。
“我有点冷，可以把温度调高一点吗？小妹妹。”
殷恣开口问道。
“吹个空调都这么多事，不调。”八岁的小女孩瞥了他一眼，对着他做了个鬼脸。
“那我自己调。”
说着，殷恣抢过小女孩手中的空调遥控器，把温度调高到了26℃。“我喜欢温度平缓柔和一些，现在确实很热，空调肯定是要开的，但是太低会冷哦。”
小女孩气的想咬一口殷恣，但是拿起殷恣的手，看着他手上还贴着创可贴，一时间下不去嘴了。尬在那里，过了一会讪讪的把手放开了。
不过此时最热闹的不是1554号房间，而是直播间。
【这个人真的好没品，跟一个八岁的小姑娘过不去！吹个空调怎么了，真是事多。】
【白瞎了这张脸了，他骗的五个妹子里面，其中一个打游戏单子赚的钱，大部分全落到这个人渣败类手上了，现在这种情况，能不能问他要过来啊！】
【听说了吗？G大校花肖婷婷跳楼，现在还在昏迷呢。最可气的是，竟然还有人崇拜喜欢这个海王，真是三观跟着五官跑。】
【就没干过什么好事。】
【还以为他有悔过之心了，看！原形毕露了吧。】
……
直播间的弹幕飞快滚动着，八岁的小女孩悄悄拿手机看了一眼，一眼扫过去看见的全是骂殷恣的，她这口气可算是顺了。
而殷恣这边，看了眼头顶炫目的暖黄色光晕，有几分睡意袭来。而与此同时，眼皮耷拉的瞬间，他的脑海中乍然闪过一道天光，只见那道天光毫无章法，反复明暗。方才还是灿烈白昼，转瞬便坠入永寂暗夜。
与此同时，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句话。
——日夜交融，苍穹颠倒，晨昏无序，星月悬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