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迟愣了一会儿。
那种愣不是纯粹的走神,是某种更深的、从身体里涌上来的迟钝。
然后他伸手,按亮了控制屏,随手点进一个电台。
电台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语速不快,像深夜节目。
【夜深喇,欢迎继续收听。呢个钟数仲未瞓嘅朋友,你哋係咪都係得自己一个?】
(夜深了,欢迎继续收听。这个时间还没睡的朋友,你们是不是也是一个人?)
【下一首,陈奕迅的《龙舌兰》。】
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翻到裴景砚的对话框。那三条消息还挂在上面。他打了一行字。
【B2层。C区。黑色奔驰。粤A·000PS。】
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屏幕朝上。没锁。就那么亮着。等那个人回。
【我犹疑地望向你】
【天花将剥落誓言,床骤变荒地】
商迟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抹笑,有些酸涩。他觉得这句词在扎自己。
电台里,那个声音还在往下走。商迟靠着椅背。他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地库的热气灌进来,混着汽油味和水泥灰的味道。
【无名份送给你,委身于灾难现场】
【你知不知你是,禁忌】
距离飞机落地时间越近,他的心跳越快。
他头一回知道,等,是这种感觉。
滑行的那几分钟,裴景砚坐着没动。旁边的人已经在开手机,屏幕的光一个接一个亮起来,安全带扣弹开的声音此起彼伏。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按在侧键上,没有立刻解锁。他看着窗外。跑道灯往后走。飞机拐了一个弯,停住了。
他打开手机。信号回来了。屏幕上方跳出一串通知。他没看别的。直接点开微信。
【B2层。C区。黑色奔驰。粤A·000PS。】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嘴角扬了起来。然后他站起来,风衣搭在手臂上,往前走。
廊桥很长。他走在人群里,步子越走越大。旁边的人被他超过。
航站楼里人不少。夜里落地的航班聚在一起,出站口排着队。他绕过人群。从到达大厅往地库的指示牌走。经过一排灯箱广告、一排行李推车、一个还在营业的便利店。
然后他停住了。
旁边是一家花店,不大,两排桶,插着几种花——百合、玫瑰、洋桔梗、雏菊,还有几支白色的满天星。店员是个年轻女孩,正低头看手机。
他站在那里,看了两秒,然后走过去。
“这束。”
他指的是靠门那桶里的一束白玫瑰。花苞不大,颜色偏淡,像牛奶里兑了一点灰。配着几枝尤加利叶。
店员抬头看他,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这个点还有人买花。她拿纸包起来,动作很快。包好递给他。
“要写卡片吗?”
“不用。”
他扫码付钱,接过花,转身走了。
花束被他抱在怀里。他走得更快了。
到了地库入口,一排一排的车停在柱子之间。他往下走。B2。C区。他找那辆黑色的车。
空气里有一股湿的、热的气味。他走过一排柱子,又走过一排。然后他看见了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角落里。
他站住了。
隔着十几米,他看着那辆车。
怀里的白玫瑰被他抱紧了。包花的纸发出很轻的摩擦声,在空荡荡的地库里被放大了好几倍。他的手指扣着花梗,扣得太用力了。梗上的刺扎进指腹,他没觉得疼。他只是看着那辆车。他不知道商迟在里面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看自己。不知道他等了多久。
他忽然很紧张。
他不是没在几百人面前弹过琴。他从来不紧张。可他现在站在一个地库里,手心在出汗。他握着那束白玫瑰,像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人。他站了两秒。然后迈开步子,走过去。
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声音很轻。但地库太安静了。每一步都听得见。一步。两步。三步。他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柱子和柱子之间回荡。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很薄的鼓。
车窗里,商迟靠在驾驶座上,闭着眼睛。
裴景砚走到车头前面的时候,商迟睁开了眼。
裴景砚那件棕色V领针织衫在光线下显得很淡。肩上斜挎着背包。手臂上搭着黑色风衣。怀里还有一束白玫瑰。
商迟隔着那层挡风玻璃看着他。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是刚才空调吹的。商迟抬起手,他想把水汽擦掉。手指碰到玻璃的时候,他停住了。他没有擦,直接推开了车门。
商迟站在车门旁边,手搭在车门上沿。地库的灯从上面照下来,落在商迟身上。深红色的T恤,领口松着,锁骨露出一小截。头发有点乱,脸上还带着刚醒过来的那种迟钝。
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良久。
裴景砚的脸还是那样好看。像月下白玉。像春日溪水。
商迟导过重逢的戏,可现在,他站在一个不该出现的人面前,看着一束不该出现的花,他觉得以前的那些戏,全都太轻了。
裴景砚看着商迟那双顾盼生辉的眸子,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走过去啊。你都来了。另一个说:你凭什么?你连自己喜欢的是他的脸还是他的人都没弄清楚。你凭什么走过去?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迈开步子。
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快。鞋底碾过水泥地面,声音急促得像心跳——不,比心跳更快,心跳已经快到听不清了。
不等商迟反应,他便伸手把商迟捞进怀里。他的力气大到两个人都踉跄了半步。
裴景砚的左手从商迟腋下穿过去,死死扣住他的肩胛骨。右手攥着那束花,就那么直直地伸过去,绕过商迟的腰,花束贴在商迟后腰的位置。他把脸埋进商迟的颈窝,鼻尖抵着锁骨,感受着他温热的皮肤、以及那种只有贴近了才闻得到的气息。
商迟整个人僵住了。
裴景砚察觉到商迟的肩膀绷住了。他没有松手,反而收紧了手臂,紧到两个胸口贴在一起。
两个人的心跳撞在一起,隔着两件衣服,隔着肋骨,隔着还没有说清楚的话,还是撞在了一起。
商迟的手臂垂在身侧。没有回抱,也没有推开。他任由裴景砚抱着,下巴碰在裴景砚的肩上。
整整一分钟。地库里没有人经过,安静得能听到车顶那盏日光灯电流的嗡嗡声。空调在车里还开着,从敞开的车门里漏出一点冷气。
商迟终于撑不住了。他的重心偏了过去,身体的重量慢慢地压在了裴景砚身上。下巴在他肩窝里蹭了一下,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停住了。
裴景砚感受到商迟身体不再紧绷,抱得更紧了。他抱着这个真实的、温热的人,眼眶有些发热。
商迟先开口了。声音从裴景砚肩膀那儿传出来,闷闷的。
“你他妈抱够了没有?”
裴景砚笑了,声音从鼻腔里出来。
商迟的下巴感觉到了。那个人笑的时候,肩膀微微震了一下。
“没有。”裴景砚说得坦荡。
商迟没接话,但他伸手攥住了裴景砚的衣角。
又过了一分钟。或者更长。裴景砚松开了他,退后半步。右手把那束花从两个人之间拿出来,举到商迟面前。
商迟看看那束花,又抬眼看看裴景砚。
“白玫瑰的花语是,‘我足以与你相配’。”
商迟愣住了,很短的一瞬。然后他抬手,把那束花接过来,指腹蹭过裴景砚的手背,很凉。
“裴教授。”
“嗯。”
“你他妈真矫情。”
裴景砚盯着商迟耳尖的那一点红,嘴角往上抬了一下。
商迟转身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动作有点急,安全带卡扣插了两次才插进去。
“上车。冷。”
裴景砚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地库的安静被切断了。世界缩成这个小小的车厢。
车开出地库,商迟一只手搭着方向盘,一只手搁在档杆上。
那束白玫瑰被放在后座上。花瓣蹭着皮质座椅,安安静静地躺着。有一朵歪了,斜靠在另外几朵身上,像累了。
裴景砚把风衣叠在膝盖上。他坐得很端正,可肩膀是松的,比平时松。
电台还开着。
【信心花舍,特殊为你开铺。谁经过你面前,都知道。】
裴景砚偏过头看着窗外。便利店亮着惨白的灯,收银台前没有人。大排档的塑料凳歪了一地,老板娘正在收摊。写字楼还有三层亮着格子间的光,像一整面黑墙上的几个小洞。
车上了内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走。光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一道一道地掠过两个人的脸。
“你来干嘛?”商迟终于开口了。声音听着随意,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裴景砚没立刻回答。他偏过头,看着商迟。看了两秒。
那两秒里电台唱到了下一段。
【甚至自己都可,送到。】
“想见你。”
语气平平的。没有起伏,没有铺垫,像在说一件本来就该做的事。但每个字都很实,实得像放在桌面上能立住的。
商迟的手在方向盘上滑了一下。车微微偏了半寸,轮胎碾过车道线,嗡了一声。他掰回来。动作很快。
平时张嘴就来的那些刺,一句都出不来。他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憋了几秒。
“裴景砚。”
“嗯?”
“你这么大个人了。”他的语速快起来,像怕自己停下来就不说了,“两千公里。飞来飞去。你不上课啊?你——”
“我请假了。”
“你请了假就为了飞过来——”
“嗯。”
商迟又噎住了。他咬了一下后槽牙,腮帮子紧了一瞬。换了个方向。
“你住哪儿?”
裴景砚偏过头,看着他。车里的光暗了一下,又亮了。裴景砚的眼睛在路灯掠过的那一瞬间很亮,然后沉下去。
“没地方住。”
商迟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没订酒店。”裴景砚一本正经地说,“走得急,没来得及订。”
商迟偏过头,飞快地看了裴景砚一眼。裴景砚坐在副驾上,神色自然,下巴微收,像在汇报工作。可商迟觉得这个人在说“没地方住”的时候,嘴角是不是动了一下。
“你打算睡哪儿?”
“你打算让我睡哪儿?”
商迟听出来了——这个人在等他开口。
电台里那首歌还在放。陈奕迅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他听不懂的故事。
“我那儿有两间房。”商迟说。声音硬邦邦的。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好像刚才那句话是路标念出来的。
裴景砚看着窗外。嘴角慢慢抬了一下。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照在他眼睛里的那一点亮,很浅,很满。
“好。”
车上了高架,粤海的夜铺开在两边,万家灯火从窗外涌过去,像一条光的河。
后座上那束白玫瑰,在加速的时候往后倒了一下,歪靠在椅背上。花瓣蹭着皮质座椅,发出极轻的、类似叹息的声响。没有人听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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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想见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