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因的家在燕京市中心东区的公馆里,为了保证牧师一家的居住体验,公馆内部经过几次大翻修,外部经常保护性翻新,整栋建筑内最老的砖块距今一百三十多年。
附近没有比公馆高的建筑,一片区域住的都是最虔诚的家庭,一半以上居民都在进行宗教相关工作,区域内不允许进行任何商业活动与中大型娱乐活动。
站在公馆门口,李无尘忽然生出惧意:“等等,蓝因,我觉得我还是回家吧……”
蓝因抓着他的手腕,语气温柔,手上却在较劲:“我已经和我爸说了要邀请你来家里,不可以放牧师先生的鸽子。”
李无尘:“多少要给我点心理准备……”
“整个第三区都知道我住在这里,和我恋爱的第一天就应该开始做准备了吧。”
“不要那么大声……”
“你不知道你的男朋友是谁吗?”
他当然知道,但并没有实感,赫光就像是蓝因身后的布景,遥远又模糊,当台前的角色开始说话,他可能连布景是什么颜色的都不会注意。
“我突然发现除了死其实我还是有很多害怕的东西的……”
蓝因两只手抓住他的胳膊往大门里拽,连脚下都开始用力:“不许说那种没出息的话……”
李无尘纹丝不动:“我就是很没出息的人啊……”
进入这条街开始所有见到的路人都穿着白色的会袍和正装,刚才路过的公园里大爷们竟然在一起诵经,见到蓝因后双手合十对他鞠躬问候。
这一刻开始,所有的背景板都活了过来,受人尊敬的蓝因里“人”的部分变成了具体的脸,他有一个家庭,而且有父母,他的父母会关心他的所作所为,考察他的人际关系,把自己从头到脚祖祖辈辈拿出来掂量,看是否符合标准。
他觉得自己好像第一天来到这个世界一样,一想到进门后看到的不再是报纸和新闻上永远笑眯眯的牧师和端庄的牧师的妻子,而是一个站在自己面前的,有着自己的封闭的大脑的人,自己还和他的儿子杀了人,接了吻,他就觉得死一点都不可怕了。
死简直是凉爽的夏夜,可供人无忧地安眠。
两人小学生似的拔河时,公馆的门被拉开。
牧师比电视上还要瘦一些,非常清俊,只眼周有一点浅痕,根本看不出四十多岁,穿着黑色的苏褡,鼻梁上架着眼镜,看着两个孩子:“不进来吗?”
李无尘瞬间僵硬,蓝因趁机把他拉进屋里去。
门是被一左一右两个中年人拉开的,他们衣着得体,男人的头发蓬松,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向后固定却依旧干爽,女人挽着低发髻,外面罩发网,两人身上都没有赫光的元素。
既然已经走了进来,就不得不看屋内的景色,总觉得主动挤在视网膜上的一切有些熟悉,可认真去看,每一个部分又都是完全陌生的。
牧师个子也很高,让李无尘觉得自己像被夹在两辆双层巴士中间的甲壳虫,他和蓝因长得不是很像,他的容貌没有会让人被惊吓的地方,可二人的血缘关系也不会因此引来疑惑。
牧师伸手在李无尘的肩膀上放了一下:“不用拘束,我是个和善且开明的人。”
李无尘刚刚稍缓的压力再次涌上来,他用力闭上眼睛,心说您的儿子也说自己是个温柔的人,这种褒义词汇已经被他污染到,每次听见时,第一反应是打起警惕的程度了。
而这位和善开明的牧师下一句话就是:“同性恋是很正常,很自然的,不要为此忧心。”
李无尘:“......?......!!!”
他惊恐地看向蓝因,又看两人交握的手,又看蓝因。
蓝因别过头去:“他都说了自己很开明......”
他根本没见过开明的人,哪知道开明会是这种尺度。
李无尘不敢看波澜不惊的牧师,直盯着前方,如果他有另一只手的话,这会估计是张牙舞爪的:“我我我不不,我......”
“不要紧张,我还要感谢你能容忍他呢,毕竟我曾一度以为他不喜欢人。”
像和风细雨里夹了一颗冰雹,李无尘骤然冷静下来,慌张的红晕从脸颊撤离。
他也不喜欢我,只是我愿意为他杀人而已。
牧师的视线从安静下来的李无尘到欣赏吊灯的蓝因身上过了一圈,笑容中掺上细微的意味深长:“你和蓝因在家里逛逛吧,想要什么就告诉管家,如果需要倾诉,可以来书房找我。”
他说完就离开了,步态和蓝因很相似。
身后的女人随后上前来询问是否需要陪同,想不想喝什么东西,被蓝因拒绝后,男人紧接着询问李无尘有没有忌口。
二人各自去忙,李无尘问蓝因:“他们就是管家?”
做派和电影里相似,只是正常得多。
“对,”蓝因先要带他参观公馆一楼,“他们两个以前是夫妻呢,现在离婚了,几乎说得上是有仇。”
两人确实有点端着的感觉,李无尘回想一下才发现,那是不得不走得近一些的时候全身都在不自觉向后躲避的表现,还以为是姿态优雅呢。
“离婚还要一起工作吗。”
“都离婚快二十年了还是每天要和对方待在一起,不觉得也算共度一生了吗?”
第一次感觉共度一生是这么令人绝望的词。
蓝因笑道:“齐心协力的夫妻会有秘密,不利于管理,而仇人会拼了命地各自工作,生怕落后,忠心耿耿。”
公馆一层是用来招待客人的,每一平方米的空间从各个角度看上去都要符合美学,如果来参观的是设计师或者什么在老一辈看来等于没有工作的家族之耻的艺术类职业从业者,可以在这里欣赏一整天,让李无尘看完全是糟蹋了。
他只觉得越看越熟悉,终于忍不住说出自己的感受,推测道:“是不是有个什么叫既视感的东西。”
蓝因想了一下:“你很喜欢看电影对吧。”
“嗯。”
“八零年的时候有导演借公馆拍过纪录片,你应该是看过吧。”
“......”真厉害啊,厉害到有点让人生气了。
室外侧面有一间不大的玻璃花房,植物的漂亮毫不含蓄,空气中散发着和蓝因有点相似的香气,两人坐在角落的藤编沙发上,一人捧着一碗冰镇荔枝。
李无尘把碗放在腿上,吃的时候要向前倾身,他把头发别在耳后,露出悲郁俊秀的轮廓,轻轻含住汤匙和荔枝肉。
“好吃......”李无尘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最近好像吃到了很多好吃的东西。”
蓝因一言不发地看着他,把勺子放回碗里:“接吻吧。”
“啊?现在?”
李无尘差点忘了他的行事风格很诡异,还没来得及想更多,蓝因已经凑了过来。
会引诱人变得不像自己的嘴唇很软,甜甜的,混合荔枝和薄荷的香味,并不算灵活,只一下一下地试探舌尖。
为什么人类会通过用嘴巴触碰的方式表达感情?是因为吃掉就再也没有了吗?
他的胸中化开蜂蜜裹着的哀愁,蓝因到底有没有一点想要吃掉我呢?
蓝因推开一点,用两口喘匀了气,他眼下面的皮肤浮出健康的血色:“这样不行,你也得回应我。”
“回应......”
“就是,”蓝因的手指拨弄他裤子上的装饰,“电影里那样,你没少看吧。”
电影,李无尘回想家里的大屁股电视屏幕,震兴武馆,为母复仇,丛林探险,一群人不知道怎么的就结婚了......好像是有接吻的剧情,但细节是怎么做的来着?
李无尘摇摇头:“我不记得了,你来教我吧。”
蓝因脸上的血色更深了,看起来有些咬牙切齿:“这个时候脑子又好用了。我不要了,下次教你。”
李无尘仰着头仔细观察他的表情,笑之外的表情在他脸上很少见,他的喜怒哀乐是错位的,如果想要准确感知他的情绪,就要看他周身空无一物的地方,从中捕捉虚无缥缈的东西。
看着那些并不存在的东西,他莫名觉得蓝因好像是还想要的。
所以他大起胆子试探,向他的方向微微俯身:“可以再亲一下吗?”
他的嘴唇偏厚,颜色很浅,蓝因为难地答应:“......也行吧。”
结果又都忘记了有来有往的公平,毫无长进。
李无尘想,好想被他吃掉啊。
牧师家的晚饭很丰盛,管家还给每一盘食材都起了谥号,宣读过死者名单后,他便离开了餐厅。
没有人祈祷。
三个人背负着万源之父并不存在的秘密,却装作秘密并不存在。
等等,三个人......
李无尘这才发觉好像少了点什么,蓝因的母亲虽然并不直接主持赫光的活动,但接见什么重要人物的时候也总是会出场,是很传统的恩爱夫妻,依稀记得今年情人节还手挽手地上了新闻。
不在家吗?
“在找什么?”牧师问。
“呃.......”
“想问蓝因的母亲在哪吗?”
“嗯......”
牧师端起酒杯:“你怎么这么爱紧张。我和蓝因的母亲没有感情,平时分居生活,历代牧师大部分都是这样。”
李无尘看向蓝因,后者咀嚼着生菜:“我不介意啊。”
牧师有些感慨:“只是两个为了延续基因选出的优秀答案而已,怎么会有感情呢。”
因为被视为有着神的血液,所以牧师是世袭制,牧师本人没有子女也要从亲属中寻找,从古至今,这么多年昏君暴君恶人庸人频出的历史中,所有牧师都做得很好。
这被视为超越的表现,如此,血缘的传承是重要的职责。
那蓝因......
蓝因也要履行职责。
自出生起一层一层累积的混乱与麻木再次翻涌起来,他知道自己和蓝因当然不会有各种意义上的结果,可那混乱在体内肆意横行。
他看着蓝因的方向,目光透过桌子,想用餐刀把他的那东西割掉,这样在自己死后,让残缺逼迫他圣洁地度过一生,不让任何新的生命拥有他的血。
蓝因:总感觉有点凉......
李无尘喝下一口冰水,向牧师发问:“但万源之父不是不存在吗。”
他光明正大的询问让蓝因都有些吃惊,牧师轻松地笑道:“确实不存在,但也不是你理解的那种完全不存在,嗯......”
他看向蓝因:“晚饭过后,你来告诉他吧,吃饭的时候不能谈论太严肃的话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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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占有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