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无尘听说自己出生在一个下着小雨的清晨。
也是在一个下着小雨的清晨,他决定不再自杀。
“万源之父是原初之神,祂创造了包括自身在内的万事万物,又怀着慈悲的心将秩序带给了人类。
人类依照万源之父恩赐的秩序生活,建立国家,书写法典,统一道德。
不妨想象一下没有秩序的社会吧,强者欺凌弱者,卑劣比高尚更易存活,人们彼此憎恨,互相提防,若没有秩序的引领,痛苦,悲郁会填满生活的空隙,我们将不会有如此平稳快乐的生活。
在此,我以第三区赫光教会牧师之子的名义,向各位再次宣告:对秩序的信仰,便是最高的道德。”
宣讲结束,最后一个字的余音还环绕在礼堂,六百多名学生起立行礼,接着再鼓掌,恭贺这位年轻的宣讲者在投票之前就赢得了胜利。
李无尘站在台下的人群中,仰头看着蓝因。
他拥有一头需要花上大把时间和金钱维护的银蓝色头发,发梢在礼堂的灯光下几乎呈现出白色,除去这点并未被禁止的张扬之外,如成年人般宽阔却不厚重的肩膀撑起裁剪合体的西装校服,领带平整,肩线对齐肩膀,衬衫从袖口露出的长度与标准并无区别。
忽然有人用手肘戳了下李无尘,手肘压瘪了空荡荡的袖管,敲在他肋骨上。
那人揶揄着明知故问道:“诶,你怎么不鼓掌呢?”
周围小范围地传来一圈嬉笑,让他别讲地狱笑话。
李无尘没说话,蓝因在这么两句话的工夫里走入了侧面的帷幕,他将视线收回来,低下脑袋。
那讨嫌的家伙本来也没希望他能有什么反应,见蓝因下台了,才同身边朋友说:“每次演讲比赛咱们都选蓝因上去是不是有点儿那个,谁敢不给他投票啊?”
他朋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单手玩起来:“其他人争第二呗。”
下一个参赛者开始了他的演讲,人群中慢慢散溢开一种漫不经心的嘈杂,李无尘无声念了一遍蓝因的名字,他的心跳得有些快,以至于深呼吸时略微颤抖。
他想,没关系的,所有痛苦,都快结束了。
蓝因再次获得了毫无悬念的第一名,这对他来说已经算不得荣誉,于是谢绝了朋友们的庆祝活动,独自走出校门,往嘴里扔了一块润喉糖。
薄荷的清爽味道让他不自觉加深呼吸,但在下一个转角,一块布就蒙住了口鼻。
那个人几乎是同时把他压在了墙上,肩膀死死顶着他的肩胛骨,硌得相当疼。
他刚才结结实实地闻了两大口捂住自己口鼻的纱布,尽管屏住呼吸,却已经来不及了,一种异常的困倦感以出乎意料的速度涌了上来。
他双手撑在墙上,把身体抬起来点,听见身后的人呼吸中充满慌乱,但又用极大的力气撞了他一下,将他压回墙上。
这种僵持没有存续太久,蓝因膝盖一软,向下滑去。
心如擂鼓的犯人感受到了他不再刻意屏住的呼吸透过纱布穿过指缝,才谨慎地揭开纱布。
......
蓝因在手机拍照声中醒来。
逼仄的空间堆满杂物,完全过时的壁纸毫无章法地拼贴在任何一处墙体上,给人以精神冲击,一台他以为大概两年前就该消失在世界上的大屁股电视机正在播放画质模糊的译制片。
那台电视机是整个房间里唯一的光源,一把木椅子放在常理来讲属于沙发的位置,某个身形单薄的人跨坐在那张椅子上,下巴搁在椅背上,一只手举着手机对准他,浑身背光。
那个人的容貌完全隐藏在黑暗之中,但蓝因知道,他的眼睛正一眨不眨,紧盯着他。
见他醒了,李无尘只是眨了下眼睛,手中看不出牌子的按键手机浮夸地响了一声,再次拍下一张照片。
“哎呀......”蓝因笑了笑,目光又在他身后不堪入目的房间里扫了一圈,“想要钱的话,直接和我说就好了,赫光教会会帮助你的。”
李无尘终于动了,他收回手,坐直身体,用手机轻轻敲了敲脑袋,慢吞吞地开口:“啊,这件事怎么说呢......我并不想要你的钱。”
他左边的袖管以一种过于柔软的姿态轻飘飘地动了一下,蓝因下意识扬了一下眉毛:“李同学?”
他背在身后的双手一用力,便发觉有条条纤细的东西勒住他的手腕,又固定在了椅子上,几乎不可以挪动,于是有些奇怪地看着面前的同学:“那你想要什么呢?”
李无尘站起身,他已经换下了那套西装校服,穿上了自己的衣服,引得从未见过他私服的被绑架者拿出不合时宜的闲情逸致,用自己的审美认定那一身东西真是惨不忍睹,像把整个世界的灾难都套在身上了似的。不过他的脸不错,所以又像个糟糕至极的艺术家。
糟糕的艺术家把手机放在身后的茶几上,拿起放在那里的水果刀。
“原来是想杀掉我啊,为什么,李同学竟然是异教徒吗?”蓝因笑道,“我之前就觉得你好像一直在恶狠狠地盯着我,原来不是我想多了啊。”
他看向紧闭的大门:“应该有同伴才对吧,一个高中生怎么能弄得到乙|醚呢。”
“是七氟醚,效果更好一些,”李无尘走过来,握着刀的右手稳得吓人,刀尖顶住蓝因的下巴,微微上挑,逼得他闭上嘴。
蓝因对他的声音一点印象都没有,如今近距离地听着,竟比想象中低哑一些,疲惫异常。
“对不起,请暂时不要说话,因为我什么也不想听到。”
蓝因用眼神示意顺从,刀尖便轻巧地移开。
李无尘冰冷的手指轻轻抚过蓝因的额头,划过眼睑,像触碰蒲公英那样描摹他面容的轮廓。
蓝因的表情仍然停留在那个微笑上,但还是暗自咬紧牙关。
是要割下脸皮吗,还是挖出眼睛,割下鼻子和舌头......
蓝因垂着眼皮等了一会儿,这些竟都没有发生,他去看李无尘的眼睛,却发现他并不在看自己,至少不是在看他的整张脸,浓黑的双眼不带任何情绪地望着指尖抚过的地方,并表现出一种安宁。
他卷起一缕搭在蓝因脸颊上的头发,仔细地绕在指尖,还用指腹搓捻了两下。
这个动作本身轻佻,但李无尘的样子极为认真,他眼睑半垂,呼吸缓慢而深刻,嘴唇微微分开。
这可真是太奇怪了......蓝因想,异教徒的绑架一般来说可不是这样的啊。
尽管李无尘已经禁止他说话,他却还是进行了试探:“我......”
半个字还没落地,那把看上去并不怎么锋利的刀就沿着自己的嘴角向斜上割开一道伤痕,那力度也是非常轻巧的。
李无尘的手指移过去,把伤口渗出的血液刮在指腹,推到蓝因的嘴唇上,经过片刻的沉默,他的语气更加疲惫,甚至让人觉得里面掺杂了一丝祈求:“我什么也不想听到,蓝因。”
“......”嘴角传来的痛楚只停留了一瞬,就变成八分的痒意,他闭着嘴用舌尖顶了顶嘴角,恍然大悟。
原来,是喜欢啊。
从蓝因出生开始,自身受到尊敬是他人应当遵守的道德,被人爱慕是生活的一部分,尽管之前确实没有想过这个沉默到有些不礼貌的人会喜欢自己,但意识到爱意的这一刻,他并不惊讶。
他带血的嘴角上扬:“情书、礼物、奉承、告白......为什么不肯用这些常规的方式向我表达爱意呢?”
说话时,他一直盯着李无尘的眼睛,清晰地看到他的瞳仁震了一下,紧接着,那把刀迅速压住他的喉结。
这次蓝因没有再顺从,他的身体向前一倾,刀刃浅浅割开一层皮,李无尘猛地将手抽回去,甚至后退了两步。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李无尘惊惧地看向蓝因,后者接收到他的视线,笑出声来,换了个坐姿,把右腿往左腿上随意地一搭:“舍不得吗。”
李无尘低着头,手中失去用处的刀砸在地面,他的嘴唇完全张开,颤抖地吸入空气。
“既然喜欢我,为什么不想听我说话?”
李无尘咽了口唾沫:“我......什么也不想听到,求你。”
“不想从喜欢的人口中听到责备和谩骂?真让人伤心,如果你有在认真地喜欢我的话,就会知道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说出那样的话来啊。”
李无尘忽然又走了过来,他的速度很快,好像蕴含着愤怒一样,事实证明确实如此,他扯下蓝因的领带,粗暴地塞进他的口中。
蓝因的舌头顶在领带上,只听李无尘用更加低哑的声音道:“我讨厌你说话。你不相信你说出的任何一个字,在心里嘲笑每一个人。”
他的身体不自然地颤抖起来,音量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怨恨般的不解:“......为什么会有人相信你,还那么多,你撒谎的态度,明明已经敷衍到轻蔑了。”
“......”
原来这世界上还是有人能看出来的啊,还以为这世界完蛋了呢。
蓝因身体靠回椅背,视线从他的脸下移,在身上轻轻勾了一圈,想,他要吻我了。
他的推测确实不假,李无尘缓慢地跪下,颤抖地趴在他的腿上,在膝头留下了一个若即若离的吻。
一吻过后,他侧头枕在蓝因膝头,花了很久才把颤抖渐渐用呼吸稀释了。
“对不起......”他枯枝似的身体倚靠在蓝因的腿上,蓝因看着他倒过来的侧脸,空洞的眼睛里盈满拥挤不堪的绝望,“我是真心想杀掉你的......对不起,我搞砸了......”
之后他再不发一言,寂静持续了约有十分钟,捡起刀,费力地割开捆缚蓝因的扎带。
“你走吧。”
蓝因终于得以把两条酸痛的胳膊从身后拿出来,他活动着生锈的手腕,把嘴里的领带扯出来,却并不急着离开:“就这样放我走?我可是会报警的。”
“我知道。”
“既然没有给自己留退路,为什么不干脆对我做点过分的事情呢?这种机会可没有第二次了,”蓝因抹了一下嘴角,那里已经不流血了,“都弄伤我的脸了,看起来也不像是因为‘温柔’啊。”
李无尘回避了他的视线,看向别处:“没什么特殊的理由,我只想做这些,结束了。”
蓝因抓住李无尘的手,将他的袖管推上去,他的手腕上满是刀痕,新的旧的,相互重叠的,深浅不一,最新的那条很深,边缘红肿外翻,带着湿漉漉的血腥气,大概是昨天才留下的。
确认那些藏在袖管里的晦暗凸起是伤痕之后,他问了个和他人一样的问题:“只有一只手,是怎么做的啊?”
“咬着刀子就行了,我的生活也没有那么不便利,”李无尘也看着自己的手腕,“我以前见过别人跳楼,他的嘴里吐出了一截肉色的东西,不知道是内脏还是肠子,我不想那样死去。窒息太痛苦,河底也太孤独了。列车会把人撞成泥......总之我选择了这个,可我做不好......好痛啊。”
蓝因喉结上下浮沉了个来回:“所以你想杀了我,被判处死刑?为什么选择我?”
李无尘:“你知道的,因为喜欢你。”
“你想杀死你喜欢的人,而不是你恨的人?”
“嗯,”李无尘说,“我想了一下,这样犹犹豫豫地,怕狼狈又怕孤独,其实我只是还在害怕死掉而已,让我害怕死去的不是那些憎恨......是你。”
“但你舍不得。”
“嗯,我没想到我竟然会害怕你死掉,”他的姿态如同忏悔一般,怯懦而支离,却说着截然相反的话。
“虽然胆怯是我的错误,但归根结底是你不让我离开的......你真的很讨厌。”
蓝因屏息两瞬,忽地发出一声情绪高涨的嗤笑来,把他的手拽到面前,贴在脸颊上,用柔软的皮肤感受粗糙的伤痕。
有某种东西透过他的皮囊,丝丝缕缕地向外钻,让他的语气和眼神都充满高高在上的嘲弄,李无尘从未见到过他这副模样,心中却升不起一丝一毫的意外,仿佛在他的认知中,蓝因早晚有一天会褪下一身假模假式的皮囊,露出低劣的内核。
“没关系,赫光教会找出理由判处你死刑,最大的问题被我解决了,来吧,死之前,有什么想对我做的吗?”
李无尘被他拽得前倾,扶在他膝盖上,他不知蓝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但选择把它当成真的。
死亡忽如其来地降临了,方才的满心绝望被驱散了不少,把事情搞砸竟然也没有关系,他期盼的终结竟然欢欣地来了。这感觉有些奇妙。
而面对蓝因的挑衅,他摇了摇头。
“都要死了,还在矜持什么啊?你没有**吗?把幻想过的事不留余力地做过后再死不也很浪漫吗?”
当然是假的,诚然李无尘是个未曾遇见过的怪人,捧出来的喜爱让他为之动容,但他还不至于这么慷慨。
他饶有兴趣地盯着李无尘的脸,不想放过他任何的反应。
几缕发丝的阴影遮住眼睛,忽然得到命运垂怜的少年竟然露出了个笑来,但那轻飘飘的笑意很明显不是由蓝因而生的,因为他再次拒绝了自己的心上人:
“抱歉,我什么也没有幻想过,我其实并不知道,除了杀掉你之外,还能做些什么......”
蓝因的笑容陡然僵住,某种热情的火苗在他面前啪地熄灭,心脏随之落回谷底,他想,怎么能这样。
正文已修改
开新文了,好久不见!这次是纯爱小情侣,反正很纯爱,至于精神状态那你别管(bushi)
世界观和上一本是一样的,但不会有很明显的玄学因素,虽然是架空但和现实世界差距不是很大,希望大家看文愉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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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