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了。
店里没什么生意，巷子里的风比平时冷了一截，吹得桂花树的枝桠晃荡。叶子落了大半，剩几片枯黄的还挂在枝头，被风一扯也掉了，打着旋儿落在卷闸门前面的石板路上。但枝桠在路灯底下好看。路灯是上个月换的新的，LED的，白晃晃的光照下来，把那些光秃秃的枝丫照得清清楚楚，一根一根的，细的粗的，直的弯的，在夜空里画出一张不规则的网。
林念在店里跟刘桂香学包饺子。
小丫头坐在宝宝椅上，面前搁着一小块面团，手里攥着一根擀面杖，擀得乱七八糟的。面皮擀成了长条形，又擀成了三角形，最后成了一坨不规则的圆。刘桂香在旁边笑，手把手教她：“念念，手要这样，往前推，往后拉……”林念学不会，急得拿擀面杖在面团上戳了好几个洞。
苏月靠在林芳肩上。
两个人坐在店门口的桂花树下，背靠着树干。树皮粗粝，隔着外套的布料硌着后背，硌得有点痒。苏月手里转着一片枯叶，叶子是之前从地上捡的，巴掌大，黄褐色的，脉络清晰，像一张缩小的地图。她把叶柄捏在指间转着，叶子在指腹底下转着圈，沙沙响。
林芳没说话。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揣在兜里。风从巷子口灌过来，吹得苏月的头发蹭着她的脖子，痒痒的。
苏月把叶子转了两圈。开口了。
“林芳。”
“嗯。”
“我以前觉得自己没有故乡。”
她的目光落在路灯底下的石板路上。光把石板缝里的青苔照得清清楚楚，绿绿的，一小撮一小撮的。
“我娘家回不去。那扇铁门关上了，就再也没开过。赵家不是家，那个门缝我盯了两年多，盯到眼睛发酸也没盯出什么好东西来。”
林芳没说话。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伸过来了，摸到苏月搁在腿上的手，把她的手指拢住了。然后拽了一下，把那只手拽进自己兜里。兜里暖的，有体温，有布料内衬的柔软，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一粒小小的、硬硬的桂花，不知道什么时候蹭进去的，搁在她掌心底下。
苏月的手指在她兜里松开了，摊平了，指头碰着那粒桂花。
“但现在我知道了。”
林芳侧过头。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照着苏月的脸。她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影子，嘴角弯着，眼睛里映着路灯的碎光——两点亮亮的，像水面上浮着的两粒星子。
“知道什么。”
苏月偏过头看她。两个人的鼻尖差点碰到一起。苏月的嘴唇动了一下，呼出来的气拂在林芳的嘴唇上，温温的。
“你是我故乡。”
她顿了一下。
“念念也是。这个店也是。”
她的手指在林芳的兜里收紧了，攥着她的手，攥着那粒桂花。
“你们在哪儿，我根就在哪儿。”
林芳看着她。看了很久。路灯的光照着两个人，照着苏月脸上那道浅粉色的疤痕印，照着她歪歪的嘴角，照着她眼睛里那两点碎光。风从巷子口灌过来，吹得苏月额前的碎发晃了晃。
林芳低下头。
嘴唇贴上了苏月的额头。很轻的。像雪花落在眉间。碰到的那一瞬几乎没有声音，只有一点温热的触感，从额头的皮肤渗进去，往下走。苏月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了。
她想起一年前那个晚上。
城中村的走廊，黑漆漆的，声控灯坏着。她蹲在水泥地上，额头磕在楼梯扶手的铁拐角上，血顺着鼻梁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上。膝盖上全是灰，T恤的领口被赵鹏扯歪了，露出锁骨。她蹲在那儿，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没人要的东西。一只被丢出来的旧拖鞋，一袋等收废品带走的垃圾。然后高跟鞋的声音响了。笃，笃，笃。从走廊尽头来，不紧不慢。红裙子在黑暗中烧起来。那个女人低头看她，涂着最艳的口红，嘴角撇着，吐出一个字：“丑。”
然后她蹲下来了。纸巾按在额头的伤口上，粗鲁的，用力的。手指掐进胳膊里，疼的。但是暖的。
“进来。”
那声关门响。咣当一声，整栋楼都震了震。她靠在门板上，听见那声响，眼泪就下来了。那是她这辈子听过最好的声音。比什么音乐都好听，比什么歌都好听。咣当一声。把外面那些东西全关在外面了。把赵鹏关在外面了，把婆婆关在外面了，把那些刻在门框上的道道全关在外面了。门里面是亮的。暖黄的灯，干净的鞋柜，一排暗红色的高跟鞋。还有一杯糖水。甜的。烫的。
苏月把脸埋进林芳的肩窝里。鼻子顶着她锁骨上那颗小痣，呼吸拂在她脖子上。
林芳的嘴唇从她额头上移开，往下挪了挪，贴在她耳朵旁边。声音很小，气声，沙沙的。
“过年了。”
苏月在她肩窝里嗯了一声。
“新的一年，我们还在一起。”
苏月把脸从她肩窝里抬起来。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歪着头看她。路灯的光照着林芳的脸，照着颧骨上那层薄薄的暖色，照着嘴角那个撇着的弧度。
“还吵架吗。”
林芳偏过头看她。嘴角撇着，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在涌。
“吵。”
她顿了一下。
“但吵完还在一起。”
苏月笑了。嘴角弯弯的，歪歪的，门牙露出来一截。她把脸又埋回林芳的肩窝里，闷声闷气的。
“那就行。”
她的手指在林芳的兜里攥紧了，攥着她的手，攥着那粒桂花。桂花被两个人的体温捂热了，小小的，硬硬的，贴在她的掌心底下。
“吵一辈子也行。”
店里面传来林念的喊声：“妈妈！月妈！看我包的饺子！”小丫头的声音从卷闸门后面透出来，脆生生的，在巷子里弹了两下。
林芳偏头往店里看了一眼。林念举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饺子站在门口，脸上沾着面粉，鼻尖上也是白的。刘桂香站在她后面，围裙上全是面粉印子，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林芳回过头来。低头看苏月。苏月还靠在她肩膀上，眼睛闭着，嘴角弯着。路灯的光照着两个人，照着桂花树光秃秃的枝桠，照着卷闸门上“姐妹家政”那四个红字，照着门口那只歪歪扭扭的饺子。
“走吧。”林芳说，“进去吃饺子。”
苏月睁开眼。从她肩膀上直起身来，手还揣在她兜里没抽出来。两个人就着这个姿势站起来，肩膀挨着肩膀，手揣在同一个兜里。往店里走。拖鞋踩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的。风从后面吹过来，吹得桂花树最后一片枯叶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两个人刚刚坐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