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军的判决书下来的时候是给他定的行政拘留七天，赔偿三千。
林芳去法院拿判决文书那天刚好是个大晴天。
太阳挂在天上，白晃晃的，把法院门口的台阶晒得发白，石面上泛着一层热光，脚踩上去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烫。她从铁门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判决书的副本，纸张硬邦邦的，边角硌着手指。她在门口台阶上站了一拍，抬起头看了看天。日光太强，瞳孔缩了一下，她眯起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两道密密的影。
苏月在外面等她。
撑着一把遮阳伞，站在法院门口的花坛旁边。伞是墨绿色的，超市打折买的，伞面上印着某种饮料的商标。她把伞举得高高的，大半边伞面朝着门口的方向，自己的左肩膀露在外面，晒在日光里，白T恤的肩头被汗洇出一小片深色。她看见林芳出来了，往前迎了两步。
林芳走过去，站进伞里。
伞面遮下来，把两个人罩在底下。日光被挡在外面，光线一下暗了，柔和了，林芳眯着的眼睛慢慢睁开了。她站在苏月旁边，肩膀挨着肩膀，手里还捏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捏得有点皱，边角被汗浸软了。
苏月偏头看她。
“怎么样。”
林芳把信封递过去。苏月接过来，单手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判决书。她低头看，目光从第一行往下扫。行政拘留七日。赔偿三千元。骚扰、威胁、寻衅滋事。她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面停了一拍，又往下看，看到了法院的公章和审判员的签名。她看完了，把判决书塞回信封里，抬头看林芳。
林芳的嘴角有笑意。很浅的，往下撇的弧度里藏了一点点往上翘的尾巴，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她的眼眶是红的。下眼睑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眼白里有一点血丝，鼻尖也是红的。
“你哭了？”
林芳偏过头去。偏得很快，下巴收了一下，目光弹到一边，落在花坛里那几棵灰扑扑的冬青上。她抬起手，手背蹭了一下眼睛。蹭得很快，从眼角刮到太阳穴，蹭完了把手放下来，在裤子上蹭了蹭。
“太阳刺的。”
苏月看着她。看着她的侧脸——颧骨上那层薄红，耳尖的红，眼睫毛上挂着的一点点水光。她没有拆穿。嘴唇抿了一下，把那个想笑又没笑的弧度压住了。
她把伞往林芳那边倾了倾。
伞面从中间往右偏过去，把林芳整个人罩在底下，苏月的左肩膀彻底露出来了。日光打在她肩上，白T恤被照得透亮，贴着锁骨的那块布料被汗浸透了。她没管，空出来的手把判决书信封塞进自己的裤兜里，然后伸过去，攥住了林芳的手。
“走吧。”她说，“我们去吃好的。你请客。”
林芳偏头看她。手上还带着刚才蹭眼睛的潮湿，苏月攥着，凉凉的。她的嘴角那点藏着的笑意终于露出来了，翘了一下，虎牙露出来一小截。她反手把苏月的手扣住了，十指穿进去，扣紧了。
两个人从花坛旁边往前走。
巷子口的梧桐树荫落下来，把两个人身上的日光切成一块一块的，亮一下暗一下。苏月撑着伞，伞面在树荫底下没什么用了，但她没收，还举着，墨绿色的伞面在斑驳的光影里晃荡。林芳被她牵着走在旁边，步子不急不慢的。
走出几步，林芳忽然站住了。
苏月被拽了一下，回头看她。
“苏月。”
“嗯？”
林芳站在梧桐树底下。树冠把日光筛碎了，落在她脸上，一小块一小块的亮斑，在她的颧骨上、鼻梁上、下巴上跳着。她的眼睛在日光下亮得像琥珀——苏月第一次注意到她瞳孔的颜色，不是纯黑的，是深褐色的，光照进去的时候透出一点暖色的光，像秋天下午的蜂蜜。
林芳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了。两边的弧度都往上走，虎牙露出来，颧骨上的那层薄红漫到了整个脸颊。她就那么站着，牵着苏月的手，站在梧桐树底下的碎光里。
“我现在真的有家了。”
苏月攥着她的手紧了一下。指头箍着她的指根，指甲在她手背上轻轻掐了一下。她没说话。伞往林芳那边又倾了倾，把她整个人罩在伞底下。然后她往前迈了一步，凑近了，把额头抵在林芳的额头上。鼻尖碰着鼻尖，呼吸混在一起。梧桐树的影子罩着两个人，碎光在两个人身上跳着。
苏月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了。
“走吧。”她说，嘴唇贴着林芳的嘴唇说的，气音从齿缝里漏出来，“我饿了。”
林芳笑了。很短的一声，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她偏了偏头，把嘴唇在苏月的嘴唇上蹭了一下，很快，像盖章一样。然后拉着她往前走。步子快了，拖鞋踩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的。苏月被她拽着走，伞在手里晃，墨绿色的伞面歪着，日光从伞沿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巷子口的面馆开着门，老板在门口支了一张桌子，摆在树荫底下。林芳拉着苏月走过去，在桌边坐下来。桌子小，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顶着膝盖。苏月把伞收了，靠在桌腿旁边。老板娘从里面出来擦桌子，看了两个人一眼，笑着问吃什么。
林芳说：“两碗牛肉面。多加一份牛肉。”
苏月说：“你请客？”
林芳说：“我请客。”
苏月笑了。嘴角歪歪的，门牙露着。她把手从桌子底下伸过去，搁在林芳的膝盖上。林芳的手覆下来，盖住了她的手背。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等面来。头顶是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日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桌上的筷筒上，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