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月发现那本笔记本的时候是在一个下午。
当时林芳去菜市场了，林念在店里跟刘桂香待着，家里就她一个人。她在整理衣柜顶上的杂物，踩着凳子去够那摞旧床单，手伸进去的时候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方角。
她以为是本书，抽出来才发现是一本笔记本。硬壳的，深蓝色的封皮，边角磨得起了毛，封面右下角贴着一小块透明胶布，胶布下面压着一张超市价签——九块九。
她本来没想翻的。
但笔记本的封皮松了，她拿起来的时候里头掉出来一张纸片，飘到地上，正面朝上。她弯腰去捡，看见上面写着“赵鹏，身份证号，婚姻登记时间，家暴报警记录编号”。她捏着那张纸片，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把笔记本翻开了。
密密麻麻的字。
圆珠笔写的，蓝色，黑色，红色，三种颜色混着用。每一页都写得满满的，行与行之间挤着补充的字，用箭头标注，用圆圈框起来。有的地方用尺子比着划了线，有的地方折了角做了标记。字迹比林芳平时写账本的字工整得多，一笔一划的，像是怕写潦草了以后自己看不懂。
第一部分是王建军的。出轨时间线，酒店名称，房间号，消费金额。每一笔后面标着“可执行”，有的标着“需核实”，有的划掉了，旁边重新写了一条。还有一栏是“证人”，写着某某名字，后面注着“已联系”“待跟进”。
第二部分是赵鹏的。报警记录，时间，地点，出警的派出所名称，接警警员编号。后面贴着一张超市小票的复印件，是赵鹏买那根皮带的记录。旁边用红笔圈了一下：“物证。留存。”还有一栏写着“苏月就诊医院”，下面列了三家医院的名字，每家后面标着“病历可调取”“需苏月本人配合”。
第三部分是电话号码。律师的，妇联热线的，庇护所的，法律援助中心的。每一个号码后面标着地址和联系人，有的打了勾，有的画了圈。
苏月翻了一页又一页。手指捏着纸页的边角，翻得很慢。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最后一页只有一段话。手抄的，圆珠笔，蓝色的。字迹比前面的还要工整，像是誊写了好几遍才写上去的。每一笔都落得稳稳的，收尾的地方带一点点弧度，是林芳特有的写法。
“我要让苏月这辈子再也不需要说‘明天就逃’。——林芳。”
苏月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胀，发酸，有东西涌上来，堵在眼眶里，但她没让它掉下来。她合上本子，封面朝下扣在膝盖上，手掌按在上面。手在抖。
洗手间的门响了。
林芳从菜市场回来了，手里拎着一袋土豆，进门换鞋的时候看见苏月坐在床上，膝盖上搁着那本笔记本。她的动作停了。手里的土豆袋子晃了一下，土豆撞着土豆，闷闷地响了一声。
她的脸色变了。从颧骨那块白下来，漫到耳朵根，又慢慢涌上一层红。她把土豆袋子搁在鞋柜上，站在玄关没有往前走。
“你动我东西？”
声音干干的，卡在喉咙里，不像平时那个调子。她的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指甲掐着掌心。
苏月从床上站起来了。她抱着那本笔记本，走到林芳面前，站在玄关的垫子上，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林芳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下巴绷着。但苏月看见她的耳朵尖红了，红得透光。
苏月没说话。她把笔记本举起来，翻到最后一页，把那段话亮在林芳面前。林芳的目光落在自己写的那行字上，停了一秒，两秒。然后偏过头去，看着墙上的挂钩，挂钩上挂着钥匙串和一只布袋子。
苏月把笔记本合上，搁在鞋柜上。然后她往前迈了一步，两只手从身侧伸出去，绕过林芳的腰，在她后背扣住了。十指交叠着贴在她后背的脊椎上，掌心压着卫衣的布料。她把脸埋进林芳的颈窝里，鼻尖顶着她锁骨上那颗小痣。
“林芳。”
林芳僵着。肩膀耸着，脊椎挺着，整个人像一块铁板。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悬空着，没有抬起来。
“你才是最温柔的人。”
苏月的声音闷在她的颈窝里，被皮肤和布料吸收了大半，但每个字都从锁骨传进去了，顺着胸骨往下走。
“你把自己武装成疯子的样子，其实是在保护所有人。”
林芳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她的肩膀松了。很慢的，像有人在往下按，从耸着的状态一点点往下沉，沉到正常的高度，又往下沉了一点。她的下巴慢慢搁下来了，落在苏月的肩膀上，额头顶着她的耳廓。悬在身侧的两只手抬起来了，落在苏月的后背上，掌心贴着后腰，手指张开着，按在那片布料上。
“被你发现了。”
声音从苏月的肩膀上方闷闷地传过来，含含糊糊的，像把什么东西咽下去了。
苏月在她颈窝里蹭了一下。嘴唇贴着林芳的脖子，贴着她皮肤底下那根血管的走向，往上挪了一点，挪到耳垂的位置。她张开嘴，轻轻咬了一下林芳的耳垂。不重，牙齿碰了一下就松开了，嘴唇贴上去，温温热热的。
“我早就发现了。”
她的嘴唇贴着林芳的耳垂说的，气音灌进耳廓里，痒痒的。
“从你第一次给我盖外套就发现了。”
林芳的手指在她后背上收紧了一点。攥着她T恤的布料，攥出两个拳头。她把脸往苏月的肩窝里埋了埋，鼻尖顶着她肩膀和脖子交界的那条凹缝。她的呼吸拂在苏月的皮肤上，热热的，急促的，一下一下的。
“你翻我东西。”她说，声音还是闷的，但尾音软了，毛边磨平了，底下透出一点不常拿出来的东西。
“嗯。”苏月应了一声，理直气壮的。
“下次不许翻。”
“下次还翻。”
林芳的手从她后背上抬起来，在她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不重，拍了一下就收回去了，重新落回后腰上。
“欠收拾。”
苏月笑了。笑声从林芳的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震动。她松开一只手，摸到鞋柜上那本笔记本，把它拿过来，贴在两个人中间。本子的硬壳封面硌着两个人的胸口，隔着两层T恤的布料。
“这个，”苏月的手指在本子封面上敲了敲，“我要收着。”
林芳偏了偏头，下巴还搁在她肩膀上。
“收着干嘛。”
“当证据。”苏月说，语气很平，“以后你再说你是个疯子，我就翻到最后一页，念一遍。”
林芳没说话。但她的耳朵尖更红了。从耳垂红到耳廓，红到耳根后面那块藏在碎发底下的皮肤，比刚才更烫。苏月偏过头，嘴唇贴上去，在那个红得透光的耳垂上碰了一下。
林芳的手在她后腰上掐了一把。隔着T恤的布料，指头陷进去，掐出一个小小的凹坑。苏月“嘶”了一声，但没躲，笑着把脸又埋回她的颈窝里。窗户外面的光照进来，落在玄关的地砖上，照着鞋柜上那袋土豆，照着两个人贴在一起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