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的电话铃声越来越清晰，和心跳声逐渐同频。于却之突然从床上惊醒，摸过手机看了眼时间，早上刚过八点。
她缓了口气，接起电话“喂”了一声。
轻快的女声从电话那头传来：“鱼鱼，我是昧爽！你身体还好吗？”
是许昧爽，于却之的高一同班同学兼舍友。
于却之有些疑惑：“我好着呢，怎么了？”
许昧爽提高了音调：“哦！还没好呢？我今天下午请假来你家看看你吧！”
“我说，我好着呢。”于却之一字一句道，“你不用特地请假过来。”
“我这有点吵，听不清，你等一下！”嘈杂的背景音逐渐变小，许昧爽才小声说，“今天校运会最后一天，我想溜出去玩。刚我跟大王请假，说你生病了想去看望你，她非要我电话跟你确认，你帮帮忙嘛~”
“我生的什么……”于却之“病”字还没说出口。
“哎呀哎呀，大王跟过来了！”许昧爽急促地悄声打断她，又冲旁人大声说道，“报告大王！我问过小鱼了，她还低烧呢，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的，这假你就给我批了吧。”
片刻，一个沉稳有力的女声接过电话：“喂？是小于吗？我是王雨晴老师，昧爽现在的班主任。”
“大王好。”于却之乖巧地说，特地带了点柔弱的气声。
“差点忘记这名字是你取的了，”王老师笑了，“你身体怎么样啦？”
“还有点低烧，但是好多了。”
“昧爽下午想去看望你，你方便吗？”
“方便的，我在家休息呢。”
“那我给她批个假。你们班主任蒋老师天天念叨你呢，这次也算让昧爽代我们看望你了，希望你早日康复！”
“谢大王！”
挂电话后，于却之有点意外。
王雨晴是于却之高一时的生物老师，她是课代表。偶然一次，于却之在办公室听见年级主任叫王老师“小王”，遂改称其为“大王”。
没想到这外号能延续到高二。
于却之解锁手机，屏幕界面还停留在大碗酸奶的对话框——那个莫名其妙的提问之后，对面一直没回消息。
她懊恼地“啊”了一声，把头埋进曲着的膝盖，轻轻磕了两下。
半晌，她重新正坐，开始编辑消息。
- 鱼鱼鱼：抱歉，昨晚脑子不太清醒，你不用回答我。他是意外去世的。
刚点击发送，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新的微信消息。
是许昧爽发来的。
- 许不爽：小鱼！给我你家地址，我两点钟出发！
- 鱼网：你不是要出去玩吗？
- 许不爽：对啊，我找你玩呀！
- 许不爽：你这次不准拒绝我。
- 许不爽：你要是拒绝我，我就去街头流浪，到时候我出事了就派大王去找你麻烦。
于却之哑笑，想了想，把青松英语的地址发了过去。
- 鱼网：我下午三点在这上课，要上三个小时。
- 鱼网：你来找我玩，还不如在学校操场坐着。
- 许不爽：你等着！
于却之起床，走到玄关，开门，顺手从鞋柜上拿起一把钥匙。
家门口边上安了个小奶柜，她用钥匙拧开柜门，里面放着两瓶鲜牛奶。
于立言生前订了牛奶，每周一、三、五会固定送来两瓶鲜奶，有时还会毫无规律地多一瓶，自他去世至今也从未断过。
起初于却之想取消订购，但一直没能见到送奶工。好几次她听到门口有动静，立刻冲过去开门，人没见着，柜子里的牛奶还是冰的。
后来她就较上劲了：她倒要看看，于立言预付的这笔钱，够送多久牛奶。
于却之把两瓶牛奶放到冰箱，又从中拿出另一瓶。她不太爱喝牛奶，喝多了还会拉肚子，两天喝一瓶已是极限。
现在冰箱里就剩两瓶了，幸亏前天岑哂帮她解决了不少。
吃过早餐，于却之拿出一套雅思真题集，开始刷题。
直到门口接连响起敲门声和一阵钥匙开锁声，她才走出卧室。
李阿姨提着菜走进来，冲她示意：“小于，我还以为你又不在呢！我来做饭了。”
“李阿姨好，我这两天在外面上课。”于却之走上前，接过菜看了看，“今天这么丰盛呀？”
李阿姨看着面善，说话也乐呵呵的：“天冷了，吃点热乎的！中午黄豆焖猪蹄，晚上板栗炖鸡汤，明早火腿三明治。”
“晚上？”于却之愣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自然，“我爸太忙没跟您说吧，以后不用做晚饭了。”
“怎么了？”李阿姨有些不安，“是阿姨的手艺不合你口味吗？”
“怎么会呢，阿姨做饭这么好吃。我下午要去上课，晚饭就不在家吃了。”于却之连忙解释。
“那就好，那就好。”李阿姨仍有些迟疑，“那今天晚上……？”
“今天晚上就照常吃吧！我还没吃过板栗炖鸡汤呢。”于却之甜甜一笑。
李阿姨去厨房忙活了。
于却之坐在沙发上背单词。她缩了缩脚指头，有点冷，便去鞋柜翻出一双棉拖鞋换上。
她路过厨房往里看了眼。李阿姨穿着自带的拖鞋，袜子也没穿。
“怎么啦？”李阿姨转头看她。
“没事，闻着有点香，我来看看。”于却之溜回了客厅。
李阿姨跟于却之一起吃过饭，又到厨房看着鸡汤去了。
于却之看了眼时间，下午刚过一点。不确定许昧爽什么时候到，她决定先去青松英语等着。
她到于立言的房间里挑了一台轻便的相机，带上雅思资料，和李阿姨道别后，背着小包出门了。
今天的青松英语只有严石磊一个人，岑青在教室里上课。
“今天来这么早？”严石磊诧异道。
“我等人。”于却之坐到严石磊旁边，利落地从包里掏出一张试卷，展开在桌上，“刚好你帮我看看，这道题为什么选A？”
“我不会。”严石磊连题都没看一眼，一脸坦然，“太难了，我看不懂。”
“怎么会？你改卷不是改得挺快的。”于却之疑惑道。
“那当然，哥练过。”严石磊得意地仰起头，“那些姨叔爷奶问的，我还能答上来呢。”
“这么厉害。”于却之没纠结，从包里掏出相机，“给我当个模特呗，哥？”
严石磊配合地咧起嘴，仰头，冲着镜头比耶。
于却之边研究参数，边对着工作室和严石磊一顿乱拍。
“怎么样，好看不？”于却之给严石磊看刚拍下的照片。
“很不错，我的帅气展现了八分之八十。”严石磊肯定地点点头。
“等我再磨练磨练，指定把你的帅气提升到百分之一百二。”于却之说，“明天把照片发你。”
这时，手机弹出两条新消息。
许昧爽发来了一张青松英语所在大厦的外立面照片，一张“大小姐驾到，通通闪开”的表情包。
下一秒，楼梯间传来一阵脚步声。
于却之迅速把镜头对准玻璃门，打算拍下大小姐进门的美照。
一个人影晃进，于却之连忙按下快门，
完美的三连拍。
要是照片里的人没有抬手挡脸就好了。
反应真快。
于却之缓缓放下相机，接住岑哂的视线，扯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
岑哂推门走进来，把手机甩到桌上，又拖过严石磊旁边的椅子，坐下，身体向后靠。椅子前腿离了地，一晃一晃的。
“卧槽，你见鬼去了？嘴唇都白了。”严石磊突然惊呼。
于却之好奇地探头看。
“跑了个步。”岑哂闭着眼假寐，状态看着像他屁股底下那把椅子一样摇摇欲坠。
“跑个步至于吗？”严石磊头歪到岑哂耳边，压低声音说道，“不会是因为昨晚那个妹子吧？没睡好？”
岑哂睁开眼，看向严石磊，又瞥见在后面探头探脑的于却之，说：“你不会以为你声音很小吧？”
严石磊默默转过头，看到于却之，继续小声道：“我声音很大吗？”
“不大。”于却之诚实道，“不大不小，刚好能听到。”
紧接着，她冲岑哂举了举相机：“要不要看一下？拍得还可以。”
岑哂没回应，严石磊倒是立马凑了过来。
“难得有岑哥的帅照。”严石磊看过照片，点评道，“确实还可以，这动态抓得，虽然只露了半张脸，但也拍出了岑哥六成的帅气。”
于却之附和道：“是吧，六成帅气就这么帅了，看到的人有福了。”
“够个及格线就满意了？”岑哂收回目光，身体回正，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张卷子，手指在严石磊桌前敲了敲，“给支笔。”
“刚好你来了，”严石磊拿出一支笔，又抽过于却之还没收起来的试卷，递给岑哂，“不看照片来看看题吧，教教这位困惑的学生。”
岑哂正要接笔的手停住了。
“谢谢岑老师。”于却之立马说道。
岑哂无奈地一并接过了试卷。
试卷这面只错了一道阅读题。岑哂扫了眼题目，拔开笔帽，在文中利落地画出一道横线，一个圈，和一个箭头，将试卷推了回去。
于却之看了批注，很快就弄明白了。圈里的形容词是修饰宾语的，并非前面的主语，她理解的逻辑错了。
她把试卷收起来，正准备翻出另一张，手机又弹出一条新消息。
- 许不爽：刚我妈来电查岗，我现在上楼，速速迎接！
于却之再次举起相机，对准玻璃门。
一位穿着校服的高马尾美少女兴高采烈地推开门：“鱼鱼！好久不见！”
一旁的岑哂抬起头，显然有些错愕。
美少女猛地停住脚步：“岑哂？你怎么在这！”
于却之完美捕捉到许昧爽的表情从惊喜转向惊恐。
许昧爽踱到岑哂面前，说：“你也请假了？”。
岑哂低过头继续写卷子，模棱两可地嗯了一声。
许昧爽凑近一看：“请假写作业？”
岑哂又嗯了一声。
许昧爽一脸不可理喻地走到于却之身边，说：“神经病吧这人？”
于却之意味深长地点点头，问：“你俩认识？”
“同班同学，”许昧爽斜睨了一眼岑哂，似乎有意提高了音量，“不熟。”
于却之有些惊讶。她知道岑哂英语好，但一中大部分都是安分守己的好学生，没想到他这样“在道上混的”“地头蛇”也是一中的。
她没表现出来，心想刻板印象不可取。
反倒是一旁的严石磊比较吃惊：“这么巧？你们仨不会是同一个班的吧？”
岑哂又抬起头，疑惑道：“谁们仨？”
“你们仨啊，难道还有我吗？”严石磊说。
岑哂一脸看二百五的表情看着严石磊，头往于却之那点了点：“她也是一中的？”
“是啊！”严石磊说，“哦，我没跟你说吗？”
岑哂一脸看超级翻倍二百五的表情看着严石磊。
“我和小鱼高一同班，她高二去一班了，我和岑哂可考不进去。”许昧爽接过话，狠狠熊抱了于却之一下，“见你一面可真难！”
她一坐下就开始滔滔不绝：“我跟你说，大王请假可严了，理由不正当的都不批！我本来想偷偷溜出来的，但是听说下午闭幕式要点名，我只好瞎编了个理由。”她嘿嘿一笑，“还好你聪明，知道配合我！”
一旁的岑哂看了眼手机，抄起卷子就要走。
“哎！你干嘛去！”严石磊冲他的背影喊道。
“病了，去趟医院。”岑哂拉开门。
“怎么突然病了？”严石磊冲他背影问，“那你晚上还来吗！”
岑哂摆了摆手，没答话，走了。
“怪不得脸色惨白惨白的，”许昧爽恍然大悟，“不会是上午比赛跑的吧？”
“比赛？”于却之疑惑。
“对啊，1500米长跑，他拿了第二。”许昧爽说。
“闭幕式是什么时候？”于却之问。
“三点呀，还有不到半小时吧。”许昧爽说，“怎么啦？”
“没事，就问问。”于却之说。
许昧爽没在意，从书包里拿出一沓卷子，宝贝似的递给于却之：“我让方圆给你留了好多试卷，都按科目分类好了。”紧接着又抽出另一沓A4纸，“还有方圆的笔记，我也给你复印了一份，这样你就不用担心落下太多功课啦。”
方圆是许昧爽的青梅竹马，于却之的高二同班同学。
于却之看着面前这两沓厚厚的、装订整齐的资料，有些犯难。除了徐我哀，她还没跟其他朋友提过留学的打算，毕竟一切都还未尘埃落定。
许昧爽眨巴着眼，一脸期待地看着于却之：“你什么时候回学校呀，你不在我好孤单啊。”
于却之踌躇着，先把资料收进包里：“可能下学期吧。”她想跟许昧爽单独两人时再坦白。
“啊，要这么久啊。”许昧爽语气蔫了些，“不过也没办法，你好好休整修整。”
于却之看了眼时间：“我还有十分钟上课，你待会去哪？”
“我就在这等你呀，晚上跟你吃饭去。”许昧爽随意环顾一圈，又问，“你在这上什么课呢，英语？”
于却之心里一紧，一句谎话果然要用一百句来圆。
她决定及时止损，索性直说：“雅思。”
“雅思？！”许昧爽有些惊讶，“是那个出国留学要考的英语考试吗？”
“没错。”于却之深吸一口气，准备坦白。
“不愧是勤奋小鱼，休学了还在补课！而且是直接学雅思，真厉害！”许昧爽语气里满是敬佩，“本来你就是英语还差点意思，等复学回来，你肯定能拿年级第一了！”
“……不说这个了，来看看我刚给你拍的照片。”于却之默默把话咽到了肚子里。
于却之上完课，和严石磊前后脚走出教室。
许昧爽正单方面和王千眼聊得火热，见于却之出来，高兴地朝她摆手：“你终于出来了！我要饿死了。”
于却之想起李阿姨炖的鸡汤，正打算邀请许昧爽来家里一起吃。先她一步的严石磊拍了拍王千眼的肩，说：“走吧！”
王千眼起身，面色红润：“岑哥呢？”
“说是病了，上医院去了。”
“他不是有事要说吗，不来了？”
“不知道还来不来，我们先去等着吧。”
“去哪儿等？”
“老地方，二中门口那条小吃街。”
……
“我们能一起去吗？”
严石磊和王千眼齐齐转头。
于却之正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们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