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
苏晚棠坐在自家庭院的凉亭里,她单手托着腮,怔怔望着院中那一簇簇白日里还开得鲜亮明艳的花发呆。
白日里再如何娇艳的颜色,此刻也被浓重的夜色压了下去,像笼了一层纱。
苏晚棠觉得自己的心也像这满院的花,被什么东西罩住了,闷闷地又提不起精神。
她看了一会儿,目光渐渐飘远,终于怅然若失地开口道:“你说,叶姐姐已经离开榕溪镇了吗?”
小丫鬟坐在旁边的矮凳上给她赶蚊虫,闻言抬起头,望了自家小姐一眼,神情里带了几分迷惑,却还是老老实实回道:“那位叶少侠先前说过要待上两日再动身,想来应当还在榕溪镇吧。”
苏晚棠垂下眼,细白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将好端端的袖口揉出了一片细褶。她犹犹豫豫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你说……我是不是该去送送她?好歹,她也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小姐,你是喜欢叶少侠吗?”
苏晚棠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她慌慌张张地摆手,急得话都说不连贯:“胡说什么呢你!我、我只是钦佩!!”
小丫鬟张了张嘴,有些欲言又止。只要一想起那天叶拂衣手起刀落,将那群山贼杀得七零八落的场面,她的两条腿就忍不住发软。
左一块、右一块……
天哪,那情景和村里过年杀猪究竟有什么区别!
可瞧着自家小姐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她还是把那些话咽了回去,只捡着委婉地说:“那要不,咱们先差人去打听打听她住在哪家客栈?小姐若是有心,赶在叶少侠动身离镇的时候去送一送,也算了了这桩心意。”
苏晚棠眼睛蓦地一亮,急忙催道:“那你快去吩咐!”
说完又觉得不好意思,忙侧过脸去,抬起手来假装整理鬓边滑落的碎发。
小丫鬟捂着嘴偷偷笑了一声,不敢再打趣她,提着夜灯快步出了凉亭,寻外院的小厮去打听消息了。
庭院里又安静下来,只余下风声穿过花叶的细响。
苏晚棠独自坐在石凳上,一颗心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小兔子,咚咚咚地撞个不停。
她又想起那一天了……
凶神恶煞的山贼挥舞着白色的大刀,带着风劈下来,眼见就要落到父亲头上。
那粗哑的狂笑灌进耳朵里,她听见他们要把她掳去寨子里的话,那一瞬间,她心里头一个冒出来的念头竟然是,若真沦落到那般境地,她就咬舌自尽,宁可死也绝不受辱。
多么可笑!竟连死的勇气都是被旁人逼出来的,而不是自己能选的!
然后……
叶拂衣就出现了。
她站在月下,神色淡得像这世间没有什么能惊动她。
那么轻飘飘地、理所当然地将她从绝望里救了出来,那生死一线的凶险,在她眼里从容得仿佛只是举手之劳。
可对苏晚棠而言,却是此生难忘。
夜已经渐渐深了,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
分明是安安静静的庭院,却无端显出几分飘忽不定。
苏晚棠坐在石凳上思绪纷飞,她有些出神,连风吹得后颈微凉都没有察觉。
忽然间,庭院深处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动静。
她原本以为是丫鬟回来了,喊了两声,却无人答应。
苏晚棠蹙起眉头,犹豫了一瞬,还是起身提裙而去。
廊下的灯照不到深处,只能勉强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黑乎乎的人影。
以为是府上某个奴仆躲到庭院偷懒,苏晚棠张口喊道:“谁在哪儿?”
黑影站着不动,也不回话。
夜风裹挟着一股湿漉漉的腥气,叫苏晚棠说不出地难受,心中也无端起了一股火气。
“我问你话呢!你是哪个院子的人?怎么这么没规矩?”
那黑影依旧只是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根本没听见似的。
四周静得出奇,连原先的虫鸣都听不见了。
苏晚棠忽然直觉怪异。
心中莫名生起寒意,激得她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她想退,可还没来得及挪动脚步,就看见那个黑身影突然动了起来。
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了身。
只一眼。
苏晚棠便控制不住地尖叫出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榕溪镇的街道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长街两侧挤满了挑担的货郎和摊贩,吆喝声、还价声、笑闹声混在一处,把整条街巷烘得热气腾腾。
霍小玉吃到糖葫芦,整个人就像服了什么灵丹妙药,直接容光焕发,连步子也变得轻快起来。
她牵着叶拂衣的手这里看看那里看看,什么都觉得稀罕,什么都舍不得挪眼。一会儿停在卖泥人的摊前,一会儿又仰头看着天上飞得歪歪斜斜的纸鸢,小嘴半张着,满眼都是雀跃。
路过一个卖纸风车的摊子,霍小玉直接走不动道了,脚底像生了根。
那风车五颜六色,风一吹便骨碌碌转起来,花瓣般的叶片连成一片流动的光彩。
老板娘笑眯眯地问霍小玉喜欢哪个,拿给她看看。
霍小玉指了一只,拿到手后就小跑着回到叶拂衣身边,仰起脸求叶拂衣给她买,声音里带着撒娇的腻歪,软乎乎地喊了好几声小姨。
等到回了客栈,霍小玉已经元气十足,拿着小风车就蹿进了大堂。她一边跑一边笑,一不留神就撞到了人。
撞得还是昨晚遇到的两兄弟之一。
温知行和叶拂衣目光对上,笑着点了一下头,态度依旧温和有礼。
而温知远则是弯腰对霍小玉道:“你这小孩,昨天还看着有气无力的,今天就和牛犊子似的,好险没把我撞飞!”
他虽是在调侃,语气里倒没有多少责怪,反而伸手虚虚扶了她一下。
霍小玉气呼呼地对他道:“你才是牛呢!”
恰好是午饭时间,大堂位置几乎坐满,四人索性在角落找了一张刚空出来的桌子拼桌而坐。桌上还残留着上一桌客人未收走的茶壶,小二见了忙不迭小跑过来,快手快脚地把桌面擦抹干净。
“还未请教姑娘姓名。”
“叶拂衣。”
叶拂衣看到温知行眼里的愁色,问:“你们昨晚没找到?”
温知行愣了一下,随后点点头苦笑道:“昨夜我和弟弟确实找到了残留的邪气,但邪气太淡,追踪符起不了作用,只能在四周寻了许久,却始终不见邪祟踪影。不知姑娘昨天见到邪祟时,还有没有别的线索?”
叶拂衣摇头道:“没有什么特别的,硬要说的话,它肚子大得有些怪异。”
温知远托腮晃着面前的茶杯,昨夜他和哥哥满镇奔波,却一无所获,此刻连说话都有些有气无力:“那邪祟生前应该是难产而亡的妇人,肚子大些倒也正常。”
叶拂衣愣了一下,倒没想过是这个原因,下意识反问:“难产?”
温知行叹了口气,轻声问道:“叶姑娘知不知道何为邪祟?”
“由怨念与执念凝聚而成的鬼怪,与妖魔并列。”
“没错。”
“前段时间,邻镇发生了一件灭门惨案,其中男主人和其母亲死相怪异,两人肚子上皆被剖开了一条缝。后官府的人觉得事有蹊跷,不似凡人作案,就派人到流月宗求助。我宗弟子得令除祟,却没想到此祟狡猾,逃脱了两次……”
说到这,温知行的神色变得有些尴尬,但还是把话接了下去。
“于是师长便派我和弟弟下山,责令尽快了结此事。未曾想在此期间,那邪祟竟又跑到榕溪镇掳走了几个孩子。”
叶拂衣了然,一个邪祟在同一个宗门手中屡次逃脱且持续作恶,确实有失颜面。
她问:“那你们怎么知道对方是难产而死?”
温知行解释道:“目前仅是凭借外貌推测,女子分娩艰难,因生产而亡所滋生的怨念本就屡见不鲜,再加上对孩童格外执着……”
两人聊着正事,而旁边温知远和霍小玉已经为了一块排骨争起来了。
筷子在盘子里你来我往,互不相让。一大一小明明相差十岁,却好似同龄的玩伴,一个瞪着眼,一个鼓着腮。
温知行无奈地瞥了一眼,没有多管,目光落回叶拂衣身上。想到昨天霍小玉所说的那些,若真有这样的本事,那叶拂衣应该也是某个宗门的弟子。
谁知他问了,叶拂衣却说自己无门无派,只是一介闲人。
温知行愣了一下,刚想继续问,忽然大堂传来一阵嘈杂。
几人转头看去,就见有个人冲进了大堂,目光在食客中扫来扫去,最后与叶拂衣对上。
叶拂衣觉得这人有些面熟,还没想起来,对方却已经踉踉跄跄地穿过人群,红着眼眶扑了过来,直直跪在叶拂衣面前。
她跪得又急又猛,膝盖磕在地面的声响吓了霍小玉和温知远一跳。方才还在抢排骨的两人同时住了手,满脸愕然地望过去。
少女跪在地上,也顾不得擦泪,声音里满是惊恐和哀求:
“叶少侠,求你救救我们小姐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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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