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鸟鸣声不断。
霍小玉睡得头发像鸡窝头，刚醒来时候还忍不住蹭了蹭被窝，然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叶拂衣又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背对着她擦那把剑。
霍小玉擦了把口水坐起来问：“小姨，你怎么醒那么早呀。”
小孩刚睡醒说话还有些口齿不清，嘴角隐隐约约带着未干的口水。
叶拂衣看了眼手里一点反应都没有的小花，叹了口气对霍小玉道：“早饭在桌上，煮了面，你自己去吃。”
霍小玉下了床就往灶台那跑去，被叶拂衣一把拎着衣领拉回来。
“先去洗漱。”
“哦哦。”
“吃完就收拾好自己的东西。”
“唔？！我们去哪儿呀？”
叶拂衣没回答，只是把擦得锃亮的小花唰的一下插回剑柄里。
她向来是要做什么就做什么，夜里决定的事，第二日清晨就拎着霍小玉走了。
霍小玉回头看了一眼门窗紧闭的家。霍月临死前让她听叶拂衣的话，她就只认叶拂衣，说什么就做什么，即便是要离开从小长大的地方。
小姨总归不会害她的。
两个人走了将近一个月，叶拂衣也不急，就当游山玩水，脚程快慢全看心情，见美景就停下来歇一歇，遇闹市就进去逛一逛。两人有店住店，没店就找破庙，实在都没有就随便找个树林。
霍小玉更不挑，给她一块干粮她能啃得津津有味，给她一片草地她能睡得四仰八叉。
叶拂衣守夜，霍小玉就缩在她身边呼呼大睡，还打起了小呼噜，那呼噜声轻轻地混在风声和虫鸣里。
枯柴堆被火烧出咔嚓咔嚓的响声，火光照着两个人的脸。
忽然，远方传来声音，先是兵刃相接，随即而来的是哭喊哀嚎。
叶拂衣抬眸，向发出动静的方向望去，隐约能看见密林深处的点点火光。
夜风卷着血腥气吹过来。
“各……各位英雄好汉！你们要什么东西尽管拿走！只求不要伤我们性命！”
苏晚棠半张脸露在父亲臂弯外面，脸色白得像一张纸，眼神带着惊恐。
她的父亲声音在夜风里打着颤，手臂紧紧护着怀里的女儿。
不远处的地上是他们随行的家仆护卫，如今已经变成一具具尸体了。
山贼头子听见后仰头大笑。
他生得高大威武，肩宽体壮，往那一站就像一堵墙，满脸横肉里嵌着一双凶光毕露的眼，晃了晃那把沾满鲜血的大刀，“我把你杀了，东西不也照样拿，轮得着你来和我谈条件？苏富商，你还当自己是榕溪镇里的大老爷呢？！”
他目光一扫，瞅见苏老爷怀里只露出半张脸的苏晚棠，能看出几分美色。于是语气一转，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笑嘻嘻地说：“你的女儿我们自然不会杀，等寨子里的兄弟们好生招待，说不定还能给你延续香火，你倒也不用死不瞑目。”
苏老爷已经知道这群贼人是早有预谋，气得浑身发抖，牙关咬得咯咯响，怒道：“你们这些畜生！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山贼们不怒反笑。
山贼头子迈步走到他面前，高大的身形像一座山，低头看着愤怒的男人，像在看一只待宰的鸡，冷笑道：“那你先去见阎王再说吧。”
他举起刀。
刀锋在月光下亮了一下，刺进了苏晚棠的眼睛里。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腿早就软了，瘫在父亲的怀里，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那把刀，盯着它一寸一寸地往亲人的头上落。
为什么我这么软弱无能？
为什么我只能任人宰割？
如果——
如果我能——
突然，一把剑凌空而来。
剑身割开夜色，带着清越的鸣声，快得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只能听见一声令人心惊的闷响。
直到山贼捂着断臂发出凄厉的哀嚎，众人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眼里皆是惊恐。
只见那把剑穿过山贼的手臂后，余势不减，径直钉在不远处的树干上，剑尖没入木中三分，剑柄还在微微震颤。
他的手被一把剑砍掉了！一把突如其来的剑！
苏晚棠察觉到有人从树林深处走了出来，她下意识望过去。
那个人脚步声很轻，不急不缓，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
长发低束，身形清瘦，一身黑衣立在月光下。
看上去不过是十六七岁的少女，容貌只能说一句清秀，可那双眼睛极为特别，像望不到底的深海，令苏晚棠莫名觉得后颈发凉。
作为富商的女儿，苏晚棠随父亲做生意也见识过不少大人物。见过好看的、气势压人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可眼前这个人不属于那几类。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却令人无端胆寒。
所有人看着她，呼吸都不敢大声，连山贼都不敢大声哀嚎，只能满脸痛苦地捂住自己的断臂。
叶拂衣看了眼山贼们，又看了一眼吓得瑟瑟发抖的苏老爷和苏晚棠，语气随意地问：“打劫？”
当夜。
三十八名山贼无一生还。
而叶拂衣和霍小玉成功蹭上了顺风车，还是头等座的那种。
马车走得很稳，车轮碾过官道，发出沉闷而均匀的声响。车厢宽敞，铺着厚厚一层锦垫，用手按下去软得陷进去半个指节，靠窗矮桌上摆着茶具和几碟点心。
苏晚棠声音甜甜地问：“叶姐姐，你饿了吗？要不要尝尝这块点心？”
她捏着那块精致漂亮的糕点，刚送到叶拂衣嘴边，就被人一口拦截。
霍小玉仰头“啊呜”一声吃掉大半块，眼睛亮亮地对叶拂衣说：“小姨~好吃！”
苏晚棠刚蹿起来的脾气就被那一声“小姨”给喊没了，又露出了笑脸。她貌美，此刻更是如朝阳底下生机勃勃的花。
只见她大手一挥，对霍小玉道：“喜欢吃就多吃！全给你！”
说罢还让小丫鬟把之前路上买的特产美食都拿出来给霍小玉挑选，小丫鬟哆哆嗦嗦地将糕点翻出来，不敢多看一眼叶拂衣。
一想到叶拂衣是怎么像切西瓜似的将那些山贼大卸八块，小丫鬟就打颤，她年纪小，连对视都不敢，偏偏自家小姐一点也不怕，硬是往那活阎王身边凑。
霍小玉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苏晚棠。
苏晚棠也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叶拂衣。
叶拂衣眼睛不亮晶晶地望着车窗外的风景，心里盘算着还有几天到附近的城镇。
她想洗澡。
马车自然比走路快，没过几天就到了榕溪镇。
苏老爷请叶拂衣和霍小玉来自己府上小住，但被叶拂衣直接拒绝了，她没打算久留。
不怪苏老爷热切，他面前的少女虽然年纪不大，却是个有能耐的，又救下自己和女儿的性命。他有心结交，即便对方无意也不敢强求，最后赠送了一袋子里的钱财，权当谢礼。
叶拂衣这次收下了，霍月也留了遗产给她，但谁会嫌钱多？
苏晚棠望着她离开的身影，手指绞着裙带，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始终没有开口。
客栈内。
霍小玉左手拿着鸡腿，右手拿着桂花糕，左一口右一口，腮帮子动个不停，恨不得再多长一张嘴。
叶拂衣吃饱了百般无聊地望着窗外，她们临窗而坐，正好能一览外面的街道。
榕溪镇虽然只是个镇，但前后连接两座城池，贸易往来频繁，商旅络绎不绝，各色商铺和路边小贩倒也衬得这个镇子欣欣向荣，热闹得很。
叶拂衣拿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变温了，入口温吞，没什么滋味。
客栈小二提着铜壶过来添水，添水的时候看了好几眼霍小玉，犹豫了一会儿压低声音对叶拂衣悄声道：“这位姑娘，这段时间可得把孩子看好喽。”
叶拂衣问怎么了。
小二见她一个柔弱女子孤身带着幼童，想起了自家小妹，才欲出言提醒。
“哎哟，邻镇前段时间发生了件怪事，一户人家突然被灭了口。接着我们镇上丢了好几家孩子，官府派人翻来覆去也没寻着，如今流言四起，皆说是妖邪作祟，搞得人心惶惶。唉，我家也有个小妹，如今弄得我是连门都不敢让她出了。”
他看着吃得满嘴是油的霍小玉，继续道：“我看令妹娇憨可爱，指不定要被贼人盯上，可千万要当心！”
说罢，正好有一桌客人落座点菜，小二转身匆匆离开。
叶拂衣见霍小玉啃鸡腿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调侃道：“怎么，害怕？”
“小姨那么厉害我才不怕呢。”霍小玉用力咽下去嘴里的鸡腿，仰着头道：“再说啦，我长得那么可爱，谁忍心害我呀？那也太坏了，会被老天爷雷劈的！”
这自恋的调调和她死去的娘一模一样。
到了晚上，天不怕地不怕的霍小玉闹起肚子疼，白日吃得欢，到了夜里就遭了殃。
灌了好几杯热水也不见好，霍小玉蜷在床上，两只手捂着肚子，小脸皱成一团，难受得直哼哼。她翻过来覆过去，一会儿把脸埋进枕头里，一会儿又抱着被子缩成一团，哼哼唧唧地喊小姨。
叶拂衣会杀人会埋尸，唯独不会救人。
她抱起已经疼得快昏过去的霍小玉，向小二问了路后直奔医馆，夜里的石板路凹凸不平，丝毫不影响她走得又急又快。
医馆的门刚关上就被敲响，里面的人从门缝里张望，见是个女人抱着个脸色苍白的孩子，这才开了门。
医师把了脉，又在霍小玉的肚子上按了按，疼得快昏过去的霍小玉下意识“哼哼”了两声。
医师一边给霍小玉揉肚子一边道：“再宠孩子也不能让她吃成这样，肚子胀得跟西瓜似的，你回去照我这个手法给她揉，再喝一副消食的药就成了。”
叶拂衣见霍小玉在医师的揉按下慢慢安静下来，最后缓缓睡去，这才松了口气道：“多谢。”
医师收了银子摆摆手，又见叶拂衣孤身一个女子带着孩子，夜深露重，忍不住提醒道：“别在外头逗留，赶紧回家去！这段时间可不太平。”
已经是深夜，路上漆黑一片，只能借月看路。
霍小玉在叶拂衣怀里睡熟了，小脸仍带着点苍白，呼吸轻浅而均匀。
她难得这么安静。
叶拂衣来到这个世界，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霍小玉。
她趴在自己床边，眼睛亮晶晶的，见叶拂衣醒来，兴奋得直喊娘。
叶拂衣脑子一片混沌，没弄明白自己怎么平白多了个孩子。
还没等她理清头绪，就见有人从院子里走了进来。
女人挽着发髻，头上插了根发簪，一边往床边走一边笑骂道：“喊魂呢！真不知道你随了谁，天天咋咋呼呼的。”
她与叶拂衣对上视线，眼里带着惊讶还有未散尽的笑意。
“真醒了呀，害我瞎忙活，白挖了个坑。”
夜风徐徐，拂起叶拂衣的长发，几缕发丝掠过面颊，带着深夜的凉意。
叶拂衣停下脚步，单手抱着霍小玉，右手缓缓握住了剑柄，平静地望向前方。
昏暗的街道尽头，有什么东西站在那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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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