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瓢泼的,砸在柏油路上溅起半米高的水花,夜里十一点的城郊马路,连路灯都浸在昏沉的冷意里。
林野的肺像个破了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铁锈味。身后的车灯像索命的鬼火,死死咬着她的踪迹,赵毅的声音透过扩音器混在雨声里,刺耳得让她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739号,别跑了!你逃不掉的!”
739号。
这个刻在骨血里的编号,让她瞬间红了眼,指尖不受控制地弹出半透明的爪尖。连续三天三夜的逃亡,她几乎没合过眼,旧伤叠新伤,身体早就到了负荷极限,可她不能停——被抓回去,就是比死还难熬的折磨。
她猛地拐过路口,前方是横穿市区的主干道,货车的鸣笛声震得耳膜生疼。林野没有丝毫犹豫,在心里默念了三个字:猎豹。
下一秒,滚烫的力量顺着四肢百骸炸开,腿部肌肉瞬间绷紧到极致,爆发速度在雨幕里拉出一道残影。可连续透支能力的反噬来得猝不及防,就在她即将冲过车道的瞬间,腿腹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痉挛,速度慢了半拍。
“砰——!”
货车侧面狠狠剐上她的身体,巨大的冲击力把她整个人掀飞,重重砸在路边护栏上,又滚落在积水里。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左小腿以诡异的角度弯折,皮肉被护栏划开深深的口子,鲜血混着雨水漫开,染红了身下的水洼。
身后的追兵转眼就到。
林野咬着牙,额头上的冷汗混着雨水往下淌,下意识想催动壁虎的断肢再生能力,可丹田处的力量空空荡荡,连续的透支让基因链乱成一团麻,伤口只有微弱的麻痒感,断骨连半分愈合的迹象都没有,反而因为强行催动能力,疼得她眼前发黑。
不能在这里被抓。
她撑着地面,用没受伤的右腿勉强站起,踉跄着看向不远处亮着红十字灯牌的市一院急诊楼,眼里闪过一丝决绝。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林野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强行把露出来的爪尖收回去,压下眼底快要藏不住的竖瞳,一瘸一拐地朝着急诊楼挪过去。
急诊大厅灯火通明,和外面的风雨飘摇像两个世界。
护士台的护士看到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林野,吓了一跳,赶紧推来平车:“你怎么了?出车祸了?”
“嗯……横穿马路被刮了,司机跑了。”林野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顺着护士的力道躺到平车上,浑身都在疼,却死死攥着拳,不敢露半分异样,“帮我处理下伤口。”
护士赶紧给她测生命体征、扎留置针、抽血送检,可看着监护仪上的数据,越看越皱眉。
太不对劲了。
看这伤势,左腿骨折、全身多处深度挫裂伤,肉眼估算失血量至少八百毫升,可监护仪上,血压稳在110/70,心率只有90多,完全没有失血性休克的迹象,连血氧都稳得离谱。
“你有没有头晕、心慌?”护士忍不住问。
林野闭着眼摇了摇头,心里警铃大作。她知道自己的身体不对劲,可别无选择,只能硬扛着,指尖在被子底下掐进掌心,强迫自己冷静。
“先送清创室,我给骨科打电话会诊,看看骨折情况。”护士一边推平车,一边拿对讲机喊人。
此时的急诊会诊室里,沈清和刚结束一台紧急脑外伤会诊。白大褂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干净的小臂,指尖还带着消毒水的凉意。
她刚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水,急诊护士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声音带着犹豫:“沈主任,不好意思打扰您,我们收了个车祸病人,生命体征特别奇怪,失血量看着很大,但各项指标都稳得不正常,血常规结果也有点怪,您能不能帮忙过来看一眼?”
沈清和皱了皱眉。她是中心实验室主任,兼着神经外科会诊,按理说这种外伤病人不该找她。但今晚她正好在医院盯一份紧急实验样本,接了急诊的会诊班,便应了下来:“哪个床?”
“清创室3床,刚送过来的。”
“知道了。”
挂了电话,沈清和拿起听诊器,迈步朝清创室走。她个子很高,一尘不染的白大褂衬得身形愈发挺拔,清冷的眉眼间带着常年待在实验室和手术室的锐利,路过的护士都下意识放轻脚步,恭敬地喊一声“沈主任”。
清创室的门被推开,消毒水混着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沈清和走进去,第一眼就看到了清创床上的人。姑娘很年轻,看着不过二十出头,浑身湿透,头发乱糟糟贴在脸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却咬得泛着红。明明疼得浑身微微发抖,眼神里却没有半分脆弱,只有一股子被逼到绝境的、警惕的野气,像只困在笼子里的幼兽。
听到动静,林野猛地抬眼。
当看清门口人身上的白大褂,看清工牌上“中心实验室主任沈清和”几个字时,她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指尖不受控制地弹出爪尖,又被她死死按了回去。
白大褂。针头。实验室。
那些刻在骨髓里的恐惧,瞬间翻江倒海般涌上来。她的呼吸猛地一滞,下意识往床的内侧缩了缩,眼神里的警惕瞬间拉满,带着毫不掩饰的攻击性。
沈清和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瞬间的变化。
不是伤者对医生的畏惧,是猎物对猎手的戒备,是濒临失控的创伤应激反应。
她脚步没停,走到床边,目光先落在监护仪上,扫过那串完全不符合失血量的生命体征,眉峰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确实不对劲。
“哪里不舒服?”她开口,声音清冷,却没有半分压迫感,目光落在林野脸上,观察着她的微表情。
林野抿着唇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她,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她怕,怕这个穿白大褂的医生看出她的不对劲,怕她和实验室里的人一样,把她当成实验品,怕她转头就给追兵报信。
“车祸伤到哪里了?除了腿,还有别的地方疼吗?”沈清和又问了一遍,伸手想去拿病历本,指尖刚动,就看到林野的身体瞬间绷紧,眼里的竖瞳几乎藏不住了。
旁边的护士赶紧解释:“沈主任,病人是左胫腓骨骨折,全身多处皮肤裂伤。我们测生命体征,各项指标都特别奇怪,失血量不小,但血压心率都很稳,血常规的红细胞和血红蛋白也完全不像失血的样子,我们才叫您过来看看。”
沈清和点点头,目光落在林野腿上的伤口上。
护士刚简单清理了污物,那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边缘居然有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愈合迹象。哪怕是凝血功能再好的人,也不可能在受伤不到半小时的时间里,出现这种程度的愈合。
再结合违背医学常识的生命体征,还有刚才那一瞬间的竖瞳缩窄——那不是人类正常的瞳孔反应,是猫科动物受惊时的本能变化。
沈清和心里已经有了数,却没有声张。
她放下听诊器,看着林野紧绷到极致的样子,放缓了语气,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别紧张,我就是看看伤口,确认有没有伤到血管神经。”
林野还是没放松警惕,只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没别的不舒服,就腿疼,帮我固定一下就行。”她只想赶紧处理完,找机会离开这里,不能被任何人盯上。
可沈清和接下来的话,让她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沈清和没接她的话,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淡淡地说了一句:“你的伤口愈合速度,比普通人快很多。”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在林野耳边。
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指尖的爪尖差点破体而出,眼里的攻击性瞬间拉满,脑子里已经在盘算着怎么冲出去,怎么才能不被抓住。
可沈清和却像没看到她的反应一样,转头对着护士说:“病人的伤口看着深,没伤到主要血管,生命体征平稳。先让骨科过来固定骨折,清创缝合,后续安排住院拍片,进一步检查。”
半句没提伤口愈合的异常,半句没追问那些不对劲的地方。
护士愣了一下,赶紧应下:“好的沈主任,我马上给骨科打电话。”
沈清和点点头,再转头看向林野时,对上她满是错愕和警惕的眼神,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她没再多说,拿起笔在会诊单上签了名字,留下一句“有什么异常随时叫我”,转身走出了清创室。
门关上的瞬间,林野紧绷的身体才猛地垮下来,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她知道,这个叫沈清和的医生,绝对看出什么了。
而另一边,沈清和走回会诊室,没有去忙自己的实验,而是拿出手机给检验科打了电话,声音平静无波:“你好,我是中心实验室的沈清和,刚才急诊送过来的、病人叫林野的血样,帮我加急做基因测序预实验,结果出来第一时间发给我。”
挂了电话,她看向窗外瓢泼的大雨,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违背医学常识的体征,超常的愈合速度,瞬间变化的瞳孔,还有那对白大褂深入骨髓的恐惧。
这个病人,绝对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