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杭芷的视角来看，陈亦敛是一个很可怜的孩子。
尽管她的生母出身宗室，乃是当今皇帝的祖父、咸宁皇帝的后嗣。名义上十分尊贵，甚至享有公主的尊荣，其出嫁时，当今皇帝甚至下了圣旨，册封其为渔阳公主。
但杭芷仍然觉得她很可怜。
既因为她的母亲是渔阳公主，也因为她的父亲是陈乐安。
咸宁皇帝共有八子，便封了八位亲王，除去由于种种原因而没能传下来的之外，到世宗皇帝年间（年号绍庭），仍然还存在瀛、洺、湖、渝、泸五位，尽管爵位承袭时或有波折，但香火未曾断绝。
等到当今登基，改元天奉，便捉起宗室封王的错处来。从咸宁皇帝时传下来的这五位亲王获罪数十，赐酒、自尽、暴病、流放，爵位频繁更迭，至天奉十年时，已有四府绝嗣，旁支的亲王，如仁、信、宋、宁等，自然也不例外。至如今，除去当今亲子之外，宗室亲王便只剩下了渝王府。
然而即便是还留存着的渝王府，也没有真的传下来了，渝王府里只剩下两个姑娘，年长的那一个，便是渔阳公主。
这个封号，是为了嫁给陈乐安，特地封的。若非如此，渔阳公主姊妹两个，有时活得比之百姓还不如。为了日子能过得更好，也为了能保全妹妹，渔阳公主只能出嫁，嫁与陈乐安这个年纪足以和她父亲称兄道弟的男子。
而陈乐安也并不想要娶这一位继妻，他与发妻乃是自小相识，情真意切却又恩爱，发妻早逝，他便独自将两个女儿养大，亲自为其相看人家，订婚送嫁。但皇帝忌惮他的权势，又必须要赏赐他，于是赐了一位宗室出身的女子给他做继妻。
无论是陈乐安还是渔阳公主，都很清楚这一门婚事的真相，但也只能装聋作哑，做出一副相敬如宾的模样，最后诞下陈亦敛这个孩子。
但陈乐安对这个带有燕楚血脉的孩子究竟有几分真心实意的疼爱，当真难说。
哪怕他看上去，当真是个好父亲。
杭芷念头至此，看着陈亦敛的眼神柔软了些，她低声道：“你阿姐待你不亲切吗？”
“阿姐更爱护自己的孩子，偶尔回家时，也顾不上我。”
这便是在说，待她属实一般了。
杭芷想了想，又道：“白哥儿，你和七郎乃是同窗，同窗之谊，便与手足兄弟也相差不多。我是七郎的母亲，便称得上是你的半个母亲。若受了委屈，或是有难处，尽管来寻我，可好？”
陈亦敛的眼睛亮了起来，她瞧着忙着吃东西的燕祐柦，往杭芷的方向挪了挪，而后抿着唇，眼神颇为期待地看着杭芷。
“娘娘。”她轻轻叫了一声，后面的话压得很低，“我能不能……像七郎那样，唤您阿娘？”
杭芷很想说可以，她实在喜欢这个孩子，也实在心疼这个孩子，倘若她只是一个母亲，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这时候她一定会说可以。但凡天底下的母亲，绝不会有一个会不喜欢陈亦敛这样的孩子。
可她是皇后。
她是皇后。
“……不成。”
陈亦敛的神情低落下来。她其实知道是不可以的，但她还是忍不住去问了。
“娘娘，是我失言了……我只是、我只是想……想我母亲了。”
杭芷只是叹了一声。
天色渐晚，杭芷带着燕祐柦打道回府。
回皇宫的路上，燕祐柦问道：“阿娘，白哥儿也很喜欢您，想要做您的儿子呢，您为什么不答应呢？”
杭芷笑了一下，道：“你父皇又不缺儿子，你的兄弟已经有这么多个了，若是再多，平添许多麻烦。”
燕祐柦没听出其中蕴藏着的深意来，认真地道：“儿子有六位兄长，但无论是谁，都不像白哥儿这样对儿子耐心用心。儿子愚笨，常常写不完夫子留下的课业，白哥儿会帮我。可六哥先前和我一起读书时，不仅不会帮我，还会给先生告状，害我挨先生的手板。”
杭芷无奈地道：“你六哥心思重，只是担忧你的课业，却也不是有坏心。”
“他还怂恿先生多打我几下呢！”
“你这不也在给你六哥告状？”
“阿娘又不会打六哥的手板。”燕祐柦委屈极了。“六哥现在不在小书房里读书了，但还是会来给夫子告状，他一告状，儿子就会被打手板。但如果白哥儿是儿子的亲兄弟的话，六哥给夫子告状的时候，白哥儿就能帮儿子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要是陈亦敛当真能与燕祐柦兄弟相称的话，借着建成侯府的势力，燕祐棣的太子之位或许便能稳固一些——等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杭芷悚然一惊。
她刚还在怀疑陈乐安待陈亦敛有几分真情，可这会儿她想陈亦敛却充满了算计，她自诩慈爱，又有几分是与利益权势无关的喜欢？
倘若没有孝慈皇后那一节，倘若没有建成侯府，她还会如现在这样喜欢这个孩子吗？
“……阿娘？”
杭芷猛地回神，对上燕祐柦的眼睛。
“您身子不舒服吗？还是儿子说得太……”
“都不是。”杭芷按了按眉心，道：“只是有些累了，你六哥的事儿，阿娘明日会将他叫来嘱咐一番，夫子那边，阿娘也会叮嘱的。”
“那、那白哥儿……”
“白哥儿怎地了？”
“白哥儿之后还会到宫里读书吗？白哥儿有时心事好似也很重，但是和六哥非是一般人。只是，儿子担心，白哥儿以后都不肯再来了。”
杭芷心说，到宫里读书的事儿可是你父皇的圣旨，事关建成侯府，她怎么会不来？
但对一个孩子，实在不必这样讲……事关一个孩子，她实在不愿这样讲。
“白哥儿还会进宫里来的，阿娘虽然不许她这样称呼，但在心里，白哥儿与你也没什么分别，都是阿娘的孩子。”杭芷顿了顿，又道：“若要论的话，白哥儿是你渔阳姑母生的，与你乃是表兄弟呢，你需得好好待她。”
虽说当今皇帝在血缘上，与咸宁皇帝一脉远得和没关系也差不多了。
“渔阳姑母薨逝已久，儿子定然是会将白哥儿当手足兄弟照看的。”
马车摇摇晃晃，杭芷在心念着渔阳这两个字，好似一下就回到了，陈亦敛生下来的那一天。
久违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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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渔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