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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不作痴怨,不作恨言(上)

提到亲情,我有些无从下笔。

在我的爱和思想被不断否定之下,我很难找到一个切入点去书写……

或许……灵光一现。

就从这里开始吧!

我听闻,尚在母亲腹中时,二人最常谈论的是希望我能健康平安。

我该相信吗?

相信这优美的谎言?

总之,在我有意识起,我的母亲就总在忙碌。

两间相对的小小平房里,粗糙的砖块水泥墙面被薄薄打上一层白漆。

房里有个院子,还有个停着电动车的棚子,足有一米多长。

我每天准时在凌晨醒来——天刚愿意露出一点朦胧的亮光之时。

而此时,我的母亲已经穿上了布料柔软却经久不换的普通衣服。

我的父亲则在床的另一侧呼呼大睡,轰隆隆的呼噜声震天响。

我揉着眼睛,眯着眼,揪住了我母亲匆匆飘离的衣角。

她回过头,轻柔地为我掖了掖被角,把我裹成了一个圆滚滚的小粽子,附身亲吻了我的额头。

她温柔说:“词词怎么醒这么早啊,再多睡一会吧。”

我奋力从包裹里挣脱出一只肉乎乎的小手,一把抓住了母亲的手指,摇着小脑袋,带着没完全苏醒的迷糊,软乎乎说:“不要。妈妈,抱抱。”

她小心地重新将我包好,连着被子一起捞起来,搁在臂弯里。

她是个矮小的女人,身高只有一米五左右,胳膊却有很大的力气,能抱得起胖胖的我。

我的脑袋靠在母亲的侧颈。

母亲身上的妈妈味好似最催眠的安神药,十足的安全感将我柔柔裹在里面。

我又开始犯困,嘴里嘟囔着:“妈妈……”

她轻轻拍着我的背,干燥的手掌落在我的身上,我抵挡不了汹涌的困意,睡了过去。

再度睁眼,我正被父亲牵着手。

我的正前方是一家理发店,蓝紫的条纹转筒转得我头晕眼花。

我的另一只手上拿着一根棒棒糖,圆形的和拼口味。

我时不时舔一口,小口小口吃着。

父亲笑着低声告诉我:“你妈妈又乱花钱,去拉直头发干嘛!有那钱可以给叶词买可多可多棒棒糖了。”

我的目光充斥着平静,安静继续吃着棒棒糖。

又等了好久,我的妈妈出了店门,向着我们走来。

父亲牵着我向前走了两步。

母亲晃了晃头发,仰着头,仿若一只骄傲的孔雀正向我的展示她美丽的羽毛。

她满含期待地问:“好看不?”

父亲连连点头,“好看好看,你什么样都好看。”

他们笑得很开心,我也跟着开心,乐呵呵被大人抱在了怀里。

我在父亲肩头向后望。

这条街道一眼就能望到底,又曲曲折折要走好多好多步,才能看到另一半城市。

我眨了下眼。

入目是粉红色的房间。

白色纱幔从蚊帐支撑杆上垂落。

我正坐在紧挨着床的白色凳子上,在我和衣橱一体的几个格子书架上挑选一本合适的书。

此时正值我最喜欢看小说的时间里,但还没有手机的使用权,没有跟上互联网。

最爱干的事情就是在两元商店货架的最底下,在那个小箱子里,翻找一本我感兴趣的杂志似的黑白小说。

我的书架上罗列着不少,大约有十来本。

我抽出一本我最近买的,翻找片刻,找到了没读完的那页。

我看得进去吗?

一定能看得进去。

父母争吵的声音从厚重的门板透进来,丝丝缕缕渗入我的耳朵里。

他们常因一点小事拌起嘴来,百分之三十会发展为如今的争吵。

在无意识里,他们所吵的早已经不是拌嘴时说的事。

又被翻出来的,无非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

譬如——买房。

父亲吼着:“你要买我给你买了!装修的时候你问过我吗?!”

“什么叫我要买你给我买了!你不住吗?!”母亲气得怒气十足:“当初装修的时候你有管过吗?天天见不着人!不都是我跑前跑后!”

“再说了,什么叫你给我买?我嫁给你的时候要房子了吗?平房是我爸的!要不是我张罗着要买楼房,你还磨磨唧唧一辈子都住不上!”母亲道。

“钱不都是我出的的吗?!你天天在家啥也不干,我挣钱养着你还成了我的不是了!”父亲道。

“家里都是谁在忙前忙后!”母亲道:“孩子不都是我在照顾!家里的老人、饭菜、孩子上学放学,你管过吗?管过孩子吗?!”

我安静看着书,冷漠得仿佛不是这家人的孩子一般,仿佛门外歇斯底里争吵的只是陌生人一般。

争吵的结果大多是三败俱伤。

母亲偶尔会推开那扇门,走入我的房间里,环抱住我。

她极少流泪,我的记忆中并没有多少关于她哭泣的片段。

只是抱住我,反复说着:“妈妈只有你了……”

她的表情是什么样的?

我记不清了。

痛苦,悲切,伤感,失望……等等,一切负面的情绪充斥在不大的三居室内。

脑海里的画面再度轮转交叠。

是平房。

我们所居住的屋子的对面,躺着我瘫痪在床的姥爷。

母亲一大早起床,去给他翻身。

但不知为何,在我的印象中,姥爷似乎是不知感恩的,还总是一副理所应当的表情。

我常常被称为“跟屁虫”。

因为我自从有了记忆后,就一直跟在母亲的身后。

同母亲一起醒来,也同母亲一起睡去。

白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跟在母亲身后,跟着她走来走去。

她去砖块垒起来的茅厕时我也跟着。

她忙完姥爷,马不停蹄去做饭。

她的手艺不算好,家里的饭菜却全部出自她手。

她摸索着做菜的窍门,虽然一直没有找到。

做好了饭菜,她得去喂我姥爷吃。

一勺一勺喂,直到喂完为止。

喂完了姥爷,她也没法吃。

她还要照顾年岁尚小的我。

父亲何时醒来我并不知晓,只知道他醒来时,我与母亲已经相伴良久。

天光都已经大亮,照得满室亮堂堂的。

他会去吃饭,借着玩笑的话挑拣母亲的手艺。

母亲一开始也会反驳。

可他总皱着眉头,一副母亲小题大做的样子,说:“一个玩笑而已,那么认真干嘛。”

他们会吵起来。

久而久之,母亲也就懒得为自己辩驳,还能笑着说出来:“我做菜确实不好吃,没他做的好吃。”

然后,我就会相信。

母亲做菜确实一般,不及父亲烧菜好吃。

因为他就是干这个的,不好吃就干不了厨师。

却也没见过他下几次厨。

我被母亲照顾得很好。

每天头发都是顺的,乌黑油亮,扎着两个小揪揪,偶尔会打到我的脸。

这时候我就会把脸挤成一团,拽着母亲的衣角,仰头看着她,再甩一遍展示给她看。

母亲会被我逗笑,眉目舒展开来。

她其实很漂亮。

她常说自己有老了,说我是家里最好看的,连亲戚也这样说。

可是妈妈,如果你真的有你说的那么不堪,我又怎么会是这般模样。

丑陋的人是生不出美丽的孩子的。

眼前的画面消散重组。

我辨认着四周装修。

是楼房,但是租房子时期的。

母亲更忙了。

太姥爷会在他的三个女儿间轮转(有两个男儿,一个大爷不靠谱,一个我姥爷瘫痪)。

但我的记忆里,他很大一部分时间在母亲这,在他的孙女这。

太姥爷脾气古怪,母亲伺候他很艰难。

同时,我小时候对他算得上喜欢。

他每当下午天气最暖和的时候,就总爱推着轮椅,用他并不好的腿脚去走路。

母亲要做饭菜、给四个人吃、刷碗、扫地、墩地、整理餐桌、整理三个卧室的床铺、洗衣服、整理凌乱的沙发。

以及推着太姥爷出去。

大多数时候,母亲都会跟着太姥爷。

在穿过长长又窄窄的街道后,来到县里的小广场。

这里是县里最热闹的地方。

右手边有超市,有美食城,有炸串,还有新颖的奶茶店。

我喜欢这里。

只是我认为比起美食城,它更像个容纳快餐的一层小楼。

下午的广场是音乐的领地。

离着十几米远就能听到各种充满节奏感的音乐。

紧挨着右手一排商户的小坡,是进入热闹非凡世界的入户门。

母亲会推着坐着轮椅的太姥爷从坡上上去,我则紧紧跟在轮椅旁边,东瞧西看。

母亲笑吟吟询问太姥爷该把他放在哪。

太姥爷聚精会神盯着已经不属于他的世界,随便答了个地方。

等母亲将他推到位置后,他会不耐烦地摆摆手,让母亲快些走,忙她的事情去。

我从未怀疑过为什么所有人对母亲都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就像没人意识到母亲大好的十几年青春年华,全部葬送在了我们身上。

这次太姥爷选择了在奶茶店门口,和零散几个同样坐着轮椅老头,以及正常站着的老头对话。

我就蹲在他身边,耳边是舞蹈音乐,眼前是结伴跳舞的老人。

不远处还有个正在唱美声的老头。

很新鲜,县城唱美声的真的很稀少,至少我是没在别处见过。

不过我没有心情欣赏,因为我根本就不喜欢这一切……并不恰当,该说不感兴趣。

是的,我不感兴趣。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还会出现在这。

明明我不感兴趣了。

太姥爷对待我是不错的,他拉着我的手,将我介绍给一众人,说:“乖,可乖了,特懂事,她妈妈干活她就乖乖跟着,一点不闹。”

随着他的话,我的眼前如同糊上一层雾气,模糊不清,耳边也被塞入一团棉花,彻底隔绝了我与世界的交集。

我看见一张脸。

一张模糊的女性的脸。

她的身体虚浮,飘然远走。

我看见她还是个小孩子时,还是个婴儿时,便被要求“乖一点”。

她睁着懵懂的大眼睛,四周不断传来“真乖”、“真懂事”。

她看着一张张笑着的脸,咧开小嘴笑了出来。

再长大一点,她窝在母亲怀中,被母亲捂着耳朵,不断被要求“乖点”。

学习走路时,她的耳边环绕着声音:“女孩子走路要稳,别咋咋呼呼的,让人看笑话。”

她没有理,看向母亲。

母亲点了头。

她便放轻脚步,学着像一个女孩子那样走。

学习说话时,她的耳边声音还是同样的意思:“女孩子说话要轻声细语。”

她在思索,放软了声音。

“诶!对喽!就是这样,瞧瞧,多会撒娇,真好。”

真好。

她咧开嘴大笑。

“不对!你是女孩子,笑起来要微笑,微笑懂吗?微微一笑才好看。”

她略觉委屈与失落。

“大人的话都是为了你好,你还小,要听话,听话我们才会喜欢你,不然你就不是乖小孩,以后出了社会,会被人讨厌的。”

她尝试着,扯平唇角。

“诶!这就对了嘛。瞧瞧,多好看,以后肯定能嫁个高富帅,一辈子宠着你,爱着你,比你爸妈还爱你,一辈子不愁吃喝。”

爱。

她。

她看着同龄人开怀大笑,满是不解。

“不用理别人,你就做好你自己!”

在外面要乖乖的。

她从没出过错。

被母亲牵着、被父亲牵着。

亦步亦趋。

每个见到她的人都说她乖、懂事。

每次出现在别人面前,都被一张张惋惜的面孔指责。

“乖是乖,就是太内向,以后可怎么办啊。”

再长大一些。

“女孩懂事也正常。”

“嗐,女孩嘛,乖是很正常的。以后也不求她干出什么事业来,有个文凭,嫁个好人得了,跟她小姨一样,嫁个富二代,生个孩子,多好。”

她按照要求,蹲在年幼的表弟身前,为被抱在怀里的表弟穿上鞋子。

“真乖。”

“当姐姐的,就得这样,让着点弟弟。”

“多照顾照顾弟弟。”

弟弟……

“男孩子活泼好动,以后肯定有出息。”

欢声笑语。

居高临下。

她看着一地狼藉的客厅,扫过一张张脸。

姐姐?

乖巧。

弟弟。

活泼?

出息?

当人群散去,她站在客厅里回忆。

“女孩子家家,也不知道干净,以后没人家要。”

父亲回来了。

他瘫在沙发上,环视一圈,唾沫横飞:“你一个女孩子,把客厅搞得这么乱,你要死啊!”

“天天累死累活给你挣钱,你脸把东西放回原位都不会!”

“你知道你爹我天天在外头给人当孙子为了啥吗?不还是为了你娘俩!”

“天天在外头被骂得狗血淋头,回家了还得收拾你这一地!”

“你知不知道挣钱有多难!”

她试图反驳,想说不是她弄的。

话还没出口就被打断。

“好样的,你还敢顶嘴!”

“家里除了你还有谁?除了你还有谁会把这弄得乱七八糟!”

“我告诉你,我现在都是为了你好,连几句批评都听不得,你以后到了社会上看你怎么办!”

“你还委屈上了,我上了一天班都没哭!你还哭上了,你有什么资格哭!”

“憋回去!我告诉你,你以后到了社会上,你哭也没用,就算不是你干得人老板照样骂你,你不可能顶嘴,你还要不要工资!”

“我都是为了你好,除了我,还有谁会告诉你这些!”

无奖竞猜。

除了他还有多少人这么说过。

无奖竞猜。

她听了多少遍。

无奖竞猜。

此时此刻,她的身边有没有人。

无奖竞猜。

社会由什么构成。

无奖开奖。

他没有收拾客厅。

是妈妈弯着腰,一点点把客厅安顿好,还要拖着劳累了一整天的身体,安慰哭泣的女儿。

甩手掌柜有话说。

“你收拾什么?让她自己收拾!”

“她自己造成的事就要承担后果!”

“她现在这样,都是你惯的。看看她以后出了社会该怎么着!”

我真是没招。

他转身睡觉去了。

她最后也没有辩解的机会。

她一边继续流泪,一边帮母亲收拾客厅。

看着母亲疲惫的脸,手在多年操劳下,变得粗糙干燥,时常会裂开一道道口子。

她看到沙发上有个气球。

她用尽全力,憋红了脸,都没能吹起来。

母亲看到她,说:“词词乖一点,不要闹了。”

她放下了手。

这个客厅还有许多彩色的气球,散落满地。

有母亲吹的,有父亲吹的。

都是她此时此刻最珍贵的宝物。

她站在珍宝中心。

空荡的客厅只有母亲强忍的泪水。

都是父亲最厌恶的东西。

嘘。

此时此刻,不能放声大哭,要乖乖的。

哭声会吵起它,再被骂一顿。

所以她的小身子颤抖,吸着鼻涕,将一切尽数灌进自己的心田。

再去抱着妈妈,彼此依偎,汲取一丝丝暖气。

再长大一些,她乖乖坐在餐桌上吃饭,表弟则在卧室的电脑前打游戏。

家长他的长辈端着碗,拌好菜,捧到他面前,弯着腰,一口口喂给他吃。

忽然之间,卧室内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笑声。

她侧目看去。

电脑桌前围满了人,给他喂饭的长辈正沾沾自喜,说着:“瞅我孙子,会闭着嘴嚼东西,这可没人教嗷。”

众人纷纷恭维着,“三岁看老”、“以后必有出息”的话不绝于耳。

她满眼疑惑。

表弟发出了不满的话语:“干什么!我打游戏呢!挡着光了!”

照顾他那个迅速哄着他。

旁边人又笑着夸了几句话,便撤开一些,在不远处慈爱地看着他。

“哎哎哎,乖孙,再吃一口,就一口嗷。”

他紧闭着嘴,不耐烦地摇头,继续打着游戏。

又劝了几次,被怼了一句,便实趣离开。

大人愁着表弟不爱吃饭,以后个子不高怎么办,又该怎么哄。

她悄悄学着闭上嘴咀嚼。

不过期待中的事情注定不可能发生。

一直到人群作鸟兽散。

她都没有等到。

母亲来收拾一大桌子的残羹冷炙。

她拽住母亲衣角,仰着头,不解询问:“为什么闭着嘴巴嚼东西会被夸?为什么我后来也闭上嘴巴了,却没有被夸?”

母亲擦桌子的手一顿,整个人像是只靠这根纤细又充满力量的手臂撑着一样。

母亲叹息一声,揉了揉她的脑袋,好似是很复杂的情绪:“你还小,不懂。他不是闭着嘴巴才被夸的,是在看他长辈的面子,他家有钱啊,无论如何都会被夸的。”

她不懂。

她却懂了。

“所以啊,词词要争气,努力学习,考个好大学以后的日子才能过得好。”

“叶词,你得学习,不然以后没人看得起,只能和你爸妈一样,被人瞧不起。”

“叶词,你得争气,不然爸妈脸上没光,丢脸。”

“叶词,为什么别人都能考第一,你不行!”

“哭哭哭,就知道哭,有这力气去多学点习,不然以后只能去扫大街!”

“现在都智能化了,你不努力学习以后扫大街都没人要你!”

“我辛辛苦苦挣钱,供你吃供你喝,哪点亏了你?你就给我考这点分儿回来!”

“你还有脸哭!”

“咱家条件不好,钱都给你花了,也不求你大富大贵,但你得争气啊,以后回报你爸妈。”

“看你爸妈对你多好,天天供你吃供你穿,你以后长大了可得孝顺你父母。”

“爸妈就是吃了学历低的亏,你得好好学习,以后跟你舅一样坐大办公室,吹着空调就把钱挣了,一个月一万多呢!”

“叶词,为什么别的女孩都能去端盘子,想你想你为什么不能。”

“为什么你没有长远考虑,为什么你悲观,为什么你一点都不脚踏实地。”

“舅舅是211大学生,你学历不行,以后注定得吃更多苦。”

“没事,叶词以后还能嫁人。我朋友家的妹妹就是,学历低,现在嫁了个人生了孩子也不用自己带,多好。”

“舅舅可是大学生,你跟不了舅比,以后能挣个两千就不错了。”

“你看你,一点都不大方,说个话都扭扭捏捏的。”

“我可不结婚,舅舅我啊享乐主义,女的再骗我钱。”

“舅舅就喜欢大美女,腿长的。你看你那个朋友就不错,可惜学历配不上我。”

“你看你,说什么不结婚的。你学历不行,身高不行,长得一般,人有钱的也看不上你。”

“我跟你某某叔叔啊,要娶也得是年轻漂亮的。你叔叔天天混在年轻女孩堆里,就想娶个年轻貌美的,但现在骗钱的太多,男的不容易啊。”

“你叔叔他怕小姑娘骗他钱。”

“我跟你说,现在的小姑娘就乐意找有钱的,你舅就是不想找,要找大把的。”

“舅跟你说,你以后到了社会,被骂被冤枉还不能反驳,老板还要扣你钱。”

“你干一行就得一直干下去,得坚持。”

“就比如说写作。”

“文科不行,还得学理科,挣钱。”

“你还得学习啊。”

“陀思妥耶夫斯基?契科夫?舅不爱看书,就看过电影。”

“康熙王朝可好了,里头……”

“呼啸山庄?以后你长大的,舅给你推荐更劲爆的。”

“舅工科好,从小作文就只会那个,那个,什么什么文,不会散文诗歌啥的。”

“舅跟你说,写作这个东西啊,你得比喻,得拟人,得让人有沉浸感……”

……

她说喜欢《地下室手记》《第六病室》喜欢汪曾祺和鲁迅。

她说喜欢傲慢与偏见,喜欢海上钢琴师。

她说不喜欢封建王朝。

她说不想嫁人。

她说不生孩子。

她说喜欢文学。

车窗外的风景正在飞速倒退。

她看着一排排梧桐树,看着鲜花盛放的春天。

丑陋且腐朽的灵魂张开它厚重的烂肉,“我告诉你,你学历低,你吃不了苦,你娇气得很。”

“你这样花你妈的钱,你知道会被人瞧不起不?”

“那饭店的女孩,跟你一个年纪,都是十七八岁,怎么她就能端盘子,你就不行?”

“你学历低,你就找不到好工作,你就挣不着钱。”

“我学历高,我是大学生……”

眼前的事物逐渐模糊。

眼泪蒙蔽了我的双眼,也遮掩了我的内心。

思绪停转。

封闭而明亮的外界被切断。

骤然阴暗。

“你个子矮,就是个普通人。”

“你跟我肯定比不了,我是大学生,你没学历。”

“这都是事实。”

“那你跟我说说,你到底在干什么?一个月能挣两千吗?”

她拿出随身携带的纸巾,沾去眼泪,沉默着下了车。

可惜了,停车场各个转角还矗立着明黄色的柱子。

他注定落空。

而且。

舅舅。

一米六,没下巴,体重一百六,不承认运动减肥,只散步。高血压,天天说晚上不吃东西,饭量减半,晚上还吃方便面。

少吃盐,天天吃火锅自助、海鲜自助,吃得肚子滴流圆。鼓起一个明显的弧度,比怀胎十月还像怀胎十月。

忘了。

你生不了。

你问,你处理不了的问题,为什么上司阿姨可以解决。

你的答案是,因为她漂亮。

我告诉你,错了。

大错特错。

是因为阿姨有能力、有知识、专业能力过硬、有协调力、有领导能力。

你处理不了只是因为你没能力。

这又一次暴露了你的狭隘。

路上碰到女性,觉得没话题就和我谈论那个女人的身材怎么养,你喜不喜欢。

恶心。

大脑空空只有下三路的事情,怪不得你当不了跨国集团的中层。

你说压力大,都要抑郁了。

按照你的思路,我有话要问。

为什么别人都能坚持下去而你不行。

是不是因为你除了死知识外什么文学哲学都不懂。

是不是因为你掩耳盗铃。

是不是因为你懦弱无能,只能用四十多年累计的微小世俗成就,攻击压迫一个未满十八岁的孩子。

是不是因为你好为人师,自己不懂的领域也要插几句嘴。

是不是因为你既没能力,又没外表,更没身材,甚至比不上普通人。

这些也是事实。

桩桩件件没有一件冤枉了你。

是,没错。

我学历低,我比不上明星,我不爱吃苦,我承认。

但我光一点就甩你几十条街。

我不会把这些现实连珠炮一样不停地抛给你。

我虽然没学多少年书,却懂得尊重,懂得平等。

当你用那套老掉牙的奇怪人性来压迫我……哦,该说是你认定的道理。

当你用你的道理来压迫我,只能再一次证明我的道理是准确的。

而你的狭隘、胸无点墨、自私自卑又肮脏的灵魂,是毫无疑问的。

你的话语已将此暴露无遗。

怪不得我爸老让我跟你学。

原来你们本质就是同一类人。

无论你承不承认。

无论你如何辩驳。

都无法否认这一事实。

因为你口中的话,我早已在他嘴巴里听过无数次。

我呸!

你还问我。

哪句又惹你不开心了。

我可叫不醒一个正方体。

都非人类了我还白费口舌干嘛。

哭个一天,我还是我。

倔强生长的我。

……真服了。

离了一个大爹,又来一个伪大爹。

正如我说的。

世界飞速变换,正值新旧更迭的乱象之中。

一切试图阻碍前进的终被淘汰。

我十八岁。

等得起那一天。

至于你。

等死吧你!

她浑浑噩噩。

她悠悠转醒。

她在咸涩的汪洋大海里奋力挣扎。

她用自己的意志凝聚出浮木。

她坚定信念,抓紧自己的手,思想是她前进的能力。

她的目标,是从未有人见识过的彼岸远方。

一切阻碍,杀不死她的刀刃终会变成她脚下的垫脚石。

被她一辈子踩在脚底。

永无翻身之日。

我有得是力气和手段。

——分割线。

我的母亲是爱我的,我能感受到。家中条件算不上特别好,较为拮据,我没有零花钱,但在外吃什么喝什么基本都可以,母父会报销,小时候他们带着我出去也基本什么都可以吃,纪念品也会买。

小时候基本是年年都有新衣服。家里最困难的时候,我的衣服也没有断过。

玩具上,娃娃和玩具也并没有少,外出和朋友玩也有部分基金,甚至能做到表面光鲜。

只是不爱说话,无法回应我的情感。

晕倒后,我当天去了医院,吃了饭看了病,母亲付钱。第二天得到母亲自发的两百和父亲被我催来的两百。

是爱的。

钱和事情都得到解决,只是我的情感依旧没有得到回应,仅此而已。(实则我去共情没有用,理论说不通,所以就这样吧,三缄其口。)

但我始终认为,财富与情感,是我生来就拥有的,更是世界本就该给我的。我自己拥有,世界尚且欠我一份。(小本本记下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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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不作痴怨,不作恨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