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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情衷

建安二十二年,曹操立曹丕为魏王世子。

这个消息传来的时候,曹植正在府中作赋。笔尖一顿,一滴浓墨落在绢帛上,洇出一团乌黑。

虽说曹植与曹丕是争夺世子之位的对手,可毕竟是亲兄弟,世子之位定了曹丕,对曹植来说未必不是好事——至少不用再争了。

可曹植的脸上却没有笑意。他搁下笔,望着绢帛上那团墨渍,沉默了很久。

“公子?”侍从小心翼翼地唤他。

“你们都下去吧。”曹植挥了挥手。

众人退下之后,曹植缓缓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深秋的庭院,落叶满地,一片萧瑟。

二哥是世子了。这本是意料之中的事——曹丕是嫡长子,又有贾诩、吴质等人相助,世子之位本就该是他的。可真正听到这个消息时,曹植心里还是涌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情绪。

不是嫉妒,也不是失落,而是一种更深的悲哀。

从今往后,曹丕与他,便不再是兄弟了。

是君臣。

兄弟之间尚且有几分情义,君臣之间便只剩下尊卑。从今往后,他见到曹丕要行跪拜之礼,要口称“世子”,要谨守臣节。那些儿时的亲昵、少年时的切磋、长大后的相知,从此都要被君臣之礼隔开。

更别提那些埋藏在心底的、不能言说的情愫了。

曹植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这样也好。君臣之礼是最好的屏障,能让他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藏得更深。距离越远,界限越明,那份感情就越不容易被人察觉,越不容易成为伤害曹丕的利器。

可当曹丕的册立大典举行那日,曹植跪在群臣之中,看着高台之上身着世子冠服的曹丕时,心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是他的二哥,是他从小仰望到大的兄长,是他在无数个深夜里偷偷思念的人。从今往后,他只能远远地看着他,以一个臣子的身份。

大典礼成,曹丕在群臣簇拥下走下高台,高大挺拔的兄长如神君移步人间,曹植感觉周遭的群臣都晕成墨影淡去,只有中间那人款款走来,眉宇桀骜,威严持重。两人目光交会,只觉得震慑心魂,曹植一阵眩晕,赶紧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冰凉的砖石,不敢抬头。他怕一抬头,眼中的情绪就会藏不住。

“平原侯请起。”曹丕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正端方,听不出任何情绪。

曹植叩首谢恩,缓缓起身。他垂着眼帘,没有去看曹丕的脸。

可曹丕却说话了。

“子建,”那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多礼。”

曹植心里一震,终究还是没忍住抬起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在曹丕眼中看到了一丝极淡的、近乎于痛的神色。

那一丝神色转瞬即逝,快得几乎像是错觉。曹丕移开目光,朝前走去,身后的仪仗浩浩荡荡,将他簇拥着远去。

曹植站在原地,回味着那一瞬间的眼神和那一句“不必如此多礼”,心口又是酸涩又是温热。

二哥。他在心底默默唤着。不管你是世子还是将来的王,在我心里,你永远是二哥。

可这份永远,又能持续多久呢?

建安二十四年,曹操病重。曹丕作为世子开始全面接管政务,曹植的处境也随之急转直下。

从前曹操在时,虽然后期对曹植有所疏远,但毕竟父子一场,多少还有几分情面在。可如今父亲病重,世子监国,那些原本碍于曹操颜面不敢对曹植下手的人,开始蠢蠢欲动了。

先是有人上疏弹劾曹植“饮酒无度,荒废政事”,接着又有人翻出曹植当年乘车擅闯司马门的旧事,要求严惩不贷。

曹植知道,这些人的背后,或多或少都有曹丕的影子。或者说,至少是得了曹丕的默许。

他是世子,是未来的魏王,而自己身为先王爱子,在朝中尚有影响,对曹丕而言就是一个潜在的威胁。任何一个合格的君主,都会想办法消除这个威胁。

曹植看得很明白,可看明白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

那些日子里,他把自己关在府中,日日饮酒,醉生梦死。他曾写诗道:“白日既匿,继以朗月。同乘并载,以游后园。”可如今白日匿了,朗月也被云遮了,后园游不得,连出门都成了奢望。

曹植知道,他府外的那些眼线,都是曹丕派来的。二哥在监视他,防备他。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心,割不死,但是真的疼。

那一日,大雨,曹植又喝醉了。他提着酒壶踉踉跄跄地走出房门,对着空荡荡的庭院大喊。

“二哥——!”

没有人应。只有风雨吹动打树叶,淅淅沥沥。

“二哥!”曹植又喊了一声,声音嘶哑,雨水从脸颊滑落,“你出来!我知道你在看着我!你出来见我一面!”

依旧无人应答。

曹植颓然跌坐在地上,酒壶滚落一旁,酒液洒出和地上的泥水混为一潭。他仰面躺在地上,任由雨水冲刷在脸上,他的脸颊一片冰冷,可他的心更冷。

“你到底想让我怎样……”他喃喃着,“我已经什么都不争了,什么都不想要了……我只想见你一面……像从前一样叫你一声二哥……这都不行么……”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淹没在雨里。

而离曹植府邸不远处的一辆马车里,曹丕端坐着,面色铁青。

他确实来了,也确实在“监视”曹植。可监视的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

“世子,”身旁的亲信低声问,“可要进去看看平原侯?”

“不必。”曹丕的声音冷硬,“回府。”

马车缓缓驶动。曹丕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方才曹植醉倒在地上、泪流满面的模样。

那模样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他的心里。

子建,你怨我。

我知道你怨我。

可我不得不如此。我若不派人看着你,会有别人来看着你;我若不先下手压制你,会有别人借你的名义来对付我。到那时候,你的处境只会更危险。

这些话,曹丕无法对曹植说出口。他能做的,只是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保护他——让他远离权力中心,让他做一个“废人”,让他再也不会成为任何人的威胁。

只有他彻底“废”了,才能活下去。

曹丕睁开眼睛,望着车窗外飞逝的街景,眼底一片苍凉。

建安二十五年,曹操薨逝。曹丕继位为魏王,不久后篡汉自立,建立魏国。

登基大典那日,曹植跪在群臣的最末端,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一步一步走上御阶,坐上那把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山呼万岁的声音震天动地。曹植也跟着叩首,额头贴着冰凉的砖石,心里一片空白。

从今日起,那个人便不是他的二哥了。

是皇帝。

是君。

是高高在上、不可触碰的存在。

大典之后,新帝大宴群臣。曹植坐在最末席,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没有人来敬他酒,也没有人与他攀谈,他就那样孤零零地坐在角落里,像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影子。

酒过三巡,曹丕忽然开口了。

“子建。”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对兄弟身上,目光中带着各种各样的意味——好奇、幸灾乐祸、怜悯、警惕。

曹植放下酒杯,站起身来,踉跄了一下——他已经有些醉了。

“臣在。”他拱手道,声音还算平稳。

“朕听说,”曹丕的声音不疾不徐,听不出喜怒,“你近来又作了不少诗赋?”

曹植心头一紧,不知曹丕为何忽然提起此事:“不过是闲暇时胡乱涂抹,不敢污陛下圣听。”

“是么。”曹丕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朕倒是读过几首,写得极好。只是……”

他放下酒杯,目光似笑非笑地看着曹植。

“只是有些诗句,读来甚是费解。不知子建可否为朕解解惑?”

曹植的心沉了下去。他写的那些诗赋里,夹带了太多不能为人道的私情。虽用了借代隐喻,可若是仔细品味,未必看不出端倪。

莫非,曹丕看出来了?

“不知陛下说的是哪首诗?”曹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曹丕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可在曹植看来却带着几分促狭。

“比如……‘浮沉各异势,会合何时谐?’。”曹丕缓缓吟出这两句,目光直视曹植,“各异势是为什么?夫妻间还各怀心事,不能同心协力?”

大殿之中一片死寂。

曹植站在那里,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这两句诗是他前些日子所作,写的……闺阁情调也暗指自己对曹丕的心事。可被曹丕这样解读,却有些大逆不道的反叛之意,他当着朝臣读出这两句,是什么意思?是试探?是敲打?还是别的什么?

电光石火之间,曹植已做出了反应。他撩袍跪倒,俯首道:“陛下恕罪。臣酒后乱言,不过是凭空想象,并无实指之人。若诗句有逾矩之处,臣这就回去改了。”

曹丕看着跪在地上的曹植,目光幽深。良久,他轻轻笑了一声。

“起来吧。”曹丕的声音依旧淡淡,“朕不过是随口一问,子建不必如此惶恐。你的诗写得极好,朕很喜欢。”

曹植叩首谢恩,站起身来。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腿也微微发软,身体不稳时,一只手扶了一下他,带着些微酒气混合着独特冷冽气息就在他面颊旁吹拂。

“一会在偏殿等我。”曹丕的声音有些底哑。

曹植猛然抬头望向曹丕,曹丕已重登丹樨,举杯共邀群臣。

宴席继续,丝竹声再次响起,众人也继续饮酒谈笑,仿佛方才那一段插曲从未发生。

二哥到底想干什么?

宴后偏殿,曹植忐忑的等在殿内,在他心神不宁之际,一道身影悄无声息来到他的身后。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想起,曹植立马转身跪扶在地,“陛下。”他心内颤抖,因为曹丕又提起了刚才那首诗。

“我说过,你我之间不必多礼。”曹丕看着跪在地上的曹植,眼里闪过些无奈和痛楚。

“陛下是君,臣弟是臣,理应如此。”

“理应如此……”曹丕牵动嘴角,似乎笑了一下,但笑意没到眼底,他眼眸中一片冰冷。“起来吧,回答我的问题。”

曹植站起来,拱了拱手:“陛下请说。”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是入的哪位佳人的怀?”曹丕语气淡淡的,和以前一样,可曹植听出他稳重的语气中的冰冷。

“那是臣醉酒所作,并无实在所指之人。”曹植全身僵硬,这两句诗和刚刚在大殿上曹丕所说的句子出自同一首诗,他知道曹丕不想放过他。

果然,曹丕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腕,将他往前一带,死死盯住他的脸,压低声音:“子建……”

然而他的目光只在曹植脸上竣巡了一遍,就松开了他,没有再说什么。

殿内火光一闪,曹植看得分明,两人四目相对时,他分明看见了曹丕眼神中一闪而过的东西,那东西,曹植认得。

因为在无数个深夜里,他对着铜镜,也在自己的眼中看到过。

那是爱而不得的疯狂,是隐忍到极致的爆发,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

“陛下,真想知道吗?”曹植忽然间鼓起勇气,望向曹丕,目光灼热得好像要烧毁一切,可曹丕转开了目光。

“朕有些乏了,你先回去吧。”

曹植眼中的火熄灭了,他恭恭敬敬俯下身:“臣弟告退。”

但才过了三日,曹植又因为这首诗被提上了大殿。

宝殿高台上的人抬起阴郁的眼眸冷冷看向匍匐在下的曹植。

“有人弹劾你,对君王不敬,觊觎皇嫂。”曹丕冷漠的声音像一把冰锥,直插曹植心口,“曹植,你可认罪?”

曹植震惊地抬起头,望向高高在上地君王,他不敢信自己地二哥会轻信这样的诬诟直言。曹植想要辩解,还未开口,曹丕的近侍已尖着嗓子数落曹植罪状。

“平原侯曹植不修私德,宴饮聚会,议论朝政,修辞作赋,每抒反叛之言,然陛下宽厚,恕其无状,然曹植未感圣恩,反大不敬以艳辞辱嫂,冲撞陛下,此行人神共愤,天地不容。”

“臣没有,臣冤枉……”曹植的声音破碎地从嘴里发出,立马被近侍尖厉的宣判打断,大殿上群臣已议论纷纷,十恶不赦,猪狗不如的低语如潮水隅隅响动朝他扑来。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近侍最后念的是他“调戏皇嫂”的“艳诗”。

曹植绝望地瘫跪在地,这是一场生死局,有人要置他于死地,无论他说什么都是死路一条,但那个想要他死的人是自己的哥哥吗?

曹丕神色淡然,波澜不惊,他看着曹植:“你还有何话说?”

“臣无话可说。”

曹丕目光中闪过一丝痛楚,但没人看见。

“平原侯犯上忤逆,即刻处死。”冰冷到几点的宣判从君王嘴里说出来,曹植以为随之而来的是对死亡的恐惧,可比恐惧先来的确实心死的悲凉。

原来是自己会错了意,原来那天宴后曹丕问他“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指的谁,并不是对他有别样意思,曹丕只不过在试探,猜忌,敲打他。他当时真傻,竟然想要告诉曹丕,诗中所指之人就是他。

“朕给你一次机会,你若能在七步内作诗一首,朕若满意,就饶了你性命。”曹丕毫无波澜的声音再次传来,可却无法让曹植欣喜半分。分明都要将他处死了,却还要故意施舍仁义,如若不满意又当如何呢?

二哥,你原来竟猜疑忌惮我到如此地步了吗?

他想起幼时曹丕抱着他说:“有二哥在,子建不怕。”

他想起自己守在邺城,他征战归来总是第一个与他相见。

他想起在漳水畔,他们并肩而立,二哥说:“我不想你自误。”

这些都是假的吗?

他苦笑着站起来,开始踱步,每走一步,他与曹丕的往日种种就会浮现眼前,与今日境遇相交,悲凉地讽刺着王室兄弟那淡薄的手足之情。

是我罪该万死,但二哥你是想处死那个大逆不道肖想你的曹植,还是想处死那个曾经朝夕相处的亲弟弟曹子建?

七步后他哽咽破碎的声音念出这首凝聚了血泪悲苦的诗。

“煮豆持作羹,漉菽以为汁。

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他通红的双眼望向曹丕,好似控诉自己满腔不甘,钻心剧痛翻涌在胸腔,一口腥甜的鲜血从嘴里喷出,他似乎也看到了那人红了的眼眶和眼底的痛楚慌乱,他什么也不知道了,最后只听见曹丕呼喊着:“叫太医……”

他醒来时睡在自己的寝殿里,侍从说陛下已经饶恕他的死罪了。

“昨夜谁在本王殿内?”曹植晚间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仿佛看见曹丕坐在自己榻旁,就如小时候他每次病痛时一样。

“是小人在。”侍从垂首道。

“下去吧。”曹植心想,终究是自己痴心妄想。

可他怎能不痴心妄想呢?他以为自己的心已经死了,在说了那句“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后。但此刻冷静下来的他,想到了,要置他于死地的人不是曹丕,曹丕不想他死,而且还救了他。

七步成诗,二哥怎会不知道他的诗情,就算一步一首也是信手拈来。他不过在找一个堵住悠悠众口救下他的理由。

不久后,宫里传来消息,甄皇后被处死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曹植,心口一颤,他的二哥从来不是一个滥杀无辜、嗜血残暴的人,那可是他的皇后,为何说处死就处死?二哥,你到底怎么了?曹植越来越看不明白这位与他渐行渐远,高高在上的帝王。

既然看不明白,那就糊涂着过日子吧。

曹植身体康健后,整日和徐干、应玚在府内宴饮唱和,他们招来歌妓舞姬,彻夜饮酒取乐,朝堂上下无不侧目。

这日晚宴,酒过五巡,徐干想出一个新玩法,大家对赋,对不上来的便脱一件衣服,陪侍的女姬们也不例外。

不过三五轮,女姬们和一些浅薄文士就只着片屡了。曹植醉眼迷离,拍手叫好。

这时大门忽地被撞开,管事的猛扑跪在地急切叫道:“主公,陛下——”话音没有落下,管事的已经被一脚踹开,一个高大的男人踏入大厅,并左右侍从鱼贯而入。

“统统下去!”男人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所有人看向来人,全都呆楞了,接着有人高呼陛下,大家山呼万岁,仓皇退出,最后厅上只剩曹植醉醺醺匍匐在地。

“臣参见陛下……”曹植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但下一秒他还是感到天旋地转,因为他被曹丕拽了起来。曹丕一句话不说就拖着他往后面去,路上的侍从都低下头,没有人敢直视圣颜。

曹植被狠狠摔在自己寝殿的榻上,一阵眩晕。

“成何体统!”曹丕的目光锁在他身上,眼中要喷出火来,“如果我不来,你身上还有片屡吗?”

曹植忽然呵呵笑了:“臣弟善诗赋,陛下你看,一件衣服都没脱。”他说着扯开自己的领口让曹丕看他还穿着几件衣服。

“荒唐,子建,你还要荒唐到几时?”曹丕止住他撕扯领口的手。

曹植两颊潮红,迷离的醉眼忽然变得清明,他怔怔望向曹丕,抓住他还放在自己衣领上的手:“二哥,我也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停止荒唐。”他感到曹丕的手微微一颤。

“陛下上回问臣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指的是谁,臣现在告诉陛下……”

寝殿内忽然一片安静,安静得两人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曹植听见自己的心跳如鼓擂一般。

“想好了再说。”曹丕反握住他的手。“你还想闯多大的祸?”

“臣要告诉陛下……不,我要告诉你。”曹植红了眼眶,“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曹丕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近乎耳语。

“知道。”曹植抬起头,迎上曹丕的目光。他的眼睛发红,声音也在发颤,可目光却异常坚定。

“写的就是你。从头到尾,字字句句,都是你。”

这句话像是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激起惊涛骇浪。

曹丕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膛起伏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一般。

“你疯了,上回朕没有杀你,你就恃宠而骄。”曹丕的声音沙哑。

“是,我疯了。”曹植惨然一笑,“我早就疯了。陛下要杀我便杀我吧,但如果陛下真想杀我,又为何让我作什么七步诗呢?陛下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的么?白日里装作若无其事,夜深人静时对着一轮明月发呆。我写诗写赋,人人都道我才高八斗,可谁知道那些诗句里藏的是什么?”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高了起来,积压了多年的情感在这一刻决堤而出,再也无法控制。

“我不敢说,不敢想,不敢让任何人知道。你是我的兄长,是我的君上,我们之间隔着天理人伦、君臣之别!可我管不住自己的心!我管不住!”

曹植的眼眶红了,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曹丕站在那里,面如白纸。他看着眼前的曹植,看着他发红的眼眶,看着他颤抖的嘴唇,看着他整个人卸下了所有伪装之后露出的脆弱。

殿中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子建。”曹丕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深深的疲惫和绝望,“你不能这样。”

曹植愣住了。他苦笑:“你只能杀了我。”

曹丕脸上浮上一丝愤怒,他抓住曹植的双手:“我想要你的命易如反掌,可我想要保护你,你知道有多难吗?”曹丕的眼眶也红了,一向沉稳端方的帝王,此刻脸上的神情近乎狰狞,“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派人守在你府外?为什么要打压你、疏远你?为什么要处处针对你?”

他的手抬起来,颤抖着,想要去触碰曹植的面颊,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

“因为我怕。”曹丕的声音哽咽了,“我怕我忍不住。我怕我一靠近你,就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我怕我毁了你,也毁了我自己。”

曹植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这一生很少哭,可此刻,眼泪却像决了堤一般,怎么止也止不住。他看着曹丕,看着那双与他相似的眼眸里翻涌的痛楚与渴望,看着这个在人前永远沉稳如山的帝王在自己面前崩溃失态,心里积压了那么多年的苦涩、委屈、爱恋、绝望全部化作泪水,夺眶而出。

“二哥……”他哽咽着唤了一声,然后伸出手,紧紧抱住了曹丕。

那个拥抱来得太突然,也太用力。曹丕踉跄了一下,随即也伸手将曹植紧紧揽入怀中。

两人就这样抱在一起,浑身都在发抖。殿中烛火跳动,窗外夜色深沉,远处隐约传来更漏的声音。

“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曹植的声音闷闷的,从曹丕肩头传来,“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

“不是。”曹丕的声音沙哑,手紧紧攥着曹植的衣袍,像是怕他会消失一样,“从来都不是。”

他将曹植稍稍推开一些,双手捧起曹植的脸。那张脸上满是泪痕,狼狈极了,可在曹丕眼中,却是他此生见过的最动人的面容。

“子建,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曹植摇摇头,他已经从曹丕的表情中隐约知道了答案,但他依旧摇摇头,泪水又洒落几滴。

曹丕用拇指替他拭去眼泪,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我最怕你变成我的软肋,自己却没有能力保护你。”曹丕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碎一场梦,“我最怕的是,失去你,永永远远地失去你。”

曹植看着曹丕。“二哥……”

曹丕苦笑一声。

“我不敢看你的诗。”他低低地说,“我怕看出些什么,又怕看不出些什么。每次听人夸你才高八斗,我心里既骄傲又嫉妒——骄傲的是我的子建才华横溢,嫉妒的是那些诗赋里的情意,是属于别人的。”

他的拇指摩挲着曹植的脸颊,那双眼睛里有痴迷,有贪婪,还有几分自嘲的苦涩。

曹植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这一次却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释然。原来这些年,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煎熬,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梦里辗转反侧,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把这份心思藏在诗句里,不敢示人。

原来他们都在怕,都在等,都在怀疑对方、又不敢问出口。原来那些他以为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错觉,其实都是真的。

“二哥,”曹植抓住曹丕的手,声音颤抖着,却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疯狂,“既然话已至此,那我便再说一句——”

他直视曹丕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不管你是什么人,是皇帝还是魏王,在我心里,你永远是那个教我写字、陪我看书、替我挡风遮雨的二哥。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曹丕的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曹植的额头。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呼吸交缠,温热而急促。

“你这个傻子。”曹丕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知不知道,这句话比你的《明月上高楼》还要命。”

“反正是二哥要我的命,给了也无妨。”

曹丕的手猛然收紧。

他将曹植拉入怀中,死死地抱住,力气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我不会要你的命。”曹丕的声音在曹植耳边响起,又沉又痛,“我要你好好活着,长长久久地活着。哪怕只能远远地看着你,我也认了。”

曹植把脸埋在曹丕肩头,泪水洇湿了那袭玄色的袍子。

“可我不要远远地看着你。”他闷声说,“我已经看得够久了。从邺城到这里,我看了十几年,看够了。”

他抬起头,眼中还有泪,却多了一抹近乎疯狂的决绝。

曹丕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火光,有决绝,还有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燃烧起来的爱意。那爱意太炽烈,几乎要将两个人都烧成灰烬。

可曹丕发现,自己竟甘愿被烧成灰。

他低下头,吻住了曹植的唇。

那个吻来得又急又猛,像是一场压抑了十几年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曹植被他压在案几上,背脊抵着冰凉的木面,唇上却是灼热的温度。曹丕的吻毫无章法,带着几分急切的蛮横,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曹植抬起手臂,勾住曹丕的脖颈,将他拉得更近。两人的唇齿磕碰,呼吸紊乱,心跳响得像是要冲出胸膛。

“子建……”曹丕稍稍退开,喘息着唤他。

曹植的嘴唇红肿,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看着曹丕,微微一笑,伸手去解曹丕的衣襟。曹丕的呼吸一窒,随即也去解曹植的衣袍。动作依旧急切,却又多了几分珍重的温柔。

指尖触到肌肤的瞬间,两个人都微微颤了一下。

这些年积压的渴望、思念、痛苦、挣扎,此刻都化作了最原始的冲动。曹丕俯身吻着曹植的锁骨,听着身下人压抑的喘息,只觉得自己像是在梦里。

不是梦。手心下的肌肤温热而真实,呼吸间的气息熟悉又陌生,耳边的每一声轻唤都是真的。

“二哥……”曹植的声音带着微微的喘息,手攀上曹丕的背脊。

曹丕抬起头,看见烛光映在曹植眼中,明明灭灭,像是洛水上的粼粼波光。那双眼睛里倒映着他的影子,只有他一个人。

“叫我的名字。”曹丕低低地说,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子建,叫我的名字。”

“……子桓。”曹植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声惊雷,炸响在曹丕耳边。

从小到大,曹植很少唤他的字。就算是兄弟之间,也多是用“二哥”相称。只有极少数的时候,在诗文唱和中,曹植才会写下“子桓”二字。

如今这两个字从曹植口中说出来,带着情动的沙哑和缠绵,直直钻进曹丕耳中,钻进他心里最深处。

曹丕像是被什么击中了,浑身一震,然后更加用力地抱紧了曹植。

“再叫一声。”他一边吻着曹植的耳廓,一边低声说,“再叫一声。”

“子桓……子桓……”

那一声声呼唤,像是积攒了十几年的相思,此刻终于有了出口。曹植攀着曹丕的肩,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肉里。

汹涌的爱意翻滚在身体中,像风雨中的海棠难堪重负,花瓣被揉碎在粘腻的**中,狂暴的雨水汹涌地喷洒在滚烫的岩石上,金石爆裂,水花四溅。

烛火跳了跳,殿外夜风呼啸,吹得窗棂微微作响。可殿内的两人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顾不得了。

他们只听得见彼此的喘息和心跳,只感受得到对方的体温和触碰。这一刻,没有君臣,没有兄弟,没有天理伦常。只有两个爱了太久、忍了太久、终于在这一刻彻底释放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烛火燃尽了几支,殿中的声响几乎天亮才平息。

曹丕和曹植并排躺在宽大的榻上,身上随意搭着一件外袍,两人的呼吸都还没有完全平复。

曹植侧过身,看着身旁的曹丕。曹丕的鬓发散乱,额上有细密的汗珠,胸膛微微起伏着。他闭着眼睛,手却紧紧握着曹植的手,十指相扣。

“二哥。”曹植轻轻唤了一声。

“嗯?”

“我不是在做梦吧。”曹植低低地说,手指在曹丕掌心轻轻挠了挠,“我怕一觉醒来,还是我一个人在府里,对着烛火发呆。”

曹丕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他。烛光映在曹丕眼中,那里面有温柔,有眷恋,还有一丝曹植从未见过的脆弱。

“我也是。”曹丕的声音沙哑,“我也怕这是梦。”

他抬起手,轻轻抚过曹植的眉眼,指腹描摹着那轮廓,像是在确认这是真实存在的。

“这些年我做过很多梦。”曹丕低声说,“梦里的你有时在漳水边,有时在铜雀台下,有时就在我面前,像今天这样。可每次醒来,身边都没有你。”

曹植心头一酸,将曹丕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心口。

“你摸摸,是真的。我不是梦。”

掌心下是沉稳有力的心跳,曹丕感受着那节律,眼底渐渐泛起水光。

他向来是个克制的人。喜怒不形于色,心思深沉如海,从不让任何人窥见他的真实情绪。可今夜,在曹植面前,那层坚硬的壳终于碎了。

“子建,”曹丕的声音有些哽咽,“往后……”

他没有说下去,曹植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往后怎么办呢?他们能这样吗?一个是九五之尊,一个是藩王;一个是君,一个是臣。今夜种种,可以是一时冲动,可以是酒后失态,可以是一个荒诞的意外。可然后呢?

天亮了之后呢?

“我不想管什么往后。”曹植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只知道,我等这一刻等了十几年。我不想再等了。”

他坐起身来,看着曹丕,眼中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子桓,你是皇帝也好,是凡人也好,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我不要名分,不要光明正大,不要世人皆知。我只要你心里有我,只要偶尔——偶尔能像今夜这样,就够了。”

曹丕也坐起身来。他看着曹植,目光里有心疼,有挣扎,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爱意。

“你这样委屈自己,我舍不得。”曹丕的声音低哑。

“不委屈。”曹植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少年时的飞扬洒脱,“只要是为了二哥,什么都不委屈。再说,”他眨了眨眼,露出一丝促狭,“我曹子建向来是个随心任性的人,天下人都知道。我只要你爱我,我不要虚礼名分。”

曹丕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想起了他年少时的样子——那个才华横溢、恣意张扬的少年,那个会在宴会上醉酒赋诗、语惊四座的曹子建。

那些年,他站在远处看着这样的曹植,既为他骄傲,又暗自羡慕。羡慕他可以那样肆意,那样张扬,那样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而自己,身为嫡长子,一举一动都要合乎规矩,一言一行都要顾及身份。他想守护曹植的这份肆意和张扬,却没想到,守护着守护着,就把自己守护了进去。

“你还是那个样子。”曹丕轻叹一声,语气里有无奈,更多的却是宠溺,“这么多年,一点都没变。”

“怎么没变?”曹植指了指自己的鬓角,“二哥没看见么,白头发都长出好几根了。”

曹丕凑近去看,果然看见曹植鬓边有几根银丝。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是我让你操心了。”曹丕低声道。

曹植摇摇头:“是我让二哥操心了。我知道的,这些年要不是二哥护着,我的处境只会更糟。那些弹劾我的折子,二哥都压下来了,对不对?父亲晚年对我起疑,也是二哥从中周旋。还有……”

“别说了。”曹丕打断他,“那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可二哥本不必做的。”曹植看着他,目光深深,“我是你的竞争对手,是我威胁了你的世子之位。你完全可以让我自生自灭,甚至顺水推舟除了我这个祸患。可你偏不,你偏要护着我。”

曹丕沉默了。良久,他低低地说:“我护着你,不是因为你应该被护着。”

曹丕抬起头,直视曹植的眼睛。

“是因为我舍不得你受一点委屈。”

这句话说得极轻极淡,却比之前所有的亲吻拥抱都更让曹植心口发烫。他的眼眶又红了,却强忍着没有让泪水落下来。

“傻子。”曹植哑声道,“两个傻子。”

曹丕笑了一声,伸手将曹植拉过来,重新躺下。

“睡吧。”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疲惫和满足,“天快亮了。”

曹植依偎在曹丕身边,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渐渐合上了眼睛。这一夜,他没有做梦,因为现实已经比梦更美好。

窗外,天色渐渐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曹丕没有睡。他睁着眼睛,望着怀中人的睡颜,心里百转千回。

他知道天亮之后,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轨道。他是皇帝,曹植是臣子。他们不能这样明目张胆地在一起,今夜的事永远只能是秘密。

可至少,他们之间那些隔阂已经不存在了。他们终于知道了彼此的心意,终于不必再互相猜测、互相试探、互相折磨。

这就够了。

曹丕轻轻吻了吻曹植的发顶,闭上眼睛。

天亮之后,他是皇帝,而他是平原侯。可至少在太阳升起之前,他还是他的二哥,他也还是他的子建。

就像很多很多年前一样。

甜甜的,甜甜的。全都是甜甜的,放心食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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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情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