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要退学?为何一声不吭就离去?”林枕溪垂眉,满是伤心地说道。
[我会担忧的……果然,我在你心里,依旧不重要吗……]
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林家大小姐站在人群之中,却不会被人忽视。
身着蜜合色的西洋纱裙,其中掺着细银线,走动间便漾起一层朦胧的光晕,宛如将月光披在了身上。领口是俏皮的荷叶边,衬托出一张莹白如玉的小脸;袖口收紧,缀着一颗小巧的珍珠纽扣,显得雅致非常。
腕上戴着一块小巧的金色腕表,取代了翡翠镯子,这暗示着时间于她而言,是舞会与沙龙的开场,而非深宅里日影的移动。
手中或许还捏着一只缀着亮片的晚装手袋,又或是一副及肘的丝质手套,预备着出席今晚的派对。
这身装扮于她而言,不只是追逐潮流,更是一种姿态。她扬起的下巴、挺拔的背脊,还有那双穿着洋装也能走得稳稳当当的步子,都在无声地宣告着她的身份——既承袭着家族的底蕴,又热烈地拥抱着一个崭新的、西风东渐的时代。
“林小姐,抱歉。”林疏桐有些手足无措,但还是温和地说道:“抱歉,时间太仓促,没来得及跟你说。”
林枕溪眼含悲伤地望着林疏桐,快走几步上前挽住了林疏桐的胳膊,“没关系,没关系。不过,下一次一定要跟我说,好吗?”
“我很担心你。”
林疏桐无奈地看着说着说着愈发委屈的大小姐,一旁被有意无意忽视的萧烬燃一脸饶有兴致地凑过来,“这位小姐是?”
“你是……”林枕溪视线向上移,有些疑惑地问道。
林疏桐轻轻拉了拉林枕溪的衣袖,示意她看过来,林枕溪立刻将视线转移到林疏桐身上,神情疑惑却又带着笑意。
萧烬燃道:“我嘛,只是想问问这位小姐为何如此生气罢了。”
林枕溪微微一笑,“我想,这与这位先生无关吧。”说罢,又轻轻拽了拽林疏桐的胳膊,“疏桐,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聊一聊吧。”
路过的人偶尔奇怪地看着拉扯的三人,有认出林枕溪的路人窃窃私语。
林枕溪察觉到路人的打量,看着林疏桐道:“跟我走,好吗?”
林枕溪暗下决心,好不容易逮到的人可不能再让其跑掉了。
林疏桐见今日若不解决,这大小姐是不会轻易放过自己,便不再犹豫,跟随林枕溪进了一家酒楼。萧烬燃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身影,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身消失在了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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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枕溪看着林疏桐,鼻尖不禁微微发酸,眼中蒙上了一层薄雾。
“你……为何不来找我?”
虽然她明白,疏桐这样的人找她帮忙才是不合常理,但……她们不是朋友吗?朋友之间本就应相互帮助。
林枕溪越琢磨越委屈,越思量越气愤。
林疏桐:╮(╯▽╰)╭。
“在你未曾察觉之处,你已然帮到我了。”林疏桐微笑着对林枕溪说道:“所以呀,莫要为我落泪。”
林枕溪直直地凝视着林疏桐的双眼,若仔细端详,会发觉她的耳朵红得似要滴出血来。
“倘若你遭遇了某些事情,来找我,可好?我期望你能幸福。”
林疏桐的内心仿佛被什么轻柔地触碰了一下。她微微错开林枕溪的目光,回应道:“好。”
“罢了。此次便原谅你了。”林枕溪说道:“往后,切莫再如此了。”
林枕溪似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我父亲邀你前往林府做客,时间的话,由你来定。”
林疏桐想了想,最终道:“拜访的事……有时间我会去的。”
林枕溪望着林疏桐的背影,沉下了脸色,对着跟上来的人道:“去查,我不在的这些时日,都发生了什么‘大事’。”
她这些时日前往外城谈了一宗大生意,只想见到她心心念念的人,还尚未了解这云城风雨。
这时候她才像那个小小年纪便接手家中事务,让人尊称一声的‘林大小姐’。林家下一任的继承人从不会是喜形于色的性子,只不过有人是特例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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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疏桐早就发现萧烬燃不见了,她并未在意,那人像一阵风,来无影去无踪,抓不住。
她心中存着一个猜想,不过需要再去一趟地下学校。她并未迟疑,待到天黑,便动身前往寺庙。
然而,在临近寺庙时,她见到一个身着素朴的身影。天色过于昏暗,只能勉强辨认出是个女子。直至那身影走进灯光之下,杨青出来相迎。
林疏桐不禁一惊,那侧脸酷似叶碧云!
她静静地躲在阴影里等候,不一会儿,杨青领着一人出来。这一回,她看清了那人的面容。
等那人离开后,林疏桐走上前去。杨青先是警惕地看着从暗处走出的人,直到看清是林疏桐,才松了口气。
“林小姐,您怎么来了?”
林疏桐问道:“刚刚那个人来这里做什么?”
杨青有些疑惑,但看到林疏桐严肃的神情,也重视起来。她领着林疏桐往里面走去。
“进去再说。”
两人在一间偏房里坐下。
“那个人是学校的捐赠者,这几年学校能够办下去,多亏了她的帮助。就连书籍,也是她提供的。”
“你知道她叫什么吗?”
“这……我们都称她为沈小姐。”
……
尽管林疏桐心中疑云密布,她仍未忘却最初的打算。
“关于我父亲的事,现在能告诉我了吗?”林疏桐说道:“我已经知道他瞒着我的事了。”
杨青微微一怔,声音低沉地说:“林小姐,林教授受人敬重,他不该丧命。”
“令尊的离世,与政府难脱干系。”杨青紧握双手,缓缓讲述道:“林教授一直致力于维护工人权益,因而触犯了诸多利益集团。他的死,我们早有心理准备,却没料到来得如此之快……就在罢工失败之后……竟如此迅速……。”
“令尊忠于革命,忠于国家……。”
说着,杨青不禁回忆起初次见面的那天,那个身着长褂之人笑容满面地讲述着工人权益、资本主义、剩余价值观……。对待每一个问题耐心的解答,对每一个人亲切的对话……。
“林同志,你要知道,你的父亲死与国家,死与民族,他——虽败犹荣!”
“林小姐……你确定。你知道的是令尊想瞒着你的吗?”
杨青的结语依旧在林疏桐的耳畔回响,她漫步在昏暗的小径上,脚步踉跄,心中的某个决定正逐渐明晰。
微风拂过,带来一阵凉意,也带走了林疏桐身上的体温,裹挟着雨后潮湿而阴沉的气息。
“咔哒咔哒”的脚步声在这条人迹罕至的小路上回荡。林疏桐脚步蓦地一顿,她放缓了速度,不动声色地放轻了脚步。渐渐地,她听到了另一个人的脚步声。
林疏桐并未回头去寻找跟踪之人,而是保持常态,直至前方
出现一个岔路口。借着墙壁的遮挡以及身后那人不敢明目张胆的行径,她瞬间加快速度,冲进了其中一个岔道。
当身后之人匆忙追上来时,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疏桐躲在岔道的阴影里,屏住呼吸,聆听着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她的心跳如擂鼓般在胸腔中轰鸣。
脚步声在岔道口停住了,似乎那人也在迟疑该往哪条路追去。林疏桐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汗水顺着额头滑落。
她明白,此刻任何细微的动作都可能暴露自己的位置。
几秒钟的沉默过后,脚步声再度响起,这次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林疏桐长舒了一口气,但仍不敢掉以轻心。她等了片刻,确认那人真的离开了,才小心翼翼地从阴影中走出,继续前行。
恍惚间,鼻尖再度萦绕起那股潮湿、阴晦的气味,身后又传来紧追不舍的脚步声。
【追上来了】
这是一处陌生之地,林疏桐从前从未涉足此处,不像那天晚上那般熟悉,她只有一个选择——跑!
快一点!再快一点!
直到她在慌乱中闯入一座工厂,奇怪的是,这座工厂没有任何标志性的标识,一时让人难以分辨是什么工厂,只有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机器声。
“你是谁?”一道声音打破了工厂的宁静。
灯光照到了林疏桐身上,来人上下打量着她,问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灯光太过刺眼,刺激得林疏桐睁不开眼,她避开光线说:“抱歉,我并非有意打扰,只是不小心闯进来的。”
陈默看着林疏桐的穿着和狼狈模样,眼神微微一动,说道:“跟我来。”
他拿着灯转身,把后背留给这个疑点重重的陌生人。但仔细观察,他露出的手臂紧绷着,显然是在防备着对方。
他带着林疏桐来到一间厂房,关上灯,小心翼翼地点上油灯。
厂房里空荡荡的,仿佛刚才的机器声只是林疏桐的错觉。
“谢谢你。”
陈默点了点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林疏桐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陈默,衣角的补丁、发白的袖口,无一不彰显着此人的节俭与质朴。
她心中暗自思忖,这样的人竟会出现在这夜幕笼罩的工厂里,还对自己这个不速之客给予超乎寻常的信任与帮助。
她轻声答道:“林疏桐。”
“你姓林?你是林教授的女儿?”陈默顿了一下,回过头看着林疏桐。接着突然靠近,接着手中的光辉仔细打量着林疏桐的面容。
他似乎看出了什么,笑了笑,将油灯熄灭,道:“跟我来吧。”说着向着门外走去,林疏桐紧跟着陈默,她心里清楚,是林教授女儿的身份改变了什么。
“你的父亲,他……。”
虽然模糊,但林疏桐隐约明白陈默问的什么,她沉默了一会道:“父亲他……是为了终身的事业而死的。”
“……”
气氛一时陷入寂静,最终陈默道:“你的父亲一定提起过我吧,他说了什么呢?”似乎非常好奇。
林疏桐确信,今天是她第一次见到陈默,更别提父亲之前提过了。
最终她道:“父亲他,并没有提。过您。”
在林疏桐见不到的黑暗中,陈默无声的笑了起来,眼角泛着笑意。
他并没有回复林疏桐,只沉默着带领着身后新生的火种走向不知名的黑暗。
伴随着轰鸣声逐渐清晰,光亮穿透了无边的黑暗抵达到了光辉的彼岸。一个破旧而笨重的印刷机正在工作,艰难的吐出纸张。
陈默上前,放下手中的灯,抚摸着纸张道:
“我是一个小小的排字工人。”
“你是否有耐心听我讲一个故事呢?”
……
“请讲。”
“你可知道,在不远处有一个名为理想国的国度……那里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引,工人阶级是国家的中坚力量……理想国的人民以自身化作火炬……他们凭借勤劳与智慧,构建了一个不存在剥削与压迫,人人平等且能自由发展的美好社会。在理想国里,每位工人都是社会的主人翁,他们共同参与决策,共享劳动成果,那是一个真正实现了按劳分配、各尽所能的梦幻之境。……马克思主义的光辉在那里得到了最纯粹的彰显,工人阶级的力量汇聚成磅礴大海,推动着国家持续向前发展……。”
“此之谓【理想国】”
林疏桐静静地倾听着理想国的故事,心中涌起层层波澜。
没有剥削与压迫,人人平等自由,这难道不是每个人内心最深处的向往吗?她仿佛瞧见那个国度里,人们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齐心协力为美好的生活而拼搏。
林疏桐不禁陷入思索,这样的理想国,真的有可能在现实中存在吗?虽然目前有社会主义国家,但后续的发展还是要经过好时间的考验。
“若有闲暇,再来找我听故事吧。我会一直在此。”阳光洒落在陈默刚毅的脸庞上,他的眼眸宛如被锁在湖面的雨雾,平静却又暗藏汹涌,难以捉摸。
窗外蟋蟀声声,草丛沙沙作响,月光倾洒而下,温柔地将一切都笼罩其中,不留一丝缝隙。夜色如宽厚的黑绒毯,遮住了城市的喧嚣与浮躁,掩住了暗流涌动的河水,只余下思考与宁静。不知火种又在谁的心中种下,直至有朝一日燃成燎原之势。
——
林疏桐拿起已打印好的稿件,仔细地阅读着。
这份稿件没有署名,仅有几个大字作为标题。
【《醒世钟》】
“民国廿三年秋,沪上某报馆讲堂,电扇搅不动满室灰霾。满座长衫西装之间,忽有一人掷报于地,声如裂帛。
“诸君还读这等文字么?”那人青衫袖口已磨出毛边,双目却似淬火的钢针,“通篇‘莺啼燕语’‘月愁花羞’,倒像这四万万生灵俱已饱食终日,惟剩弄月吟风!”
满堂愕然。主办编辑急趋前打拱:“刘先生息怒,今日文学沙龙...”
“沙的什么龙!”刘自清反手抓住桌沿,指节嶙峋如竹节,“闸北厂房里童工咳出的血痰可曾入尔等诗文?江北易子而食者之哀嚎可曾化半句新诗?诸君笔下桃花源,原是建在万人坑上!”
座中油头少年倏然起身:“刘先生未免过激。文学贵在超脱现实...”
“超脱?”刘自清忽然笑了,笑声里夹着咳痰的嘶声,“好个超脱!诸君可知昨日申新纱厂女工阿珍?十六岁姑娘,连做十八时辰晕在织机前,头发卷进齿轮——竟带着头皮一齐揭去了!这般鲜血淋漓的现实,诸君要超脱到哪里去?”
他猛地展开当日报纸社会版,墨迹斑斑如血渍:“巡捕房说‘自不小心’,厂主赏十块大洋烧埋费。这桩新闻挤在戏院广告与减肥药方之间,倒像死只蚂蚁!”报纸在他手中簌簌发抖,“诸君妙笔生花,可能为这姑娘写半篇祭文?”
满室死寂,唯闻窗外有卖儿啼哭。刘自清声音陡然沉痛:“总说文学无用,果真无用么?是诸君自愿缴了笔杆子!昔年梁任公一支笔撼动王朝,诸君如今连女工头皮都掀不动了?”
忽有珠光宝气的女士蹙眉:“刘先生何必说这些悚闻...”
“夫人!”刘自清截断话头,目眦欲裂,“您发间这支珍珠簪,可晓得要多少女工潜海采蚌?您旗袍绣的金线,可知是哪些姑娘熬瞎眼睛所绣?诸君坐在象牙塔里悲春伤秋,塔底垫着多少具骸骨!”
他剧烈咳嗽起来,忙用灰帕捂嘴,撤下时隐约见红。满座衣冠面面相觑,有人羞惭低头,有人面露愠色。
“莫嫌刘某说话刻毒。”他倚着讲台喘息,声音忽然沙哑,“诸君若真要做文人,求你们俯身看看这大地——看看包身工烂在稻草里的残肢,看看逃荒妇人怀里发紫的死婴!写文章若不能替这些人发声,不如烧了笔砚去卖香烟!”
忽有青年学生霍然起立,眼眶通红:“请先生指路!”
刘自清凝视窗外沉沉暮色,轻声道:“从撕破风花雪月的假面开始。要写,就写刽子手刀下的冷笑,写孤儿院里的霉斑,写这个吃人世道的本来面目。诸君...”他忽然剧烈摇晃,幸被青年扶住,“诸君须记得,文章千古事,不是歌功颂德文,而是——醒世钟!”
他最终被搀下讲台时,青衫背影瘦似一柄青铜剑。满地报纸被穿堂风吹得哗哗响,社会版新闻在众人脚下簌簌抖动,像无数冤魂在叩门。
翌日,沪上小报登出短讯:《狂生刘自清昨日咳血昏厥,医生诊断肺痨三期》。又闻当日讲堂中有三人焚毁风月诗稿,另有西装先生怒斥:“疯子败兴!”
但此后旬日间,沪上报刊社会版忽然多出许多关于女工、童丐、包身工的写实文字——虽仍挤在广告缝隙里,墨色却浓重得像是血终于渗出了纸背。”
“这文章……究竟出自何人之手?”林疏桐逐字逐句地凝视着满纸的血书,内心犹如惊涛骇浪般震荡。
“此乃国忠先生的手笔。”陈默道。
林疏桐呆呆地低下头,手中的稿件仿佛散发着滚烫的热度,那些浓墨重彩的文字好似要从纸张中跃出,直直刺痛她的眼眸。
她忆起父亲身着青衫的清瘦背影,忆起那满地簌簌颤动的报纸。
“国忠先生……”她喃喃低语,反复念叨着,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仿佛能感触到写作者在暗夜中握笔时的颤抖:“好一个国。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