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疏桐重新觅得了一份工作,教导年幼的学生学习英文。
毕竟她曾是圣玛利亚中学连续数年的优秀学生。
这份工作较为轻松,薪资虽不算高,但比在工厂工作要好得多。当然,更重要的是,这份工作没有夜班,自由度更高。
林疏桐对这份工作颇为满意,这意味着她有更多的时间去拨开重重迷雾,探寻事情的真相。
风从窗子里呼啸而入,对面悬挂的长镜被吹得摇摇晃晃,“磕托磕托”地敲打着墙壁。
林疏桐双手按住镜子,镜子里映出帘子和链子仍在风中来回晃动。
苏令的旧衣穿在她身上,并不合身。凝视久了,便会产生一种晕船的感觉,再定睛细看时,温婉的旧衣已然换成了皎洁素白之色。
林疏桐随着人流步入大堂,一眼便望见被白花环绕的赵金魁灵堂。
这不禁让人感慨,无论生前多么污浊不堪,死后也有洁白的花朵为其“清洗”。
不经意间,林疏桐的目光落在了一位女子身上。
只见她身着艳丽旗袍,衣襟上绣着盛开的牡丹。这样的装饰在他人身上或许显得俗气,在她身上却宛如从画中走来。
她将乌发松松挽起,插着一支银鎏海棠花簪,耳畔垂着两颗莹润珍珠。随着她微微侧首,珍珠便泛起温润的光晕。
她眉如远山黛,精心描绘,浓淡相宜,恰似旧时工笔仕女图中的模样。一双杏眼波光流转,眼尾微微上挑,似嗔似喜,又带着几分疏离。
唇上轻点薄胭脂,宛如新开的蔷薇,不艳不妖,令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她美得低调,让人不禁联想到老宅院里的白梅——清冷、矜贵,带着旧时代的韵味,又在新时代的风中微微摇曳,不肯轻易凋零。
女子面无表情地站在灵堂一侧,距离不算远。
这个距离……
林疏桐歪了歪头,暗自思忖,她是谁呢?
林疏桐满心问题,略作思索后,转身朝人群走去。
她心里清楚,能在葬礼上身着艳丽服饰之人,身份必定非比寻常。
而若想尽快获取相关信息,融入人群无疑是最快捷的办法。
这不,没过多久,林疏桐便寻到了“人群”。
林疏桐轻挪脚步,凑近几位正低声交谈的妇人,保持着能听到又不突兀的距离。
她们佩戴着略显陈旧的银饰,手指粗糙,一看便是常见的帮佣模样。
其中一位努着嘴,朝叶碧云的方向使了个眼色,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可闻:“瞧见没?就是那位穿得花枝招展的,是赵老爷新抬进门的姨太太……啧啧,男人尸骨未寒呢……”
另一位妇人扯了扯同伴的衣袖,眼神中交织着市井小民的敬畏与鄙夷:“小声点!人家如今可是正经的赵太太,是续弦!听说原先在‘书寓’里可是头牌,手段厉害着呢,不然赵老爷怎会放着那么多清白人家的小姐不娶,偏偏……”
“可不是嘛,”第三个声音突然插进来,带着几分神秘的意味,“你们瞧瞧她那旗袍的开衩,还有袖口……看到没?那铜袖扣……指不定有啥古怪呢……”
林疏桐的目光瞬间锁定在妇人话语的焦点——叶碧云旗袍袖口上那对小巧的铜袖扣。在略显黯淡的葬礼人群中,它们折射出冰冷而突兀的光芒。
铜质……袖扣!
赵金魁生前生活奢靡,断然不会让身为他续弦的叶碧云佩戴铜质袖扣。
她不动声色地转移视线,接着踱步到几个身着长衫、看似小职员或账房先生模样的男人身旁。
他们的交谈明显收敛许多,但话语中的信息同样指向那个艳丽的身影。
“……赵老板在世时,这位叶小姐就常出入赵府,如今也算名正言顺了。”
“听说她手段狠辣,赵老板留下的那些产业,怕是要改姓叶喽……”
“嘘——莫谈这些,莫谈这些,看破不说破……”
零星的信息在耳边拼凑起来,林疏桐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叶碧云……赵金魁的续弦。这个身份本身就散发着一种危险的信号。
一个刚从风月场踏入豪门的女子,在疑点重重死亡的丈夫葬礼上如此招摇,那对袖扣更是扎眼。
林疏桐感到一丝寒意顺着脊椎蔓延,仿佛有什么更深的阴霾,正借着这场葬礼的喧闹,悄然笼罩下来。
林疏桐走出赵家,还没走上几步,便瞧见一个蹲在拉车旁的身影,肩膀上搭着长布,脚穿破旧的布鞋。
“阿四?”林疏桐走近阿四,有些疑惑地问道:“你怎么在这儿,平常这一片不是老栓常来吗?”
“林,林姑娘……”阿四赶忙站起身来,眼神躲闪。
林疏桐注意到阿四破旧衣衫下紧绷的肌肉和深陷的眼窝,那是被生活重压磨砺的痕迹。
她试着温和地询问,阿四却如受惊的兔子般往后退了几步。
“无,无意中就,就来了……”阿四声音颤抖,说着便连忙拉起车跑开:“我,我先走了……”
林疏桐 (??-`)?
“阿四今日是怎么回事?”
“不行!”陈老刀怒目圆睁,瞪视着局长,愤怒让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凶手尚未查明,是我们的失职!怎能将罪名强加在无辜之人身上!”
警察局局长微微一笑,一只手顺着桌边描绘,缓缓踱步走出办公桌。他那光鲜崭新的轮胎底鞋,渐渐靠近陈老刀那双又脏又破的轮胎底鞋。
“何来无辜一说?林疏桐对赵金魁怀恨在心,所以才买凶杀人。”
陈老刀额角青筋暴起,好似盘踞的虬龙,在紧绷的肌肤下剧烈跳动。
他那双平日里沉稳冷静的眼睛,此刻通红似火,眼白布满血丝,宛如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他牙关紧咬,下颌线条绷得如同刀削般刚硬,腮边肌肉微微抽搐,仿佛在拼命压抑着怒火。
他的手指攥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手背上纵横交错的疤痕,因用力而显得愈发狰狞——那是他年轻时在军阀混战中留下的印记。
“没有确凿的证据,怎能轻易认定凶手!”
局长依旧不紧不慢,抬手拍了拍陈老刀的肩膀,说道:“老陈啊,你在如今的职位多少年了?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陈老刀没有回应,刹那间,空气仿佛被冻结了。
局长并不在意陈老刀的态度,又或许他根本不在乎陈老刀的答复。
岁月在局长脸上刻下了皱纹,赋予他一种成熟稳重的气质。嘴角上扬,带动着眼尾的纹路,却丝毫不显老态,反倒像是岁月特意为他留下的风雅痕迹。
“老陈啊,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你我都到这般年纪了。有时候我都怀念咱俩一同奋斗的时光了。”
“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何你这么多年一直只是个小警察呢?”
他拉长了声音,带着疑问,好似真的对这个问题感到困惑,真的在为这位年少时一同出生入死、相伴半生的伙伴担忧。
“因为啊,你始终坚守着那看似单薄的正义,可这种弱小的正义,一戳就破。”
局长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风中传来他平淡的话语:“今晚抓捕林疏桐,这个案子拖延的时间已经太长了。”
“ 别让我失望啊。”
陈老刀却充耳不闻,只是死死地盯着窗外阴沉的天空,仿佛那里隐藏着他无法亲手惩治的仇敌。
愤怒在他周身让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只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中如闷雷般低沉地滚动。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沉稳的警官,而是那个在长江水灾中徒手挖掘废墟,却被白银危机逼入绝境的莽撞青年。
愤怒的煞气将他紧紧裹挟,空气凝滞得如同棺椁,就连窗外租界教堂传来的钟声,都显得那么遥远且充满了嘲弄。
林疏桐的名字如同一根尖刺,深深扎入他的灵魂深处——多年之前,那孩子的父亲曾在民生工厂的罢工活动中为他们四处奔走,向他们讲述马克思主义,微笑着递给他一块面包,脸上洋溢着年轻人独有的青涩与倔强。
在无人察觉的黑暗中,一曲无声的悲歌已在他的胸腔中奏响,宛如末路前的最后挣扎。
此刻,陈老刀在想些什么,无人知晓。
天色骤然暗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屋檐之上,仿佛伸手便能扯下一把湿冷的雾气。
风起初在巷口打了个转,卷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随后猛地扑向街面,将茶楼外的布幌子吹得猎猎作响,旗角 抽打在木柱上,发出“啪啪”的脆响。
远处传来闷雷的滚动声,好似有人在天边推动着沉重的石碾。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混合着街角鱼摊上未来得及收起的咸腥味,直往人的鼻子里钻。
檐下的燕子早已归巢,只剩下几只麻雀在电线上不安地跳动,忽而又“呼啦”一声四散飞走。
街上的行人脚步匆匆,黄包车夫弓着背奋力奔跑,车篷在风中鼓胀如帆。
卖报的小童紧攥着油墨未干的晚报,缩着脖子往巷子里钻,嘴里喊着:“号外!号外!”然而声音却被一阵突然刮起的狂风撕得支离破碎。
茶楼里,跑堂的忙着支起窗板,木轴发出“吱呀”的哀鸣。
一扇未关紧的雕花窗被风猛地撞开,重重地砸在墙上,惊得几位身着长衫的客人手一抖,茶盖磕在碗沿,溅出几滴褐色的茶汤。
雨,终究还是砸落下来了。
起初是零星几滴,在青石板上留下铜钱大小的深色痕迹,转眼间便连成了线,继而织成了帘。
雨幕之中,整座城市仿佛被蒙上了一层毛玻璃,仅剩下模糊的轮廓在灰暗的天光中摇晃。
风雨将至,人心亦如这变幻的天气,惶惶然不安,却又隐隐地期待着某种未知的冲刷与洗礼。
在远离云城的国度中,一双纤细却又不失力量的手握着信件,不知信中哪处内容引得她发笑,她轻轻嗤笑一声,放下了手中的信件。
“做好准备,返回云城。”
“是。小姐。”
小桐树不是喜欢吃亏的人,而且她性格很淡。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所以舍取之下,她放弃了继续讨薪。
小桐树:心平如水,又带有一丝无奈。
【你这种事遇多了,你也会看淡的】
#陈老刀民国中年男子之怒#
陈老刀:你礼貌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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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死水微澜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