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百星当然以为,自己不会再见到邹焓,毕竟谁都不会想到六年后的第一次见面会是如此尴尬,但她低估了邹焓,因为一周之后,邹焓的白色小奥迪就停在了伏电站门口。
常百星正和友人温馨一起从班车上下来,温馨眼睛尖,用手肘捅了捅常百星的胳膊,侧过去对她耳语道,“看,美女哦。”
语气很八卦。常百星看见驾驶座上邹焓对着一面小镜子检查着自己的妆容。
“你先进去。”常百星嘴角抽了抽,低声跟温馨嘱咐了一句,自己往白色小轿车方向走。
正是上班时间,车边人来人往,不少人都好奇地往这边打量。
常百星硬着头皮敲了敲车窗。她看见车内的邹焓“啪”的一声将粉饼合上,接着车窗降了下来,露出邹焓明显是精心打扮过的脸。
不再是素颜,不再是丸子头、棒球帽,她妆容精致,深棕色的头发烫了优雅的卷,散发着高级理发店的馨香,穿着熨烫整齐的休闲西装,玉白的指尖轻巧地搭在方向盘上,食指戴着一枚亮闪闪的欧泊戒指,正在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五光十色的光斑。
常百星突然觉得,如果上次她是这样误闯进伏电站,可能保安会更容易相信她是作家。
“上我们这开屏来了?”常百星表情僵硬地对她微微笑了一下,笑得生硬,“单位门口不让停车。”
邹焓侧过脸来看她,深棕色的眼珠在阳光下,显得更浅了,她眨了眨水光潋滟的眼睛,绽放出笑容,“常工,上次谢谢你替我解围,作为报答,我想请你吃顿饭。不知道常工赏不赏脸?”
常百星噎了一下,她的视线机敏地环视了一下四周,越来越多的人在往她和邹焓的方向看。她发觉这样的大太阳底下自己的后背竟然出了冷汗。“你要去哪里?”她匆忙地问了一句。
“去市里怎么样?带你吃日料,然后带你去海边兜兜风。”
很浪漫的安排,也很周到,但常百星摇摇头,“我去不了那么远。就这附近吧,七点半,如果我能正常下班,邮件联系你。”
她的神色没有变,脸颊线条却紧绷着,仿佛正身处在某种危机四伏的深林里,周遭是无数看不清的陷阱。
邹焓敏锐地识别出了她紧张的情绪,意识到自己得快点走了,于是也简短地应了一声。车子拨开人群,缓慢无声地离开了。
常百星站在原地叹了口气,抬起手看了一眼表,转身往办公楼走去。
邹焓选的地方是离伏电站五公里外的一家小炒。平平无奇的店面,也不用担心会有偶遇同事的风险。邹焓察觉到常百星踏进店里的第一件事就是环视了一圈四周有没有监控,确认没有后,才来到她对面坐下。
“你走过来的?”邹焓留意到她额角微微出了汗。
“开车。”常百星摇摇头,熟练地把餐具堆成小塔,用滚烫的茶水烫过一遍。先烫了她自己的,又烫了邹焓的,“车停的比较远。点过菜了吗?”
邹焓听到就明白了,店门口就有停车位,但她把车停在远处再步行过来,大概是不希望被偶遇或发现。
“点过了,我看着点的。”
“好。”
店里只有他们一桌客人,菜上的很快,是常百星六年前爱吃的口味,一盘农家小炒肉,辣的,一盆椒麻鱼片,麻的,一盘清炒时蔬,清淡的。主食是一大碗酸汤水饺,两个人分着吃。常百星看了一眼菜,没说什么,沉默着掰开一次性筷子。
“我记得之前你爱吃,不知道你口味变了没。”邹焓先说话。
“稍微变了些,年纪大了点不爱吃咸的。”常百星夹了一筷子山药放进嘴里,顿了顿,“这个不错。”
邹焓无声地笑了。
吃到一半,邹焓装作无心地开口,“说实话,你上次居然那么快就承认我是你前任,还挺让我惊讶的。”
“怎么说?”
“我没想到你会跟别人承认,毕竟感情经历这种事,你也知道,尤其是在不相干的人面前……”
“我能懂你的意思。”常百星打断了她的措辞,“但没有隐瞒的必要,尤其我这种身份,稍微用点心就能查到,既然早晚都要被人知道,还不如我自己承认。”
“但我真没拍什么!”邹焓替自己辩白,“大不了送我去警局,我也不会被查出什么。你假装不认识我就好啊。”
常百星抬头看她一眼,眼神里闪着莫名,“哪有人自己想进警局的?”
邹焓当时就觉得自己的智商被怀疑了,“我是担心你受影响。”
常百星敷衍地点了两下头,食指在桌面敲敲,像在寻找合适的字句,“别那样想,我们是……和平分手,对吧?买卖不成仁义在。”
听到她说和平分手,邹焓反倒愣了,“我以为我们是被拆散的。原来你离开我的时候,想的是跟我和平分手?”
她话说的过于坦诚,常百星听到差点呛到,连忙放下筷子遮掩自己的慌乱。但她面容再平静,仓促的动作也暴露了她内心一点都不平静。“嘘,不聊这个。”
邹焓放下不开的一壶,提起不开的另一壶,“你去美国读博,怎么不和我说呢?我找了你好久。你是自愿去的?他们逼你去的?”
常百星这下是真呛到了,她端起塑料茶杯喝了一口热茶,顾左右而言他道,“是这样,邹焓,虽然我们现在不在发电站,但我们的对话还是要注意分寸。”
她顿了顿,抬起手,指了一下墙面,又调转过来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垂下睫毛缓缓摇了摇头。
隔墙有耳。
常百星被监听了。
邹焓的心猛地一紧,和六年前如出一辙的危机感??住了她的心脏。她微微皱起眉头,大脑飞速运转。
“我明白。你过得好吗?”抛出经典开场白,配合她表演和平分手的前任。
这不是个需要深思熟虑才能回答的问题,也没有作答的必要。如果过得好,也就不会被监听。常百星嗯了一声,“还不错。”
邹焓在心里斟酌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其实你消失一年多,我才知道你不是 R 大中文系的学生。”
“抱歉,我忘了和你说。”常百星赞许地眨了眨眼睛。邹焓当然知道她不是 R 大中文系的学生,但这种条件下,她表现得越无知,她和常百星就越安全。
最安全的状态,就是让所有人以为她们的恋情是艳遇一场。最好是邹焓对她的背景一无所知,而常百星对她仅仅只是年少轻狂。
邹焓还是那么聪明。
“后来我到处打听,才知道你是隔壁大学的硕士,”这话真假参半,邹焓自嘲地笑了一下,好像打趣,“我说呢,你看起来就和班上其他学生不一样。”
“我比班上其他学生年纪大。”常百星接了一句,往她碗里夹了一片鱼。邹焓被她逗得发笑。
笑完,邹焓继续试探,“所以那个时候,你冒充中文系的学生,来上我的写作课,是为了见我吗?”
“不明显吗?”常百星抬头,对她笑了一笑。
“我还以为是巧合。”
“这个世界没有巧合。”常百星停顿了一下,她想要问,你在伏电站遇见我,难道是巧合吗?但这句话太尖锐,也太暧昧了,太不适合现在的场景,她衡量了一下,还是没有说出口。
邹焓邹焓的话一半是真一半是假,真的部分是,她最开始确实不知道常百星消失是去了哪里。假的是,她是一个大活人,而常百星颇有些名气,很容易搜到。
在一起的时候,常百星和她说过自己家的事,当时只道是些普通的家庭琐事,但邹焓何其敏锐?马上将“常百星”、“常辉”和“卫星”几个词联系起来检索,果不其然就查到了常百星的家世。
词条上显眼的红色字体是常百星和她父亲的名字,比红字更显眼的,是名字后面跟着的一串感叹号——“上阵父女兵!卫星天才少女再夺金奖!”
“科研血脉传承,这家人为卫星行业贡献三代人。”
真是如雷贯耳。邹焓细致地浏览了互联网上能搜到的所有信息,除了“卫星天才”、“常辉之女”之外,似乎还隐藏着一个更如雷贯耳的名字——常迎国。
常百星的爷爷,竟然是常迎国。
这个名字就连对卫星一无所知的邹焓都有所耳闻,常迎国是建国时期回国的那批科学家之一,是航天系统里首屈一指的元老级人物,后面因为一些原因退居幕后,但依然在航天大学担任院长,并且培养了一大批优秀人才。现在的航天系统里有不少都是他的弟子。
互联网上有关常百星的信息很多很多,有她十几岁拿科创比赛第一的,有她入学航空大学直博的,有她发了什么顶刊写了什么专利的,有她参与什么项目的。把这些按时间排列,完全可以掌握常百星这个人的全部生命轨迹。
这就是活在监控里。
通过文字工作者敏锐的洞察力,邹焓敏锐地发现,常百星刚去美国的前一两年,还有一些合作的论文专利发表,但是越到后面越销声匿迹,常百星整个人在学术圈仿佛隐身了。互联网对她的追踪和关注也戛然而止,再也查不到任何信息。
“你书读的还顺利吗?”邹焓含糊其辞地问。
“还好,读完了。”常百星回答。
“读完了然后呢?”
“然后回来了。”
邹焓等了一会,想看常百星还有没有补充,常百星并没有。邹焓叹了口气,有些无奈,“你长大了,话变少了很多。”
常百星的眼皮垂下了,睫毛的阴影藏匿起眼睛,看不清神情。良久,才轻声答,“人总是会变的。”像说给邹焓,也像说给自己。
那顿晚餐最终并没有达成邹焓让两人好好叙旧的目标,可能是因为气氛不对,也可能是因为常百星太忙,在晚餐进行到一半时,她的手机突然响了。常百星只听了两句就皱紧眉头,挂断电话之后她迅速起身,“有突发情况,我得走了。”
椅子跟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邹焓也跟着起身,“出什么事了?很严重吗?”
“没什么,”常百星已经往门口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面向着她,“邹老师。”
邹焓心里一动。“嗯?”
她低下头,平静而疏离地说,“如果你是为了帮你解释这件事,不必道谢,也不要再联系我。我们单位,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她一顿,声音变得更低。
“谢谢你请我吃饭。”
常百星的声音很轻很轻,像一片小小的羽毛,邹焓看着她匆匆的背影,像一扇轻轻阖上的木门。
邹焓坐回位置,思忖了许久,掏出手机给常百星发了一条邮件——“不为向你道谢,只是想要和你聊聊天。这次场合不合适,下次我会找更方便的时机。”
发送。
想了几秒钟,又发一条,“下次去我家,我做你吃。”
发送。
常百星回得很快,只寥寥几个字,“好,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