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2是一套老两居,玄关摆着三双拖鞋,粉色那双正好是闻言的尺码,鞋底干干净净,一点灰都没有,像是专门在这儿等着她。
门背后贴着一张守则,前四条和楼下一字不差,第五条换了:
五、阁楼的孩子可以信任。
字是印的,和前四条一个字号,底下却空出来一大截,空得不对劲,像是本来还有一行字,被人拿刀裁掉了。闻言多看了两眼。合同附件上的留白,要么是没写完,要么是不想让你看见。
客厅墙上挂着全家福,一男一女坐在前面,后面站着一个穿粉毛衣扎马尾的女孩。闻言凑近一看,那女孩是她自己,连左眉尾那颗淡痣都对得上。
照片里的她笑出了八颗牙,眼睛弯成两道缝。
闻言这辈子都没这么笑过。去年公司年会,领导举着手机让全组“笑一个”,那张合影后来挂上了官网,一排笑脸里只有她嘴角是平的。她妈截了图发过来,问她是不是在公司受委屈了。
她没受委屈,她就是觉得没什么好笑的。
她的房间在走廊尽头,书桌上摞着八年级的课本。天花板角落有一块刷白的检修口,垂下一根拉绳,绳头系着一只褪了色的塑料小熊。
小熊在晃。屋里一丝风都没有。
闻言站在门口看了它一会儿,记下了:阁楼的入口,在她房间里。
晚饭准六点上桌。
餐桌边坐着一个举报纸的男人,报纸挡住了整张脸。妈妈让她叫爸爸,她叫了一声,报纸右上角往下折了折,算是应过了。
闻言坐下的时候瞄了一眼,这份报纸是倒着拿的,日期印在最底下:三月一日。朝她这面是分类广告版,有一块被红笔圈了好几圈,圈得太用力,笔尖把纸都划破了:招聘住家保姆,会做饭,能照顾孩子,长期。
闻言看了看在厨房和餐桌之间忙得脚不沾地的妈妈,又看了看那块广告。这个家有一个什么都会做的妈妈,也不知道是谁在招保姆。
桌上摆了四副碗筷。妈妈端菜出来,嘀咕一句“又多摆了一副”,伸手收走了靠窗那个位置的碗。碗里的米饭上埋着一颗水果糖,她拇指一按,连饭带糖倒进了垃圾桶,熟练得像是每天都要干一遍。
三口人,四副碗筷,多出来的那一副每天摆,每天倒。闻言把这件事也记下了。
她伸手拿筷子,手背被一只冰凉的手按住了。
“开饭之前,要说什么?”
守则上没这条。闻言心里转得很快,每个家都有一本没写在纸上的家规,小孩没有说明书,只能挨着骂一条一条背,在这个家里,挨一次骂可能就是一碗饭的事。这个女人从她进门到现在只说过两句话,饭要凉了,快进来——她在乎的是饭,是有没有人领她这份情。
“谢谢妈妈。”
手松开了。“乖,吃吧。”
红烧肉甜得发齁,糖没炒化,咬下去沙沙的。闻言嚼着嚼着,在心里给这锅肉扣了两分,一分扣糖色,炒过了,一分扣酱油——这锅肉一滴酱油都没放,颜色全靠糖撑,撑得发黑。她妈做红烧肉,酱油分两回下,第一回上色,第二回收汁,她小时候踮着脚站在灶台边看,看到能背。
妈妈一筷子没动,撑着下巴看她吃,眼珠子跟着她的筷子来回走,左,右,左。
“好吃吗?”
“好吃。”闻言又夹了一块,顺嘴问,“妈,咱家酱油呢?”
那两颗眼珠子停了。
停在半路,一动不动,像录像带卡住了一帧。
“你爸买去了。”妈妈说,“马上回来。”
闻言没抬头,接着嚼她的肉。她爸就坐在她斜对面,倒拿着三月一日的报纸,从她进门到现在一根手指头都没动过。
一份合同里,同一个人出现在两个地方,一处写他在场,一处写他出门了还没回来——这种条款闻言见过,通常只说明一件事:签字的那个,和真正管事的那个,对不上。
第三口饭,她的牙磕到了一个硬东西。
舌尖一拨,光滑,一头尖,根很短,带一点铁锈味。是一颗乳牙。
闻言的筷子停了半秒,妈妈的眼睛立刻跟着往下移了半寸,钉在了她嘴上。
规则一,请吃光碗里的东西。
闻言抬眼看着那双黑得找不到瞳孔的眼睛,把那颗牙卷回饭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尖头刮着嗓子一路往下走,胃里一抽,酸水往上顶,她压住了,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冲妈妈笑了一下。
去年有个经纪人在谈判桌上摔杯子,玻璃碴子溅到她手背上,她把面前那杯凉茶喝完了才开的口。跟那个比,一颗牙不算什么。
嗓子被刮得发干,手边就有一杯水,她看了一眼,没碰。规则只说吃光碗里的,没说杯子算不算碗,万一喝了一口就得喝光,杯底再沉着点什么,她不想赌。倒是趁妈妈起身给爸爸盛汤,她从桌子中间的盘子里掰了半个馒头,揣进了口袋。
盘子里的东西,不算碗里的东西。合同只管它写到的地方。
吃完饭,妈妈把她的碗举到灯底下斜着转了一圈,又凑了过来,近得闻言能看见她鼻翼两边卡住的粉底,一道一道的白印子。
“今天开心吗?”
“开心。”
“笑一个。”
闻言扯了扯嘴角。两根冰凉的手指按上来,一左一右把她的嘴角往上推,推到一样高,还在推,推到两颊的肉都绷住了。左边那根手指的指甲,一点一点陷进了她嘴角的皮里。
尖锐的疼,一丝热顺着嘴角流下来。
“这样才对。”妈妈满意地说。跟全家福上一模一样。
闻言嘴角被顶着,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妈,您指甲该剪了。”
那张脸停住了,停了很久,久到闻言数清了她睫毛上挂着的那几粒粉。然后手指松开了,妈妈低头看着自己指甲缝里那点红,看了很久,像是头一回发现自己长着指甲。
“明天剪。”她说。
她用拇指把闻言下巴上那道血抹掉,抹完,把拇指含进嘴里,嘬了一下。
闻言面无表情地看着,心想:行,至少这位甲方听得进意见。
收碗的时候她跟进厨房,乖孩子要帮妈妈收碗。灶台边一排调料瓶,最边上那只酱油瓶是空的,瓶口却擦得锃亮。她脚尖碰到垃圾桶踏板,桶盖弹开,倒掉的那碗饭中间多了一个小坑,像是被一根很细的手指抠过,饭里那颗糖没了。
这一个钟头里,厨房没进来过人。
头顶“咚”的一声,很轻,像一只小脚后跟从床沿落到木地板上,正好是她房间那个方向。
妈妈洗碗的手顿了顿,没回头:“老鼠。”
闻言心想,老鼠可不穿鞋。
晚上的时间过得很慢。妈妈拉着她坐在沙发上看一档没声音的综艺,一只手一直搭在她膝盖上,隔着裤子都凉。八点半,隔壁501传来赵凯的吼声,“开心个屁”,吼到一半像被人拔了插头,妈妈慢慢转头看着那面墙,说了一句“501家的孩子真不懂事”,搭在闻言膝盖上的手指一根一根陷进了她肉里。九点整客厅座机响了,妈妈背对着她接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开心,孩子们都很开心。”
孩子们。
这个家三口人,一个孩子。闻言把这个复数在心里圈了起来。签字的人一慌,总会说漏点什么。
九点四十,面板上那个“1”还亮着。
闻言没急着用。新手副本只给一次,拿去套副本的秘密,这女人未必会信;拿去救命,现在又还没到要命的时候。她现在最缺的是时间,是离开这女人的视线,上去看看那块检修口后面到底藏着什么。
这女人想要什么,她已经盯了一晚上:饭做得好,孩子乖,有人夸。
“妈,”闻言把声音放得很软,软得自己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听说隔壁王阿姨夸您的红烧肉,是整栋楼最香的。”
【「据说」发动。信息权重:灰(无关紧要)。「信」判定成功。本副本剩余次数:0】
妈妈的脸一下子亮了,像有人在她脑后啪地开了一盏灯。“王阿姨真这么说?哎呀,她那个人平时嘴可紧了!”她拍着闻言的膝盖,笑得肩膀直抖,“行,妈妈高兴,今天晚半个钟头查房,你自己玩去吧。”
一句彩虹屁,换了半个钟头,闻言觉得挺划算。
“改天,”妈妈在她膝盖上又按了按,“妈得好好谢谢人家。”
闻言脸上笑着,心里咯噔一下。住户名单上七户人家,一个姓王的都没有。
大厅弹幕:新手唯一一次技能,拿去夸红烧肉??/名单上没有姓王的啊,她编了个邻居出来……这账以后怎么还/“您指甲该剪了”我笑出声了
闻言回房,拽下小熊,检修口翻开,一架铝梯滑了下来。
她刚踩上第三级,厨房里的歌停了。拖鞋声从厨房出来,沿着走廊,一步一步往她房间来。
梯子来不及收了。闻言手脚并用往上爬,头顶那个方方正正的黑口子越来越近,身后拖鞋声已经到了门外,门把手在转——
一只小手从黑口子里伸下来,攥住她的手腕,猛地往上一拽。
那只手很小,力气却大得出奇。闻言整个人被拽进了阁楼,膝盖重重磕在木地板上。那只手松开她,转身去拽铝梯,梯子一节一节缩上来,最后一节擦着检修口的边收进来,盖板一拉,咔。
底下的门开了。
“言言?”
闻言趴在地板上,大气都不敢出。离她的脸不到一尺,有一双眼睛在黑暗里看着她,一眨不眨。
底下的拖鞋声在屋里走了一圈,衣柜门开了又关,有人弯腰看了看床底。
那双眼睛的主人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然后蜷起另一只手的指节,在地板上敲了一下。
咚。
很轻,很脆,跟晚饭时那一声一模一样。
底下安静了很久,然后是妈妈的声音:“老鼠。”
拖鞋声出去了,门关上,走廊尽头又哼起了歌。闻言这才把那口气喘出来。
阁楼很矮,斜屋顶压下来,她得弯着腰。一扇巴掌大的天窗漏进来一点月光,在地板上照出一小块白,墙根有一块铁格栅,透进来一线楼道的光。
那孩子坐回了那一小块月光里,**岁的样子,抱着膝盖,背靠一卷旧床垫,身边摆着一排空碗,干干净净,一只叠一只。
月光正好落在他脸上,闻言看得很清楚。可后来她怎么都想不起那张脸长什么样,只记得他看人的时候,不眨眼。
“你是来送饭的吗?”他问。
闻言跪坐起来,揉着磕疼的膝盖。她有一肚子问题——你是谁,在这儿待了多久,这个家到底几口人,刚才怎么知道要拽我。可谈判开场有个规矩,先问对方最在意的事,对方才肯坐下来听你后面的话。
“你吃了没?”她问。
孩子没回答。他看着她,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正把这四个字一个一个拆开来看,看里头有没有藏着别的东西。
看了很久,他才说:“……没有人问过我这个。”
“现在有了。”闻言说,“吃了没?”
“没有。”
闻言掏出那半个馒头。他没马上接,先问:“今天的吗?”
“今天的。”
他这才伸出两只手捧过去,一小口一小口地吃,渣子掉在手心里,也低头舔干净了。
闻言看着他吃,没说话。吃过隔夜饭的孩子,才会先问是不是今天的。
吃完,那孩子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放在她膝盖前面:“晚饭的糖。”
跟倒进垃圾桶那碗饭里的一模一样。厨房那个小坑,原来是他抠的。
“她看不见你?”
“她只能看见三个人。”
“你叫什么?”
他说了,两个字,可那两个字钻进闻言耳朵里,像收音机串了台,刺啦一下就滑走了。她让他再说一遍,又滑走了。
闻言不为难自己:“那我叫你小阁楼。”
孩子想了想,说好。
【阁楼的孩子·信任度:100(无防备)】
面板跳出来的时候闻言愣了一下。满格,后面跟着的三个字更离谱,一道防线都没有。她见过一个这么信人的客户,对方把一份对赌协议推过去,他看都没看就签了,说我信你们。后来那人赔光了半辈子的积蓄。
她瞄了一眼小阁楼鼓鼓囊囊的上衣口袋,起了点坏心思。技能次数已经用完了,她想知道,没了系统,她的话还管不管用。
“听说外面的小孩,都要交保护费。”闻言说,“你的糖,我先替你保管。”
面板一个字都没跳,技能根本没发动。
小阁楼却连犹豫都没有,把口袋翻过来,哗啦啦全倒进她手心。十一颗,还带着体温,有几颗糖纸软塌塌的,像是攒的时候一直攥在手里。
闻言看着手心里那一小捧糖,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她骗过对方律师,骗过品牌方的采购总监,这是头一回,骗完了,觉得自己亏了。
“我会还你的。”她说。
“好。”小阁楼点头,好像她说什么都是真的。
临走前他又教了她几件事:妈妈查房数的是屋里喘气的人,睡觉要脸朝墙,喘得慢一点,她数到一就走;拉绳上的小熊会晃,下去以后拿橡皮筋缠在挂钩上,因为妈妈数完会抬头看。他说着就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橡皮筋递过来,像是早准备好了。
闻言接过来,顺口问:“刚才为什么拽我?”
他想了想,像在做一道很难的题:“你问我吃了没。”
“我上来之前还没问。”
“哦。”他看着她,还是不眨眼,“那就是我想听你问。”
闻言顺着梯子爬下去,脚刚沾地,头顶的木地板就响了三下。
咚,咚,咚。
她抬头,检修口那一圈黑里,一双眼睛正往下看着她。
“什么事?”
“没事。”小阁楼说,“我试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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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阁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