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望舒回到家的时候,已经七点半了。
车是她自己开进地库的,秦羲和在离开海边车子汇入主路以后就把驾驶座还给了她,自己换到了副驾驶上,堂而皇之地开始闭目养神,理由是他不知道李望舒家的位置,怕开错了导航耽误她的时间。
李望舒知道他的意思,她是个女明星,她的手机还关着机被扔在后座上,而她的家庭地址不方便留在一个只见过一面的男人的手机里,他原本应该在这个位置就下车的,显然他怕李望舒的状态再出现问题,所以选择了用这样的方式确保她能安全到家。
把车停稳后,李望舒出于礼貌,口头留了秦羲和吃晚饭,秦羲和也非常体贴地拒绝了,然后他也没上地面,迈着他的长腿就从地库出口走了。
李望舒一开门,就看到她家灯火通明,薇薇安正站在落地窗前讲电话,听见声音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嗯,好,我知道了,具体的情况我回头发给您,她已经回来了,我先不跟您说了,多谢您。”
李望舒停了一瞬,随即神态自若地关上门,扬了扬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
“车上没有充电宝?”薇薇安挂了电话,把手机收进口袋,“没有充电线?”
“有,”李望舒换上拖鞋,“懒得充。”
“就算不充,你也应该知道今天晚上有拍摄吧?姑奶奶?”薇薇安抱臂看着她,神色有些复杂,“你只是没有手机,你开着车的,哪怕你去公司、你回家、你去摄影棚,或者你不想拍了你跟我说一声,我跟他们改个时间,怎么样不行?没必要玩消失吧?刚刚俞总都在问你回来了没有,还担心你出什么事。”
李望舒把自己整个人往沙发上一扔,脸朝下埋在柔软的抱枕里,声音闷闷的,透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劲儿:“你跟俞总说,就说我明星瘾犯了,耍大牌。”
薇薇安冲过来抬手作势要打她,却突然想起了那个电话。
她下意识说了谎,电话那头并不是公司老板,李望舒是公司的摇钱树,是这么多年都没有出过任何负面新闻的优质艺人,她只要不做出太出格的事情,老板是不会亲自打电话过问的。
那个电话,是另一个人打来的。
电话里那个人说,李望舒今天出现了比较强烈的急性应激反应,他那里只能提供心理咨询,他可以尝试一下是否能解除李望舒目前的困境,但如果不行,她可能还是需要去医院接受正规的治疗,他说:“您作为李小姐的经纪人,是否了解最近有什么可能对她造成重大压力的事件,特别是……与某些特定的人有关的?”
薇薇安沉默片刻,在沙发边蹲下,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这个月他找你要钱了吗?”
“嗯。”李望舒把脸埋得更深了些,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侧脸,“今天发短信给我了。”
薇薇安和李望舒合作有八年了,对她的情况多少是了解的,她握了握李望舒的手,说:“我明白,但这始终是个无底洞,单靠你一个人是填不满的,好在你自己争气,还能支撑,但我们必须把它当成一个首要的‘风险点’来管理,不能让它哪天突然爆炸。公司的公关倒是一直在为此做准备,可如果爆出来,多少会对你的事业有点影响,你心里还是得有个数,有什么新情况,又或者他那边有什么意向,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别回头被打个措手不及,那就太被动了。”
“我知道。”李望舒说。
“你还是从那张卡上打的钱吧?”薇薇安问,“我明天去把转账的单据打出来,顺便把去年的流水也一起打了。”
“行,”李望舒点头,“今天转了两笔,一共六十万。”
“我知道了,”薇薇安从包里掏出一摞剧本,放在她的茶几上,“这是我下午跟你说过的那个剧本,群像戏你知道的,每个人也不过就是几句词一两个场景,本来只有上面这本是你的,但按照你的习惯,我还是全部都给你拿过来了,你看看吧。”
薇薇安敲了敲剧本,继续说道:“再次提醒你,我的姑奶奶,后天试戏,十天以后进组,台词少倒是难不倒你,但这十天你得把现有的工作全部都做完才行,时间紧任务重,别再和今天一样玩消失了,算我求你。”
“知道了知道了。”李望舒闭着眼睛答应道。
“最近还有不少剧本找上门来,你大概想要一个什么样的,我给你挑一个,你的工作量可以减少,但不能很长时间都不工作,我的想法是尽量在这个片子杀青以后就能进组,或者你要实在暂时不想进组,旅游综艺怎么样?就当是散散心?”
“挑一个都市的吧,轻喜剧类型的,”李望舒想了想,又道,“有没有那种没感情的群像戏,感觉应该挺不错的,或者是那种家庭剧?这两年流行什么?先婚后爱?女强人?无限流?仙侠?如果有的挑的话可以选一个热门点的题材,电视剧吧,电视剧周期短,还能冲点数据拉点人气,这些类型的电视剧比较好拍,电影一般大概率要扑,没必要给自己的口碑过不去,你说是吧?”
“行,有个旅行综艺其实已经找过我们很多次了,我觉得时间合适的话是可以去看看的,你考虑一下?”薇薇安翻了翻手机,“大概的内容我发给你了,他们这个做得挺火的。”
李望舒没动,说:“档期凑得上就去吧,不是那种跑跑跳跳的节目就行,那种我可是打死都不参加。”
“那行,我回头跟他们对一下时间,先把这个综艺敲下来,然后再看档期给你挑几个剧本。不早了我先走了,”薇薇安说着也没再多留,拎着包往门外走,抬手指了指餐桌,“给你带了沙拉,你要是还没吃就垫吧一口,吃过了就扔了,进组以前控制一下自己饮食,起码还得再瘦五斤。”
临开门的时候她又补充了一句:“哦对了,秦医生那里,进组前还去一次,约好了时间我通知你。”
金属的防盗门被“砰”的一声关上,世界终于安静了。
李望舒翻了个身,仰躺在沙发上,抱枕盖着她的脸,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别叹气,叹气会赶走好运气。”
耳边突然毫无预兆地响起一个声音。
清润、温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李望舒愣了一下,她几乎是无意识地挪开了盖在脸上的抱枕,睁开了眼睛,有什么东西在她脑海里精准地扣上了一个齿轮。
她突然坐起来。
因为动作太猛,抱枕从她怀里滚落,掉在了地板上,她却丝毫没有在意,也没有打算去捡,她只是看着前方,眼神倏地亮了起来。
她终于想起来自己是在哪儿听过这个声音了。
不是在录音棚,不是在某个片场,也不是在节目里,是两个月前的那个深夜,温暖的小吃摊在面前冒着袅袅的热气,路灯昏黄,小巷的人声鼎沸散去,有一个人和她一起停留在了一辆小吃车前,说:“一份‘混搭’。”
原来是他!
李望舒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人还真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