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清瘦的男子狼狈地蜷缩在地,双手死死地抱住自己的头颅,过分用力的十指根根惨白,被他压抑在喉间的悲鸣,犹如荒野中哀嚎的困兽。
“大少爷这是欲效仿先人‘昼吟宵哭’不成?”女子站立在烛火之下,眼神冷漠地看着悲痛欲绝的男子,嘴角边带着嘲讽的笑意。
“周氏!你该死!该死!”男子闻言猛地仰起头,赤红的眼珠死死地盯着周氏,其间显露出的是枭鸟仇血的狠厉。
周氏眨眼后眼帘飞挑,神情带着鲜明的讥讽:“大少爷,此时此刻你竟是只想对着妾身咒骂?”
“赫赫”喉间发出嘶哑的喘息声,叶瀞廷踉跄着站起身来,苍白的脸面上泛着异样的潮红,他满目恨意地看着周氏,口中厉声喝问:“咒骂?不,这是我叶氏嫡血的诅咒。”紧咬着的牙间丝丝鲜红的血水溢出唇边,“我要你这贱妇不得好死,要那弑父的畜生永堕地狱。”
叶瀞廷的母亲是书香世家的女儿,自幼饱读诗书的他从未想到有一日会如同当下这般,恨不得将世间最狠毒的话语,生生化作符咒,全部倾吐出来,只愿苍天有眼,勿令父亲含恨九泉。
周氏静静地听着,神色中没有丝毫的畏惧,唯有嘴角的笑意越显讽刺,若是真有神佛庇佑苍生,那么,为什么那般卑劣的小人,至今还能高高在上,享那无双的权势?
周氏想着想着,便抬起手,衣袖掩着红唇痴痴地笑出了声。
叶瀞廷听着周氏的嗤笑声,神情立时显得更加阴郁可怕,他紧绷着身体,额角、脖颈、手背……但凡显露在外的皮肤下狰狞的青筋暴起,在昏黄的烛火中,他的眼中带着几予噬人的狠毒杀意。
但凡有一丝的机会,叶瀞廷都会像一头野兽般扑蹿上前,将面前的毒妇撕成碎片,然而,他知道他没有任何的机会,那些隐匿在黑暗中的爪牙不会给他任何的可乘之机。
逐渐收起脸上鲜明的怒意,虽然眼中的恨意不减,但是其余无用的作态却已经消失无踪,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周氏,静静地等待着。
耳边没有了咒骂声,周氏也渐渐消了喉间的笑音。
“大少爷这是明白了。”周氏嘴角依旧带着笑,对于叶瀞廷的沉默,她毫不在意,只是接着说道,“这世间最无用的便是人这张口上下磕碰间说的那些个,要知道除了主人,它伤不了更害不了人。”
“姨娘说得是,对于那些披着人皮的畜生,又哪里能奢望它们懂廉耻,姨娘怕是深有体会,瀞廷受教了。”说着,他似模似样地躬身见礼。
周氏对于叶瀞廷的指桑骂槐心中无波无澜,她抬头看着叶瀞廷,清楚地从那双眼睛里感受到刺骨的恨意,自从生活在这方宅院中,她已经二十年未曾看到过这般浓稠的恨了,然而,她在午夜梦回时这又是她最熟悉的神情。
周氏抬手抚上自己的眼角,缓缓闭上眼,似乎又回到了那个炽热的夜晚,在那一声声的惨叫声中,恨意慢慢地凝满了心头,温热的液体沿着脸颊而下,那不再是懦弱的泪水,而是溢出眼眶的猩红血泪。
“你恨我。”周氏对着叶瀞庭说着,却又好似看着另一人,“恨我,应当恨的。”
叶瀞庭看着周氏诡异的神情,心中一惊,他不明白好好的周氏为什么会忽然露出这样的神情。
“恨,应该恨的,怎么能不恨呢?”周氏攥紧了双手,神色间满是仓皇。
叶瀞廷冷冷地看着,看着她就好似疯癫之人一般,喃喃自语,虽然心中疑惑不明,但是也不妨碍他自心中升起的快意,只听他用着满是恶意的缓声说道:“恨,为什么要恨,你不配。”
“不!”周氏出神间骤然听得此言,神情忽的一怔,而后惊骇欲绝地踉跄两步,“不,不……”后退的身体撞上了身旁的烛台,铜盏落地的声响在暗室中显得格外响亮,跌落的蜡烛唯有零星的几只,勉力留住了明火,照亮着周围方寸之地。
一时间室中陷入了黑暗之中,两两相对也只得看清大致的轮廓。
“呃!”短促的痛呼声想起。
叶瀞廷紧紧地抓住用力掐着他脖子的素手,双眼凶狠地瞪着逼近身前的周氏。
扣在喉间的手指腹柔软,然而,这往日里调香抚琴的手正以不容拒绝之势,缓缓收紧,伴着愈加艰难的呼吸,叶瀞廷仿佛听见喉骨正在“咔咔”作响。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被周氏掐死的时候,已经模糊了的感知中,忽然传来一阵疼痛,“咳咳”捂着喉间,叶瀞廷艰难地大口吸气,缓缓回神后,才发现原来他被周氏甩到了一旁,而之所以会痛,是因为撞翻了摆放着了木椅。
“周氏,你就会武功。”叶瀞廷惊疑地望向周氏。
“不过是些粗浅的拳脚功夫,算不得武功。”周氏退后几步,整理着有些凌乱的衣衫。
“周氏你究竟是什么人?”叶瀞廷直视她的面容,不愿放过任何一处变化,然而,周氏对于他的责问,却只是平静地扬起眉脚,道,“妾是主母为老爷纳的如夫人。”
“周氏,莫要再戏耍于我。”叶瀞廷厉声喝道,“叶家虽富却也不过是在这临城一地,怎能令你这般之人委身为妾。”
周氏无声地低头浅笑,她看着叶瀞廷,语含深意地说道:“妾未曾想要戏耍大少爷,妾的确是主母一碗汤药纳进叶家的‘如夫人’。”
不出周氏所料,叶瀞廷听得此言,立时身体僵直,默默地领受了话中的含义,他神色复杂地对着周氏,涩声问道:“所以你恨叶家?”他从不知道原来周氏是这样进的叶家。
从始至终他都知道,父亲心悦的是母亲,对于周氏有的是敬重却无关情爱,但是他却从想过,这不得家主喜爱的妾氏,居然会是母亲算计得来的?
周氏在叶瀞廷注视下先是点了点头而后却又缓缓摇了摇头:“最初确是恨过刘氏,然那时妾垂危于江中,为老爷所救,这恨便也难报了。”
听得周氏这般言说,叶瀞廷的眉间紧紧皱起,他不信周氏会是这样一个能够恩怨相抵的人。
周氏看着叶瀞廷的神情,立时明白了他的疑惑,但是之中的其他是缘由便不是他需要知晓的了。
因此,周氏对着叶瀞庭开口问道:“大少爷可知主母为何要纳了妾?”
“不知。”
“不,大少爷你知道的。”周氏看着轻轻地吐出一个词,“焱燚。”
“……!”叶瀞廷刹那间瞪圆了眼睛,周氏轻笑着接着说道,“主母此人为善却心思太重,为恶则难灭心中良知,大少爷觉得妾说得可对?”
叶瀞廷不由地打了个寒颤。
“主母于寺院之中遭歹人欺辱,以至难辨腹中胎儿终究是否承继叶家血脉,而后又因难产伤了身子,再难有孕。”于是,心中惶惶的刘氏便将神智迷糊的周氏送到了自己夫君的床榻之上。
“大少爷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主母这般‘糊涂’的人呢?”周氏勾着嘴角,语带恶意地问道,“觉得愧对夫君,却又不敢实言相告,便一碗汤药定了妾的一生?”
叶瀞廷沉默无言,心中想着,周氏果然还是恨着的。
“‘如夫人’——事后心中羞愧,便那般自欺欺人似的,欲将夫君补偿于妾。”周氏侧首,轻嘲一声,“刘氏日日对窗垂泪,难道她以为这般向让妾和老爷便能琴瑟调和?”
“母亲此愿,定是诚心实意。”
“妾怎会怀疑主母的用心呢?”周氏说完顿了顿,方继续说道,“主母心善,因而其亡逝之后,叶家便有了一个不能继承家业的大少爷。”
叶瀞廷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难堪的身世被仇人揭穿,听着周氏对亡母的句句讽刺挖苦,身为人子,却无言驳辩。
“不,不是的。”最后叶瀞廷还是挣扎着对着周氏说道,“母亲说……说她有愧于父亲,我身份难辨,是否为叶家子嗣犹未可知,万不能……万不能……”
“万不能?万不能什么?”
“万不能作为叶家子孙,继承叶家家业。”只因为这一句,叶瀞廷便日日活在对于父亲的愧疚之中。
“呵。”周氏弯起红唇冷笑一声,漆黑的眼眸中唯有轻蔑。
身为女子,遭遇歹人欺凌,是她的可悲,身为人妇,骨血亲父难辨,是她可怜,然,因自身的困苦而私自毁了无辜女子的清白,便是她的可恨。
心中怀愧,意欲补偿,然,口中放手,心中又难舍夫君情谊,日日郁郁寡欢,触目伤怀。
俗话说‘妇人弱也,为母则强。’然而刘氏在享受了夫君的情谊后,将自身对于夫君的愧疚一股脑儿地强加到了天真的孩子身上,以此消减自身的愧疚之意,简直无耻。
她自以为犯了错,令叶家断了香火,便算计了周氏为其孕育血脉。
她认为自身有瑕却独占夫君的情谊,已是罪孽加身,万不能让身份不明的孩子混淆叶家的传承,于是便告知幼子‘真相’,命其不可抢占叶家的家产。
乍看之下,好似刘氏一直在为不幸的遭遇,愧疚并为之后产生的问题积极地补偿修正,但是事实上,她一直虚伪的享受着在层层掩盖下的幸福,却要让别人为她的心虚付出代价。
刘氏就是这样一个懦弱,胆怯,贪婪,自私自利,优柔寡断的愚妇。
“刘氏一言,便让大少爷自此缠绵病榻,令老爷天南地北四处奔忙。”周氏挑着鲜红的蔻丹,“我儿弑父不孝,然,若无此间种种,他未必行将就错。”
到底是自己的孩子,周氏心中自是挂心,叶瀞廷常年卧病,叶老爷不得不时长离家寻访名医,一子病弱,一子康健,叶老爷自然对于心爱女子的孩子多几分偏爱……虽然确实有叶顺廷心性上的不足,但是作为叶顺廷的母亲,周氏毫不犹豫地将刘氏当作是罪魁祸首。
至于叶瀞廷,周氏原本打算看着他自囚一生,谁料世事无常,出人意料的风浪搅乱了叶家平静的生活,甚至由于风浪过于猛烈,叶家的船只顷刻倾覆。
“大少爷果然任性,不愧是刘氏的孩子。”既然结局已定,那么多说无益。
叶瀞廷眼中痛苦的神色一闪而逝,他压下心中翻涌的愧疚与自责,同样冷声回道:“叶顺廷也不愧是你周氏的儿子。”只要一想到死去的叶老爷,叶瀞廷的心中便恨意顿生,他心中告诫自己,万万不可听周氏诡辩,他们从一开始就是敌人,一家和睦不过是一场骗局而已。
“呵,周氏,任你再三狡辩,也无法遮掩那畜生的贪婪,不过是贪图叶家的家业罢了。”叶瀞廷扯着嘴角嗤笑一声,“毒杀亲父,天理难容!”
“事已至此,留着我还有何用?”他并未起身,只是靠着倒地的椅子,垂眸冷笑,想来,周氏废这一番手脚,也不过是为了报复,只要自己痛苦,她或许就会高兴。
“就连一家之主的父亲都被你们母子二人谋害的性命,我这常年卧病的病秧子,对你们而言更是轻而易举。”一个常年抱恙的人,忽然故去,怕是谁都不会怀疑。
周氏静静地看着叶瀞廷,这一刻她是想要杀了他的,翻开过去的腐朽,痛的不只是叶瀞廷一人。
最终,周氏对着叶瀞庭说道:“我不会杀你。”
对于这个回答,叶瀞廷只是面露嘲讽,无论是周氏还是叶顺廷都不想是会留后患的人。
“如若要取你的性命,妾又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闻言,叶瀞廷神情一愣,怔怔地盯着自己的指尖,而后忽然仰头大笑,笑声中带着啼血的悲凉。
“贱妇,你意欲何为!”从始至终都被恨意充盈着的眼中,此时更是怨入骨髓,衬着先前留下的两道血泪,此时的叶瀞廷犹如含冤的厉鬼,而垂在身边手却在瑟瑟发抖。
恨,恨意滔天!
之前的恨,恨得是周氏二人的冷血无情,他以为叶顺廷之所以会下毒手,为的是叶家的家财,有着明确的目标,因为贪欲而杀人并不罕见,所以叶瀞廷只是单纯的恨,恨叶顺廷的狼心狗肺,恨周氏的虚伪狡诈。
然而现在,在周氏说了太多太多当年的秘密之后,叶瀞廷的心就再难安静,在他的想法里,周氏定然是恨着叶家的,那么作为周氏的仇人,她将自己绑到密室,让他亲眼看着父亲被杀,定然是想要自己痛苦,那么到了现在也依旧不打算杀了他,是不是意味着接下去会有更加冷让他感到害怕和绝望的事情出现。
事实上叶瀞廷就是个被叶老爷溺爱着还未长大的大孩子,除了自找苦吃的自作自受,他并未受到过其它的伤害,因而现在对于从一开始就颠覆了他的认知,并给他带来恐惧的周氏,心中翻涌着的恨意中不可避免的就夹带着一丝惧,对于未知的茫然和恐惧。
“大少爷无需惊慌,妾只是告知了事实。”周氏看着叶瀞廷仇恨夹着着惊惧的眼神,愉悦地拨动着交错的蔻丹,口中却淡淡地说道,耳边,暗室外传来了清晰的敲击声,未时已至。
“事实?是那畜生亲自下手,了无痕迹地毒杀了父亲?还是姨娘悄无声息地困囚了嫡子,这是要我知晓你们的手段有多么高明吗?”叶瀞廷死死地咬着牙关,“是想要告诉我,我这个嫡子活得是多么的窝囊和无用,是吗!”被刺激的很了的叶瀞廷神色有些疯癫。
对于叶瀞廷口口声声以“嫡子”自居,周氏眼中满是不屑,她看着神情激动的叶瀞廷,依旧语气淡淡:“不,妾只是要告诉大少爷,究竟是谁杀了老爷。”有些罪的确罪无可赦。
“哈,不就是我的好二弟,姨娘你的好儿子,难不成姨娘是要我将那畜生捆绑入官府,为父亲报仇吗?”叶瀞廷猛地站起身来。
“有何不可?若是大少爷想的话,捆了也无妨。”说完,周氏迎着叶瀞廷惊骇的目光,挥手召唤出了隐藏在暗处手下。
“这是妾手下护卫的首领,是妾救下的江湖人,妾将他们暂且交予大少爷,明日日出之前,他们都会听命于你。”
叶瀞廷细细打量着男子,而后转头看向周氏,话音很是飘渺:“听命与我?”此时暗室中的烛火已经完全熄灭,黑暗之中,谁都看不清此时他脸上的神情。
“是,都将听命于你,无论何事。”周氏的声音一如之前平淡而漠然,但是在这忽然寂静下了空间中,却忽然染上了些许的幽幽之气,似乎连活人的气息都随着暗室中阴冷的空气消散而去。
说完,周氏转身向着暗门走去,黑暗遮掩了一切,只留逶迤在地的衣摆沙沙作响。
叶瀞廷独自站立在恢复了安静的暗室中,闭着眼,脑海中飞速地闪过许许多多的画面,最后定格在瓷瓶落地的瞬间。
他睁开眼,将目光虚投在身旁:“将那畜生带来。”
回应他的是一道沙哑的嗓音:“七,遵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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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六十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