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街此刻分外热闹,锦绣坊门前人来人往,富胄人家的夫人小姐络绎不绝。今日是锦绣坊夏衣上新的日子,给襄永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送了邀请函。李安青本不打算去,但方家贵女来信约她同游,上次八卦的劲儿还没消,她没忍住还是决定去和见证者唠一唠。小芝最适合青色的衣裳,给她挑两身,再给自己挑一身桃红的。
主仆二人一路逛吃过去,到锦绣门前时,春桃怀里大包小包快落不下了。安青前脚刚迈进门,就被人拉到一旁去。方绮贴近安青耳朵,神神秘秘地说:“安青,今天可是来着了,锦绣坊里全是牛鬼蛇神。”“哪个路数的精怪,姑奶奶去看看!”原本兴致缺缺的少年一瞬兴奋起来,掂起脚像土拨鼠一样环视一圈。方绮伸出一个手指,食指向右转了小半圈,示意安青向右看:“我二叔的二姨娘,她旁边,月白长衫,三姨娘。”
“她俩还能和和美美逛一家店?”安青眼珠子滴溜转,“啪”被方绮敲了一下。
“你个呆鸟,她俩眼睛里都要喷剑了,哪里瞧出来和睦的?”
“您眼睛练的和照妖镜似的,我这等凡夫俗子可比不上。”胳膊又挨一锤。几人凑近了些,恰好能听清方家姨娘们的谈话,又不太引人注意。
二姨娘是个明艳的,一双含情的桃花眼顾盼生辉,秀挺的鼻子下点着一抹樱红,芙蓉面上横着两撇柳叶眉。若说二姨娘是春日里的一株桃花,三姨娘就是清淡舒雅的梨花。双手轻轻交叠在身前,坐愁髻上簪着两朵兰花,月白长衫飘飘扬扬如谪仙般。
“这件衣裳是我一早定下的,老爷允过桃色的衣裳只准我穿。你一身素白,根本不搭桃红的娇气。”二姨娘眉头蹙起,一节葱玉食指点向伙计举着的一件桃色成衣。
“姐姐进府多久了,还自比花娇。老爷看了一季又一季,怕是早腻了。”三姨娘牵过衣服一角,摩挲了下面料。
“老爷如今不过图一时新鲜,看你能得意几时!伙计给我把洋红、宝蓝、鹅黄的都取一件,款式随便,和她真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别忘了你的桃红呀,姐姐。二郎看到姐姐穿的五颜六色,肯定能提起兴趣。”三姨娘自顾自地笑起来,也不再管她挑了件樱粉上了二楼。
留下二姨娘气呼呼地挑了四五件,眼看戏曲散场,方绮走上前和二姨娘打了声招呼:“姨娘好巧啊,挑了这么些合眼缘的,怎么没拿最喜欢的桃红?”二姨娘余怒未消:“还不是碰上了晦气的,桃红越看越心烦。”安青帮二姨娘顺了顺背:“姨娘,那你可得多选几件,这桃红是挂在方二爷账上的。如今你没看上,空下一条明细,这几件可以走公账了。”
二姨娘思索了片刻,原本愠怒的眉头松解开,嘴角也挂上了笑:“李家小姐果真聪颖,这次必定让他大出一笔!”
“姨娘过奖了,我肯定为姨娘多打算!”李安青亲昵地贴近二姨娘,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又移开了目光。方二姨娘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抚上自己的脸,迟疑地开口:“我的脸怎么了?可是有什么异样?”
“怎么会呢,姨娘的花容月貌一如从前,只是……”方绮在一旁一脸玩味地看着李安青胡诌。
“有什么话姑娘直说就好。”
“姨娘天生丽质,只是最近可是有什么烦心事?瞧着脸色暗淡,两颊没有以前红润了。”
“哎……”二姨娘沉下神色,叹了口气,正欲再开口,被安青打断了:“姨娘,我这有个法子,或许可以让你肌肤莹润光滑。你若想听,我也不藏私了。寻个僻静处,讲与你听。”
一行人风风火火地走进旧雨堂,早得了春桃信的林芝嘱咐顾管事候在门口,此刻顾叔和安青接应上了。方二姨娘本姓王,是扬州盐商的庶女,母亲丫鬟抬的姨太太。原本家里安排了一项婚事,可她与方家二郎情投意合,最后委身做妾。王姨娘父亲给的陪嫁很丰厚,却在婚后再无来往。他二人原是郎情妾意,比翼双飞,最终还是惨淡收场。
“王姨娘请上二楼雅室,宋医师已经等候多时了。”顾管事将王姨娘引上二楼,途中和林芝互换了眼神。
“姨娘,那是贵客专用的包厢,我们不方便上去。”安青说道。
“好,好,那我去了。”王姨娘见这排场,内心暗暗得意,饶是三姨娘如今得了势,外头人还不是封她为座上宾。旧雨堂听说大不如前,这眼光还是有的嘛,若是真能让她容光焕发,好处少不了他的。
诊室不设屏风,只从乌木横杆上垂下两幅墨绿漳绒帘,左右各一,中间叠着半尺。绒面厚而哑,吃掉了烛光,隐隐透出同色灵芝暗纹。黄铜帐钩把帘角松松挽起,露出内衬的本白细棉。人坐其中,透过帘子只能窥见影影绰绰。
“医师在里头候着了,他性情古怪平日里不爱见人,奈何医术不俗,闻名而来的病患络绎不绝,于是设了这一方诊室。王姨娘这边入座。”王姨娘跟着入座,随身丫鬟候在门外。顾管事介绍完后,稍提了些声音说:“先生,王姨娘是东家交代的贵客,您多费心。”
“知道了。”顿了顿,又添一句:“左边那盏灯挑暗些。”
王姨娘是见过世面的,这里间布置打眼望去就价值不菲,瞧这管事对医师的态度毕恭毕敬,名头听着骇人,想来医术也十分高明,或许真可以帮到她。药僮引她将手放在腕枕上,覆上一方素帕。医师三指搭上,垂眼不语。
楼下,几人在后院摆开桌椅,布上饭菜,已经吃上了。
“安青,此次多亏你带来王姨娘,还提前派了春桃来报信,我才好早做准备。这单若成了分你两成。”林芝给安青夹了她爱吃的狮子头,转而对着对座的方绮说:“多谢方小姐惠顾小店,管事备了份薄礼,是旧雨堂此季上新的药膳,还望小姐用着舒心。”
方绮接过管事递来的礼盒,浅笑着道谢:“我不过是陪着一起来,竟也有赠礼。旧雨堂可称不上小店,林小姐过谦了。回去后,我定分给家中姐妹尝尝,下次来光顾生意。”
大快朵颐的安青,连忙咽下嘴里那块肉:“绮儿,那芙蓉酥给我留一块!”
“少不了你的,你的那份早留下了。”林芝朝方绮尴尬一笑,忙让管事去取来。
“嘿嘿,就知道你记着我呢。不过宋叔有把握吗,王姨娘这称不上病,恐怕不好医治。我没什么把握,所以才让春桃先来问问,若不行就把她引去别处,吃不坏就行。”安青捻起一块芙蓉酥,转头问道。林芝朝方绮尴尬二笑,方绮摆了摆手,对安青的动静已是波澜不惊了。
“宋叔可不是你宋叔,是你宋爷。你可知道他如今已是五旬老人,年轻时在王府当家奴,学了一身医术专帮贵夫人们调理身体,时不时研究些养肤的方子。后来不知怎么来投靠我祖母,这才待到现在。”
一直没说话的宋瑞开口道:“宋叔治别的可能不在行,这方面天下无敌手。”
“虽说宋叔收留你,对你有恩,可你这也太夸大其词了。怎可能天下都找不出比他更厉害的了。”安青以为这宋瑞是个嘴上不把门的,趁机敲打敲打他,省的他给林芝惹事。
“宋兄这么说肯定有他的道理,小姐,他从不说大话的。”石头在吃饭的空隙还挤出时间维护他家少爷。
“好了,先吃饭。宋叔说要半个时辰,咱们吃完还得提前备好药膏。”林芝出来维护秩序了。
“哎,石头他们来过了吗?那还是我第一次救人。”安青问道。
“你们走了没一会儿他们就来了,配了几包药就走了。原也没什么大碍,小孩皮实恢复了一天又生龙活虎了。当时还是石头替他们打包的呢。”
“让六岁稚童自己打包!芝儿,咱们可不能开黑店呀。”
“小姐,干活的那个石头是我!”石头举起拿筷子的右手,露出憨厚地笑。安青听完长舒了一口气,几人看到这幅模样,顿时笑出声来。安青正和众人一齐笑着,突然后知后觉林芝在故意捉弄她,顿感愠恼,撇了独独憋笑的林芝一眼,咬了一口狮子头泄愤。
几人用过饭后,宋瑞、石头和春桃三人收拾残羹,安青和方绮收林芝之托品鉴药膳。林芝和顾管事本准备打包药膏,却被一道声音劝住,循声望去发现是宋瑞在说话:“小姐若是想留住客人,不如先推荐药膳,待她再来旧雨堂时,再开放药膏的售卖。”
顾管事心下觉得宋瑞逾矩,但见小姐没有现出不喜,便也没率先开口喝止。
“此话怎讲?”
“王姨娘第一次来,对新鲜事物的接受有限,且药膳虽短时间不见效,却不容易出错。宋医师在诊室时已经开解了王姨娘,她回家后多半会觉得身心舒畅,而此时服了药膳,便会觉得是药膳在起作用。这第二次光临,岂不是板上钉钉?”
“照你这么说,药膳和药膏不是作用相同,为何要区别开来?”
“自然是因为药膏是重头戏,王姨娘第二次来时必然很信任旧雨堂了,此时拿出药膏事半功倍。但那时候还是不能立马给她,要预定才行。”
“根据她的肤质定制药膏,有噱头又有药效。你这样的人物怎么会盘在我这浅滩之中呢。”林芝状似无意地开口。
宋瑞眉头都没皱一下,面不改色地作揖:“东家抬爱,宋某所献之计不过雕虫小技,全仰仗小姐成全。”
“顾叔,去楼上看看情况。”林芝朝着顾管事吩咐道,眼神顺着顾管事离开的方向望向二楼:“你似乎对宋叔的水平很了解。”
宋瑞瞳孔微微颤动,脑子里将今日见到林小姐说过的话过了一遍,她竟从那样细枝末节处察觉了异样。他原本只是想献策博取这位少东家的好感,以为这番计谋可以叫这楼阁中的小姐刮目相看,对他信任有加,却没想是他看轻了她。轻敌的后果就是先一步暴露底牌:“跟着宋叔这几日观察到的,做学徒还是得多看多学,小姐您说是不是?”
“是有是的道理,不是也有不是的道理。你若真心要学,旧雨堂总得管你一口饭吃。祖母从小就对我说,行医者死生看淡,但求问心无愧。”说到最后四个字时,林芝的目光落在宋瑞身上,“你是个聪明的,去二楼帮帮顾叔和宋叔吧。”
“是。”问心无愧吗?不知道心口不一的人,死后会下第几层地狱。若是这位大小姐知道真相,问心无愧四个字她该如何自处?宋瑞很好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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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王姨娘问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