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棠从段府出来时,已经有些微醺,微凉的夜风吹得他舒爽了不少,却未吹散丝毫酒意,正迷蒙着闷头往家走时,突然注意到墙角处一抹洁白的衣角。
于是他踉踉跄跄地走过去,墙角处躺坐着一个人,满身血迹,发丝遮掩了大半面容,看不清是死是活,那人身旁还有个年轻人,瞧着跟他差不多大,手里正握着一把匕首,刀刃处血迹斑斑,叶棠直觉自己目睹了凶案现场,刚要大叫,就被眼前持刀的人抵住了脖子。
“不许喊!否则杀了你!”
正待点头,那个浑身狼狈的血人艰难扯下持刀抵住他脖子的手,喘息声嘶哑难听,“明珠,不可胡来。”
叫明珠的年轻人顾不上叶棠,连忙制住想要起身的人,“师尊,怎么办,血流的更多了,那些人很快会追来……”
夜已经很深了,街上寂静无声,只有从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是打更的声音,哪有什么追兵?
见这两人的注意力此刻不在他身上,叶棠准备偷偷溜走,刚一有动作,腿筋就是一麻,叶棠低头向腿上看去,上面扎着一根很长的银针,针尾闪烁着凛冽的寒光,夜风吹过还在微微颤抖。
针显然是那个叫明珠的扎的,他师尊正要开口时,明珠当机立断一手刀劈在他脑后,将人劈晕了过去。
叶棠:“……”是个狠人。
没等他说什么,明珠往他嘴里塞了颗药丸,两指掐住他下颚狠劲一掰,强迫他咽了下去。
“你、你给我吃了什么!”叶棠死命抠自己的喉咙,试图把咽进去的不明药丸吐出来,然而那药在经过食道时就已化为了液体,怎么也吐不出来。
明珠冷冷开口:“这是断魂丹,没有解药,三月内必死无疑,只要你为我们提供一个藏身之地,届时我会给你解药。”
“我与你们无冤无仇,你找我作甚,我……我今天就不该去吃这顿酒!”真是倒霉到姥姥家了,无缘无故给自己招惹上这么个大麻烦,还即将把小命给搭上,想来想去,今日属实大凶,不该出门,悔也悔也!
可是再后悔,叶棠也得把这俩人弄回府里,否则三月一过,他老爹就该风风光光给他出殡了。
到了安全的环境,浑身竖满尖刺的人也缓和了下来,安静地用水浸透丝帕给躺在床上的人擦脸,倒有了些师徒和睦的意味,谁能想到躺在床上的人正是被自己这徒弟给打晕的呢。
叶棠的酒是彻底醒了,他坐在桌边,借着烛火看明珠给人擦完脸后又上药,忙的脚不沾地,血水换了一盆又一盆,味道属实算不上好闻,他却一丝不苟,丝毫不假手于人。
叶棠心想,这师徒俩感情倒是好,只是这徒弟看着不像什么好人,手段着实阴损。
“过来。”不是好人的徒弟开口了,叶棠指指自己,“叫我啊?”
被明珠没有温度的眼睛盯着,叶棠浑身都吓出了一层冷汗,忙不迭地走过去,走到了床边才看清,床上的人压根不是什么男人,拨开头发擦干净血污,躺着的人俨然是一个女子。
“这是你师尊?”他惊诧地问,瞧着不过三四十岁,这么年轻,不知道师从何门何派,不过没听过这人的名号,应当是个小门派。
“不该打听的别瞎打听。我需要骨岩草,你去想办法弄来。”
“我上哪给你弄那东西?”骨岩草是极为珍贵的药材,再重的伤只要没死就还救得回来,也被人叫做回魂草,生于极寒之地的悬崖峭壁上,百年才结得一株,摘下后需封存在寒玉制成的匣子中,用时才能取出,否则药性会很快消散,所以异常珍贵。
叶家宝库中倒是收藏了两株,可即便他是叶家的大少爷,宝库中也有一部分东西是他没有权限接触的。
“我知道你是谁,凤鸣城叶家,只手遮天的大家族,怎么会连一株小小的药草都没有。”
小小的药草?好大的口气啊,这话你敢说我都不敢听啊,真要给他偷了去,都不用等到三月后,他立马就能被自家老爹送上西天。
两人正僵立时,身后的床榻上传来沉闷的咳嗽声,明珠立马回头,“师尊?!你终于醒了!”
装什么装小瘪犊子,不是你打得么?
“这是哪里?”
“我家。”虽然在心里已经将人骂了个底朝天,叶棠面上还是装得客气周到,“有什么需要尽管提,在合理范围内,叶某都会尽力满足。”
特意加重了“合理范围”四个字,叶棠是挺同情这个羸弱不堪的病人,身受重伤就算了,也不知道她晓不晓得自己的徒弟是个包着黑心馅的小白羊,但同情归同情,叶家宝库里层的东西关乎叶家兴衰,他不可能为了一己之私做出有损家族的事情,是以他绝不可能去盗骨岩草。
好在她似乎知道自家徒弟的德性,闻言狠狠瞪了他一眼,而后向叶棠道歉:“抱歉,我这徒弟性子急了些,见我受伤一时心急可能失了分寸,若他对你有为难之处,我替他向你道歉。”
叶棠真想直接说“你徒弟给我喂了毒药我马上就要死了你快救救我啊啊啊”,可他余光瞥见明珠阴冷的眼神,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只能昧着良心道:“没有,你们安心住着便是。”
“我叫兰青竹,这是我徒弟魏明珠,你叫他明珠就好,今日多谢你出手相助,我们不会打扰太久,明日一早便会离开。”
魏明珠闻言不赞同地说:“师尊,你这次受伤太重,何必急着要走,再休养几天吧?”
“是啊是啊”,叶棠跟着猛点头,废话,他们要是走了,难不成他自个躺床上等死吗?眼看着这个叫魏明珠的肯定不会管他的死活,但要是他把他师尊的伤给治好了,不念功劳也该念着苦劳,好歹得把解药给他吧。
“留得太久会给你带来麻烦,伤也无妨,我们身上还有些伤药。”兰青竹道。
魏明珠沉默了,叶棠急得不行,小瘪犊子你这会儿怎么不劝了,刚才威胁人不是一套一套的吗,难不成真是狼心狗肺的狼崽子,你师尊受伤这么重看着马上就要死了你就眼睁睁任由她离开?关键是你们走了我怎么办啊!
幸好魏明珠并不狼心狗肺,只是他劝人的方法也着实惊人,只一声不吭的将身上的伤药一股脑扔进了旁边取暖的火炉里,语气平淡的说:“现在没有药了,师尊,安心休养吧。”
叶棠、兰青竹:“……”
叶棠哑口无言,他顿时对兰青竹升起了一股同病相怜之感,有这么一个徒弟在身边,想必日子一定难熬。
考虑到夜已深,兰青竹是个女子又有伤在身,叶棠没有太过叨扰,见人醒了就先回了房间。
等叶棠走后,兰青竹收敛了脸上的笑意,“你明知道那些人不会放弃追捕,为什么执意要留在这里?”
魏明珠说:“凤鸣城内,叶家是唯一可与城主府抗衡的地方,师尊受伤太重,此时再去行动只会适得其反,何不等伤好了再做打算。”
“没有时间了。”
魏明珠沉默了刹那,带着点恳求的问她:“就养三天,行吗?”
他若是态度强硬,兰青竹还能训斥他两句,可他忽地软了下来,兰青竹反倒不知道说什么了,她这个徒弟,自小心思就多,也知道怎么装可怜拿捏她的软肋,她叹了口气,“你至少别去为难人家叶公子。”
“我只是给他吃了一颗最寻常的养身丹药,骗他说是断魂丹。”
兰青竹无奈扶额:“都说为师者言传身教,早知道你会被我教坏,我年少轻狂那会儿游历就不该带着你。”
“师尊现在也不怎么稳重。”提起过去的事,气氛缓和了下来,魏明珠眉眼间也多了几分暖意,“不早了,师尊早点睡吧。”
“嗯。”
魏明珠朝门口走去,正准备拉开门时,兰青竹几不可闻的说了句“对不起”,声音轻的仿佛刚一出口就要消散成丝丝缕缕的雾气,融进触不可及的夜色里。
他知道师尊为什么这样说,他的师尊在十六岁闯荡江湖时收养了尚在襁褓中的他,而后一直带着他走南闯北,那时的他见着刀光剑影总要被吓得哇哇大哭,夜间还会梦魇,师尊心中一直对他有愧,甚至好几次都想把他托付给其他人家,都被他找了过来,后来师尊没办法,就任他一直跟着了,虽说带着个孩子总是不方便,但大多都是有惊无险,只是这次,他们都很清楚,也许真的会命丧于此。
魏明珠没有说话,他装作没有听到的样子,拉开门出去了。
*
叶棠虽说是躺到了床上,可酝酿不出半点睡意,他总觉得整件事有种说不出来的奇怪,譬如那师徒俩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什么会大半夜一身血的躺在街角,又为什么被人追杀,被什么人追杀。
最想不明白的,是明明能躲开,他为什么好死不死要往那个角落走去,结果现在好了,中了人家的招,变成人家手里指哪打哪的一条狗了,古人诚不欺我,好奇心害死猫啊!
正捶胸顿足之际,忽然听到外面院落里窸窸窣窣的声音,值守的守卫走路向来没有声音,院子里也合该没人才是,声音是从哪来的?
叶棠突然想到了魏明珠口中的追兵,连忙一个大跃从床上窜起,抄起桌上随手摆着的烛台就要出去,毕竟他爹睡得没轻没重的,外面就算是唱大戏都醒不了,这个时候,还得是儿子亲自去保护他。
叶棠心中大逆不道的想,他要是他爹,此刻必然要给他弯腰道歉——为他骂过那么多句的“不孝子”,瞧瞧,谁还能比他更孝顺。
没等他心里这出自导自演的戏唱完,刚一踏出屋门,叶棠的眼睛就跟兰青竹的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