嘈杂之后,原本挤满了的院子,霎时间变得空落落的。前来的人三三两两地走了,直到最后,院中只剩下了两人。虞虚渺靠在墙边,看着剩下的另一人。似乎是个道长,手持拂尘,腰间挂一铜铃,看上去像模像样的,似乎是修道之人。那老道长也朝他看来,那人对他上下打量后,又不屑地收回目光。
“哼,老夫还道是谁,身上一点修为都无,竟也敢来除魔?”
虞虚渺一笑,也不恼,顺着他说道:“晚辈才疏学浅,不知道长师承何处?”
那道长故作姿态地捏了捏胡子:“本道曾在玄天门做过外门弟子,岂是你一介凡夫俗子可以比较的?”
李员外一听“玄天门”三字,眯着的眼睛都瞪大了,直呼道:“原是仙门中人,失敬失敬,道长里面请。”
“哼,还是员外见多识广,不像某些人,孤陋寡闻,恐怕连‘玄天门’的名字都没听过吧?”
虞虚渺靠在墙边,声音沙哑,不紧不慢地说道:“世人皆道仙门有九宗,公认的魁首是‘玉虚天阙’,玄天门不过排第四,不值得道长如此吹嘘吧。”
“竖子狂妄,再怎样,那都是仙门!”
李员外见状不好,连忙上前打圆场:“两位都是我请来的贵客,还是以和为贵,伤了和气就不好了。”
那老道这才作罢,虞虚渺倒是无所谓,在厅内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不再言语。
李员外擦了擦额头的汗,赔笑道:“两位,这是五百两定金,两位先收下,先在府内住上几日,等人都到齐了,咱们再行驱鬼。”
“员外还请了别人?”
“这,实在是这鬼怪凶险,不得不谨慎些,多请些人,也好安心些。”
几日后,虞虚渺正在宅院内闲逛,这些天,他把李员外家查了个清楚。李员外除了正室外,还有三房小妾、两个儿子。其中的大儿子是正室所生,前些天莫名死了。小儿子是妾室所出,不知怎么了,这几日,日日昏迷,请遍了城中医士也无用,一到半夜却会清醒,像个没事人一样玩木球,等天一亮,就又躺回床上,昏迷不醒,这已经是第五日了。
再加上这几年,府中生下来的胎儿,一连四个,全是死胎,李员外可不就着急着要驱鬼驱魔嘛。真正让人胆寒的还是死了三个道士。按理说,人间驱魔,寻常的道士也足够了,点些香烛,做场法事,超度一下亡魂。可据府里的管家说,先前那三个施法的道士,是在法场上就没了气息,连法事都没做完,人就倒下去了,尸体还躺在停尸房呢。
虞虚渺也悄悄进去过停尸房,那三个道士的死状同李家大儿子一样,脸色青白,毫无外伤,死因不明。这些天,李员外越发地焦急,但又不肯让他们先查案,非要等人到齐了才行,也不知道是何方人士,这么叫他看重。
“来了,来了!老爷,来了!”
“当真!”
“确真,就在门外候着呢!”
“快,快随我去迎接。”
虞虚渺也不由好奇起来,跟一行人出了门。只见门外站着两列人,各个白衣翩跹,腰间佩剑,头戴玉冠,衣袍上暗藏一朵流云,正是“玉虚天阙”的校服。为首那人目若寒渊,仪态端方,冠间别一玉簪,墨发如瀑,倾泻而下,正是名冠天下的“曦耀仙君”。
虞虚渺当即一个腿软,差点没站住,幸好扶住了门,才没有倒下去。
要命啊,他这是什么倒霉运气。来的是哪家不行,非得来个玉虚天阙的,还好死不死的,偏偏是他那冷若冰霜的师兄。虞虚渺当即后退,准备脚底抹油开溜,什么“养鬼邪术”都一边去吧,有他那正道魁首的师兄坐镇,还要他操什么心。当务之急是赶紧跑路,要是被发现了,恐怕得让他再死一次。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一动,明影幽的目光就扫过来了,吓得他立即僵在原地。没事的,没事的,他都毁容毁成这个样子了,再有头发挡着,肯定认不出来。
明影幽扫了一眼,不仅没有停下,还径直朝着他这边走过来。救命,虞虚渺当即一个后撤,却仍快不过明影幽的手,只觉得肩膀一沉,被一只手掌牢牢按在原地,任他怎么用力,身体都纹丝不动。
完了,全完了。
正在虞虚渺挣扎之际,明影幽却回首吩咐道:“看押起来,一个都不许跑了。”
“是。”
一行白衣极速穿过人群,将庭中众人都控制起来。这时候,虞虚渺才发觉,整个宅子都围了一圈人,根本是插翅也难逃。
李员外当即喊道:“你们这是做什么,堂堂玉虚天阙的仙君,竟要欺压凡人吗?你们可都是我花钱请来的,这是要干什么!”
一白衣少年忽然将剑架上李员外的脖子:“闭嘴,你以为,就凭你那点钱,还能请得动玉虚天阙的‘曦耀仙君’?”
“什么?曦耀仙君!”
“自然。近日,凡间频繁出现鬼童,曦耀仙君正是为追查此事,才至此地的。”
“秦华,不必多言。”
“是,曦耀仙君。”
虞虚渺张望了下四周,刚想开口,就听明影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身上,有妖气,我亲自看押。”
这么一句话,直接让虞虚渺闭了嘴。旁人看不出他身上那点妖气,他师兄这般修为的,再看不出来就怪了,可惜现在也于事无补了。接下来,他就只能直愣愣地立在原地,看着院内众人一个个被带出去。
走的时候,虞虚渺还远远地听见那道士的哀嚎声。
“贫道是被那李员外诓过来啊,实数无辜,求各位仙君高抬贵手啊。”
“是非缘由,曦耀仙君自会查清,用不着在这哭嚎”
虞虚渺喉结滚动,有些不敢回头看,毕竟明影幽可是出了名的嫉恶如仇,落在他手里,他都已经想好自己的死状了。当年,他妖族身份暴露,在门外跪了三日,明影幽都没见他一面,恐怕心里早恨透了他,怪他毁了玉虚天阙的名声。到后来,直到他死,都再没见过明影幽了。
粗糙的手掌按在他的肩上,温热的体温传来,几乎让他落泪,上次与他站得这么近,已经不知道是多少年前了。虞虚渺吸了吸鼻子,垂下头,任由明影幽将他带出宅院,带进客栈。
玉虚天阙一行人的落脚点,似乎就在他住的那家客栈隔壁。他被单独推进房里,明影幽转身关上门,又坐在桌边倒了两杯茶,一杯递给虞虚渺,一杯放在身前。
“坐。”
虞虚渺也捧着茶杯,垂着眸,听话坐下。
明影幽放下茶杯:“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虞虚渺默默良久,房中忽然响起沙哑的声音:“仙君,小的不过是混口饭吃,其他的当真一概不知。”
“你的声音……”明影幽拧眉,垂眸又看到虞虚渺喉间横着的巨大血痂,突然说不出话了。
虞虚渺垂着眸,没看见明影幽眼中涌起的一丝水光,他只继续解释道:“伤了嗓子,说话难听,还请仙君勿怪。”
“你……”明影幽咬紧牙,“别叫我仙君。”
虞虚渺茫然地抬起头:“那该如何称呼?”
“虞真!”
虞虚渺“砰”的一声,跪在地上,连忙扣头:“仙君,您认错了,我叫吴虞,不是什么虞真。”
明影幽深吸一口气:“吴虞,无虞,真是个好名字。”
“罢了,你先起来,跟我回玉虚天阙。”
虞虚渺跪在地上不肯起来:“我不过一介凡人,怎敢去仙门重地,还请仙君恕罪,绕了我吧。”
明影幽也不管他说什么,抓起他的胳膊,硬是将人从地上拉起来,扯得他浑身颤抖。
“你抖什么,我又不杀你。”
“是我胆子小,不禁吓,与仙君无关。”
明影幽眉间耸起,仔细打量了眼前人:“不对,你在说谎。”
说着,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掀开了虞虚渺的袖子。入目间,整条手臂,满是血痂,方才拉扯的地方,甚至已经渗出了血。这一眼,看得明影幽红了眼眶,他死死地捏着拳,一瞬不瞬地看着眼前人。
“这是什么?我问你这是什么!”
虞虚渺仍低着头,一言不发。
“为什么不抬头,还是说,如今,你连看我一眼都不愿意了?”
明影幽一甩袖子,强掰起他的头,一层层掀开黑发,入眼的竟是满脸纵横交错的血痂,连一丝原本的样貌都看不出。他恍惚地站起,连打翻了茶杯都没发觉,只是愣在原地,好似被雷劈了一样:“你的脸……你的脸怎么成了这样?”
虞虚渺用依旧粗哑的声音固执道:“仙君认错人了。”
“呵,你既不愿承认,那就好好待着,等我回来。”说着,便一挥衣袖,疾步往外走去。
明影幽走后,虞虚渺颤颤巍巍地撑起了身子,慢慢坐在桌边,他锤了锤腰。接着,捏起一杯尚未的打翻的茶,轻轻抿了起来。
好像被师兄认出来了,是哪里出了岔子?妖气?可总不能仅凭妖气就断定他的身份吧?只要他打定主意,谁也不说,就无人能确认他的身份。唉,刚才那阵仗,差点以为要被师兄当场打死了,幸好……
虞虚渺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脖子,幸好,小命还在。倒是他师兄,近些年似乎变了性子,以前那都是冷若冰霜、生人勿近的,极少会说这么多话,还发了一大通脾气,真是半点看不出曾经君子如玉的样子。虞虚渺笑了笑,将茶水一饮而尽,刚要伸手推开客房的门,就被一股阻力给弹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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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