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为什么要打你?”夏漾问他。
“我不知道。”闻舟临回答。
他只是推着自行车走,莫名其妙就被那群人截住了,再往后就是心照不宣地开打。最令他痛心的不是他自己,而是他那辆才买了几个星期的自行车,几乎用尽他的积蓄。
自行车孤零零地倒在墙角,那些人带了工具过来,轻佻又嘲弄地往车上砸。
“你要回去吗?回家的话,我们顺路,坐我家的车回去吧。”
闻舟临扯了扯衣服,她不可能没看到他衣服后面都湿了,坐在地上很脏。
千金小姐的礼貌真是周全,这种客气话还要说。
“不用了。”他平淡注视着衣角溅到的一个泥点,声音很低,“我自己回。”
夏漾顺着他的视线落到他衣角,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温柔开口,“没关系的,我车上有坐垫。好久没洗了,正好趁此洗一下。”
她没撒谎,是真心实意觉得无所谓的,“反正都是要洗的。”
闻舟临哑然,狐疑地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点虚伪的痕迹。
一双杏眼黑白分明,干净澄澈,圆溜溜的,像是山林雾气中走出的小鹿,很难从中看出虚伪,相反,容易让人沉溺。
因为真的太干净了。
“一起走吧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兴许是昏了头,闻舟临看着她的眼睛,竟鬼迷心窍地“嗯”了一声。
走到车前,黑色车门矜贵的光泽闪到他的眼睛,这辆车或许对于她家来说算是低档次,但对于曾经的他来说,一辈子可能都不能坐上。
他开始后悔了,烦恼地晃了晃昏沉的脑袋。
夏漾拉开车门,让他先进去,“你看,是真的有坐垫,没骗你。”
闻舟临扯着衣服后摆,犹豫要不要上车。
从这里步行回月亮湾要四十多分钟,坐车只需要十几分钟;如果他没预料错,他大概正在发烧,低烧还能继续撑,但不知道会不会在路上又碰到那群龟孙子……
权衡利弊,上车对他来说都是最好的选择。
何况她说了不介意的。弄脏了也别怪他。
闻舟临做出抉择,墨黑的眼瞳凝重地从车门转开,绕到她后面,沉默扶住车门。
“谢谢。”夏漾微笑道,先行上车,靠窗坐,将书包搁在两人座位中间的位置。
闻舟临自然坐在另一边靠窗位置。
坐垫是连着靠背的,他淡淡掠过一眼,浅棕色风格,上面印有小熊图案,坐上去冰冰凉凉的触感,柔软又舒服。
他僵直着身子坐在上面,心里一顿后悔,为什么要答应她,为什么情不自禁就上来了。
屁股处冰冰凉凉的,是他的裤子在渗水。他一动不动,惟恐浅色内饰上洇湿的一块暴露在人前。
他没预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刚才说服自己的释然瞬间被摧毁,他就不应该上车的,宁愿走路回去也不要坐她的车。
明明他们两个一点都不熟。
可一切已经迟了。
车门锁上,汽车引擎启动。司机回头笑嘻嘻地问道:“和好了?”
“嗯。”夏漾看了一眼闻舟临,语气带着轻快,“他家也在月亮湾,司机叔叔,你就按照平时走的路线开就好。”
司机欣慰地笑了笑,“好的。”
车上无言,夏漾中途悄悄观察过他几次,他一直坐得端端正正,目视前方,脸色冷淡,没有一丝交流**。
只是他嘴角肿了一块的地方,显得他与平时有些不同。
他的手掌也有擦伤,刚为他洗手的时候,一开始没注意到,水直接淋在上面,她听到他很小声地闷哼了一声,这才发现他手上也受伤了。小小的几处,不深,但在夏漾眼里,这挺严重的。
妈妈从小到大就教她要好好爱护身体,特别是她双手还要弹琴,更是呵护至极,别说受伤,粗活重活一律不要她干。
她记得回家路上会经过一家药店,好像就在前面不远。
“司机叔叔,停一下车,我下去买点东西。”夏漾说。
“又去买书啊?”
“嗯。”夏漾点点头。
药店就在书店旁边,她以前经常在放学路上到书店买书,来来往往多了,把书店旁边的一家“大参林”都看眼熟了。
车子靠边停下,夏漾从书包拿出钱包,在下车前跟闻舟临说:“你在这里等一等哦,我很快回来的。”
这语气跟哄小孩一样,闻舟临不自在地偏过头,手不自觉握紧。
他又不会跑掉,反正都已经弄脏了她的车。要跑就应该在没上车之前跑掉。上了她的车,这真是今天做的最错误的决定。
车门轻轻关上,带起一阵风,夹着很淡的花香味。雨后闷热的空气被挡在外面,人声鼎沸也消失在耳边。
闻舟临碰了碰自己的额头,微烫,他伸手把车上空调的出风口调整向上吹。
也许是周围太安静了,也许是他真的太累了,他眼皮子慢慢沉重起来,僵直的身子也无意识地往后靠。
夏漾回来的时候,他已经闭着眼睛睡着了。
车子重新行驶,夏漾动作轻轻地拉开书包拉链,将书店买回来的书塞进书包。
绿色的印着“大参林”的袋子静静推到他身旁。
车上的音乐继续唱着上一首没放完的歌词,接近尾声,音调也比较低。
夏漾做好这一切的时候,正好一首结束,新的一首开始唱,“窗外的天气,就像你多变的表情……”
是杨丞琳的《雨爱》。
玻璃窗上映出雨点,细小如针,外面又开始下雨了,不出十秒,整块玻璃披上了白雾,像雨水氤氲出来的模糊窗纱。
窗纱明明灭灭,模糊得不彻底,清晰得也不彻底。夏漾静静注视清晰的那部分,水滴在向下流,划出一条条明净的水痕。
温柔抒情的女声此时也恰到好处地唱到:“窗外的雨滴,一滴滴累积……”
美妙的旋律就像雨滴滑落,摇曳起伏,发着剔透的亮光,不肯消失的生命藏着倔强。
这种时刻记录一百遍也不会腻。
夏漾翻出相机,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个笑脸,镜头对准笑脸咔嚓一张。
镜头翻转,屏幕上映出她自己的脸,嘴角轻轻上扬,定格那一刻。
她很少自拍,只有在心血来潮的时候拍。应恬静不少调侃说她明明可以当颜值博主,却要当生活博主(其实也算半个学习博主)。
自拍这种事情,当然不是拍一张就能好的。夏漾看着拍出来的照片,不太满意,笑得有点傻气,背景也很单一。
她侧了侧身,重新举起相机,镜头里的背景顿时丰富起来,玻璃窗依旧是背景的主角,变得有距离,整大片面积呈现在镜头。
浅棕色坐垫的一角、黑色毯子斑驳的出现、随意放在膝盖上的手背统统收纳进镜头,异常和谐地组成背景。
夏漾目光落到镜头里的修长冷润、骨节分明的手,她又往侧边移了移,想要挡住他的手,却不料这样一动,玻璃窗也顺带被挡了一部分,另一边他的头又露出一角,整幅画面的美感瞬间被破坏。
她调了几下位置,最后总结出来最好看的两种构图方式:要么就是像刚开始那样只露出一只手,要么就是侧向另一边,将他的脸悄悄放进镜头里。
后一种被她排除。露一只手应该没关系的吧,反正也不知道是谁。夏漾果断选择前面一种方式,找好角度,按快门。
镜头里的女孩笑得灿烂,因为车子前进,背景拍出来有点模糊的动感,但正是恰到好处增添独特的氛围感。
不过,闻舟临睡得好熟啊。
夏漾转头看他,他的睡相很安静,脑袋倚着后背的靠枕,微微侧向窗边,刚好遮住了肿起来的半边嘴角。
额前的刘海有点长,慵懒随意地往下,遮住了三分之一的眉眼。高挺的鼻梁生得如精工雕琢,气质冷隽,双唇闭着,薄唇,唇形的弧度却很好看,也挺性感。
夏漾还发现他的眼睫毛很长,浓密,直直地垂落下来。
而且睡着的样子比起清醒时候看起来乖顺好多。
他跟周围的背景也很搭,仿佛是嵌在画中一样,从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她就觉得他跟雨有一种天生的相契。
要不要拍一张呢?夏漾拿着相机的手蠢蠢欲动。
她想着想着手已经下意识举起,镜头里的画面和现实的画面多多少少有出入,何况还有人工挑选角度,夏漾目不转睛地看着镜头,眼睛像是冒出光一样,太有感觉了吧。
她不知不觉就咔嚓了好几张。
还想要调另外的参数,手指点到屏幕却误触到闪光灯,等开始拍的时候,镜头一闪,耀眼的白灯毫无遮蔽地闪在他的脸。
夏漾慌忙收起相机,中途察觉到如芒在背的目光在她头上,哆哆嗦嗦地抬头。
闻舟临睁着眼睛,冷淡注视着她手上塞到一半进相机包的相机。
“我……我不小心开了闪光灯,抱歉,吵醒你了。”夏漾小声地说,余光却在悄悄留意他的表情。
闻舟临似乎没发现她在拍他,很淡地望了一眼窗外,说:“没事,也快到了。”
夏漾顺着窗边望去,模糊雨点中看到月亮湾附近的一家奶茶店的招牌。
“确实快到了。”
“刚才你睡着的时候又下起雨了。”这句话像是没话找话,夏漾抿了抿唇。
车上还放着熟悉的旋律,夏漾凝神想起怎么这首歌还没放完,已经过了差不多十分钟了吧。
她很少在车上放音乐,平时都拿着随身听放英语录音,今天考虑到车上太安静有点尴尬,才特意让司机叔叔调了音乐。
难道是不小心按到循环播放了?
但这首歌挺好听的,和现在的环境也很搭。
闻舟临失神地望着窗外风景,手撑着下颌,露出半边侧脸,明暗交织的光线里,他恍然未觉,任由光吻落他的脸,离开他的脸。
隔着一个座,她在看他,脑袋里不自觉浮现出一句最近在网上很流行的话:“如果忧郁是一种天赋。”
收到一半相机的手又蠢蠢欲动了。
但她胆子还没大成这样,不敢舞到他面前。
“对了,这个给你。”她想起座位中间放着的药。
闻舟临:“什么?”
“书店旁边有一家药店,我正好路过,就顺便进去买了一些,是处理伤口的药。”
闻舟临眼神复杂地看她,像是在询问或者说是探究。
她心虚地低了低头,寻思着:难道这个理由还不够自然?他是不是觉得她多管闲事?
“只是顺便买的。”她小声重复道。
手中一轻,药被接了过去。
“多少钱?我转给你。”闻舟临在口袋摸了摸,大约是没有现金,只摸出一台手机,“可以微信转吗?”
“不用的,没花多少钱。”夏漾摇摇头,本就没想着让他出钱,毕竟是她自作主张买回来的。何况,这也没花多少。
闻舟临坚持:“我不想欠你人情。”
已经欠下了,不能再欠更多了。
“好吧,一共是十五块。”
夏漾在书包夹层翻出电话手表,见他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粉红色的电话手表看,她解释道:“学校不允许带手机,手机放在家里了。但这个手表也可以用微信的。”
但她很少用电话手表的微信功能,所以不太熟悉,花了些时间才调出二维码的界面,伸到他面前,“你扫我吧。”
是添加好友的二维码。闻舟临看了看她,最终没说什么,举起手机扫了扫。
页面弹出一个动漫头像的用户,他粗略扫了一眼,神色平淡地开口:“小夏酱?”
“啊,对。”夏漾有点窘,才想起自己用的这个昵称是不是有点太可爱了,不符合她的风格。
原本她用的昵称是单字“夏”,但应恬静觉得太古板了,就替她想出现在这个昵称“小夏酱(>▽”,连头像也换成同风格的可爱动漫。
索性换了以后就懒得改了,一直用到现在。
不过闻舟临并没有多言,似乎只是确定那个账号是不是她。
夏漾在通讯录新的朋友处点击通过,页面弹出两人聊天的窗口。
不多寒暄,直接转账。夏漾收了款,再去看他时,他注意力已经重新回到窗外,手机搁在一边。
夏漾好奇地点开他的头像,一张大海的风景照,像中年人的风格,比她还要古板。昵称很简单,一个大写字母Z,她猜测这应该选自他名字中的“舟”。
朋友圈一片空白。
夏漾退出去,将手表塞回书包。
车子刚驶进月亮湾,闻舟临就提出要下车。
他若有若无地往坐垫上瞟,神情不太自然,不动声色地盖住晕湿的地方。
夏漾状作随意地掏出水杯,猛猛喝了一口,想要假装不小心没拿稳水杯。但还没来得及天衣无缝地进行这个动作,在拐弯路口正好碰上一辆车出来,狭路相逢,一个刹车,还没来得及吞进去的水在喉咙翻滚,她没预料地被呛到了。
“咳——”她涨红了脸,大声咳嗽着,又感觉水直冒上鼻腔,酸麻麻的。
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想去拿纸巾,却不小心弄倒了慌乱之中被她无意识放在车座上的水杯。水一股脑往外流,顷刻间坐垫湿了一大片。
她愣愣地看着湿得壮烈的一片,发誓这真的不是她故意的。
目的是达到了,但她好难受。
喉咙好痒,咳得撕心裂肺,鼻子酸酸的,眼睛生理性冒出泪花。
一双大手扶正倾倒下来的水杯,递过来一张纸巾。
夏漾摸着纸巾就往鼻子擦,旁边递着纸巾盒,她又抽了几张,擦了几遍,鼻子里那股酸劲总算退下去了。
缓过来以后,她下意识往旁边一看——
闻舟临抱着她的书包在腿上,一手还举着纸巾盒,望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
夏漾嗦鼻子嗦到一半,像刹车般急停,瞳孔放大。
天啊,她面目狰狞的样子全被他看见了。
有点丢脸。
“你——”
“你先别说。”夏漾恼羞打断他。
闻舟临不明所以地沉默了几秒,复而说:“你要不要擦擦脸?”
他将纸巾递到她跟前。
“哦。”夏漾不好意思地用纸巾盖住脸,抹掉上面的泪痕。
他侧过身去,目光看回窗边,倒是让她没觉得那么局促了,大致整理了一番仪表,她低头去看她做的好事。
嗯,好像不需要她收拾了。
坐垫上湿漉漉的一大片被人用纸巾止住了扩散,水杯拧好瓶盖放在一边,无处安放的书包躺在他腿上。
在她没留意到的时刻,有人默默收拾好了这一切。
夏漾会心一笑,伸出手,“把书包给我吧。”
闻舟临托着书包底递过去,待确定她稳稳接住后才松手。
狭路相逢,等候另一辆车通过后,小车又恢复原来的行驶。在即将到达别墅前的一个分岔路过时,闻舟临提出下车。
“你等一下。”夏漾手快从书包里拿出伞,递给他,“外面还在下雨,你拿好伞。”
他面无表情,没接。赶在他拒绝前,夏漾继续说,“没关系的,司机叔叔还有伞。”
“雨大嘞,你就听小姐的话吧,都是同学,互相帮忙嘛!”司机叔叔笑着插话道。
兴许是两人劝动的效果,闻舟临看了看米色碎花伞,没再推拒:“谢谢。”
他起身离开的时候低头一看被他弄脏的坐垫,蹙眉,用手揩了揩。
“不用在意啦。你瞧,这里被我弄得更湿。”夏漾指了指湿漉漉一大片,微笑道。
闻舟临的心不可置否地松了松。
“明天见。”夏漾向他挥了挥手。
他淡淡点头,关上车门,往反方向离开。
车上只剩两人时,司机叔叔忍不住感叹一句:“年轻真好啊。”
夏漾:“?”
进门的时候,妈妈已经下班了,看见她才回来,问道:“今天不用上钢琴课,怎么回来这么晚?”
夏漾早就准备好措辞,“路上去书店逛了逛。”
“去书店也要注意时间,现在天都要快黑了,等会还要回去上自习,你要学会分配时间。”
“可是平时上钢琴课也这么晚。”夏漾小声反驳道。
“上钢琴课不一样,那是正正经经地学知识。”
“逛书店也是看书学知识。”夏漾不满地嘟囔。
司机叔叔抱着拆下来的坐垫进来,颔首和张虹岚女士打过招呼。
坐垫定期清洗是正常事,她也没过问,只是让夏漾带路去洗衣房。
这正中夏漾的心意,她走在前面,等走得离客厅远的时候,她小声跟司机叔叔说:“叔叔,我妈妈要问你今天的事情,你就说我去书店逛了,不要跟她说其它的,我怕她担心。”
妈妈曾经让她远离闻舟临来着,为了不惹麻烦,还是先瞒着她为好。
司机叔叔为难地看她,职业操守没办法让他答应,“小姐,我不会主动跟夫人汇报,但如果夫人问起,我还是要说实话的。”
“嗯。”夏漾放心下来。妈妈已经问过她了,应该不会再特意去问司机叔叔的。
吃过晚饭后,没来得及洗澡,就要回学校上晚修了。夏漾出门的时候带上了新的坐垫,是hellokitty图案,萌萌的。
坐在新的坐垫上面,打开随身听,耳机里播放英语听力,每天都有新的,根本不用担心有一天会听腻。
和闻舟临说的那句“明天见”真不是开玩笑,他从不来上晚自习,这天晚上也是照常没来。
可第二天,他也没来,一整天都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