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痛。
痛！
极致的剧痛自脑中散发到四肢百骸。
不是那种熬夜过后太阳穴一抽一抽的胀痛，而是更深处，仿佛有根烧红的铁钎子，沿着颅骨的缝隙狠狠搅动过一遍，留下满脑子混沌的灼痛和空白。
刺骨的阴寒从身下蔓延上来，死死咬进骨头缝里。
呼吸之间，总有一股难以形容的怪味，腐烂的、甜腻的，混合着泥土的腥气和某种……焦糊味涌至鼻尖。
云宿雨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沉沉的、不见星月的深色，像一块脏污的墨蓝色绒布，低低压在头顶。视线所及，是扭曲、模糊的暗影。
什么情况……昨天熬夜赶工又出现重影了？云宿雨愣了愣，骤然想到。
作为扑街小写手的云宿雨为了完成每日的全勤常常要熬到深夜，长此以往之下每天中午起床的时候视觉都会有重影的情况，习惯了之后也就没什么的……毕竟人医生说了小问题，没逝。
不对！
我好像真瞎了？！！！
伸出手摸索了片刻，云宿雨一脸崩坏地得出这个结论。与此同时，一股记忆在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也涌入脑海。
云宿雨，扬州城云氏的嫡女。
云氏本是城中望族，却不知为何遭受名为怪谲的异常存在袭击，几近灭门，仅剩下原主一人。而今原主也在出城的时候遭受袭击，就此身亡，得以让她穿越过来。
可……原主因何而亡？
在她刚欲有动作的下一秒，耳边就响起陌生的嗓音。
“……何铁嘴那事儿，上头说了，今晚再不把那东西收拾干净，咱俩就得滚蛋。”沙哑的声音响起。
何铁嘴是谁？云宿雨脑中刚闪现出这样的疑惑，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滚蛋就滚蛋，总比没命强。何铁嘴死得多蹊跷？脑袋都掉了，脖子上愣是没有血，好像他自己把脑袋从脖子上摘下来似的。”骤然响起的声音比先前的嗓音更尖，语气里带着一种“领导给我等着我迟早把自己这垃圾单位举报到纪委”的恨意。
“司天监不当人子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废话少说，赶紧过来干活，先把这里拿封符封锁了再说。”
那两道声音的主人显然还没发现她已经醒了，脚步声响起得缓慢而沉重。
“你说这庙也怪，先前何三儿就在这儿帮闲，后来出了那档子事，里正们请了江湖上好几拨有名有姓的人来看，都说没毛病，结果前后闹腾了快半个月，结果从这土地庙一路死到了城中。”沙哑嗓子的男人抱怨道，脚步声在泥地上踩出啪嗒啪嗒的动静，越来越近。
尖嗓子接过话头，但声音压得很低，云宿雨只能听到些许：“……死的全是跟土地庙沾过手的人。何铁嘴算最后一个——”
“他死了，这条线就算断了。问题是那些东西做得不干净，才让咱们来探路。”
“废话，当然不干净。他娘的，你自个儿看看这地上，全是生火熄灭前的焦黑！光看这片黑就猜出来这里至少死了十多个活人了！”
“记着司里的仵作怎么说的不？说是被怪谲啃了半张脸。”尖嗓子冷笑一声，“可这里的那只压根就不会吃人，它只会吞食人的生火。”
“哎等等，老徐……这怎么有个小屁孩躺这？”
“是活人？”尖嗓子问。
“不知道，看着倒有生息，但是……”沙哑的声音低吟一声，“生火灭了一道。”
“……不会是怪谲伪装的吧？”
“看着不像……对了，昨儿夜里你巡这片区的时候，这附近有人吗？”
“没有。”尖嗓子好像知道对方所问为何意一般，轻声道，“我巡到这儿的时候，庙里头只有那东西在爬，没见着这小鬼。后来那东西钻到地下去了，我就回去找你了。”
“那这小鬼是什么时候被那玩意袭击的，正常人压根就不会来这……”
云宿雨终于勉强把眼皮撑开一条缝。
视野里一片模糊的色块，但她确信自己能看见了。
——虽然看得最清楚的是两团黑乎乎的人影轮廓，在昏暗中晃来晃去，像两块会走路的墨锭，但至少证明这具身体并非瞎子。
云宿雨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碰到湿凉的泥土，还有草梗戳进指缝的刺痛，但还是没法有更剧烈的动作，像是某些重要东西被什么存在夺走一般。
没办法，云宿雨只能侧耳倾听那两人发出的动静。
“来了来了，又是那玩意儿。”
不过只是听了片刻，沙哑嗓子忽然停下脚步，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云宿雨顺着声音方向使劲眯眼，只看到那人蹲下身去，从地上捡起什么东西。从轮廓判断，大概是个布片、纸张之类的物件。
“它又爬出来了。”尖嗓子往后退了一步，鞋底蹭着泥地，声音有些发颤。
“没爬出来，还在这庙里面。”沙哑嗓子把东西翻了个面，借着什么东西看了一眼，云宿雨这才意识到他手里拿的好像是一张符？之所以能认出来，是因为那张符纸散发着一种淡淡的、毛茸茸的暖光，“别管那小鬼了，先把那玩意封了再说。”
——那是燃烧的火光
沙哑嗓子把符纸往地上一拍，符纸贴地之后光芒更亮了些，像一只被踩住的萤火虫。
两人好似停滞了一瞬。
刀锋出鞘的声音响起，云宿雨的视线里只能看到一道寒光闪过，又是几张神似符箓的黄光落下。
“行了，收起来了。”沙哑嗓子貌似已经在做完这些事之后站起来了，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回去交差，就说东西已经封了，建议把这片地划为禁入区。”
“那这躺门口的小鬼呢？”尖嗓子问。
云宿雨：“……”
她突然有种被狼盯上的毛骨悚然感，原来前面所说的小鬼是她吗？
“还活着吗？”沙哑嗓子这才把目光挪过来，朝着云宿雨这边走了两步。暖黄色的符光映在他的脸上，是个三十来岁的黑瘦汉子，颧骨很高，眼窝很深，嘴角有一道陈年伤疤。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在地上的云宿雨，表情像是在打量一只被车撞了还没死的野猫。
“哟，睁着眼呢。”他蹲下来，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看得见吗？”
云宿雨张开嘴，试图用她此生最无辜最可怜最废物的语气说点什么。
结果嗓子完全不配合，只发出“啊”的一声，气音拖得老长。
黑瘦汉子：“……？”
好似在极远处的尖嗓子乐了:“还是个哑巴？”
云宿雨：“……”
不是……大哥你让我缓缓，我这身体不太听使唤。
她拼命挤出一丝声音：“……听得见。”
声音细细小小的，带着一种大病初愈的虚弱感。这倒不是装的，她真觉得自己现在能活着说话已经是命大了，四肢百骸无不透出一股浓郁到极点的无力。
尖嗓子凑过来，是个个子稍高的白面男人，瘦得跟麻秆似的，颧骨上还有一块胎记，像被人用墨水泼在脸上。
他打量了云宿雨两眼，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在黑汉身旁压低声音道：“这庙里死掉的人是土地庙一伙的，这小鬼出现在这儿，说不定也和他们是一伙的。”
“你脑子有坑？”黑瘦汉子没好气地瞪了对方一眼，“这小鬼要是跟那伙人是一伙的，那东西怎么会啃她？三道生火都被灭了一道，你跟我说这小屁孩跟那些夯货是一伙的？”
尖嗓子被怼了一句，讪讪闭嘴。
黑瘦汉子又低头看着云宿雨：“能站起来吗？能站就赶紧走，这地方待久了不是好事儿。”
云宿雨深吸了口气，她现在的状态好比是刚开机还没加载完驱动的电脑，硬件能用但系统卡得慌。她试着动了动腿，左腿膝盖传来一阵锐痛，但骨头没断，还能弯。
她缓缓坐起来，身上不知穿的什么衣服，又薄又硬，沾满了泥和草屑。手底下摸到了草席的编织纹路，低头一看，自己身下铺了一张破草席，席子底下是干草和……一片黑褐色的印痕。那形状像个人形，头、肩、躯干都清清楚楚，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这张草席上被活活烧到火焰熄灭一样。
云宿雨的眼角跳了跳，她赶紧把视线挪开，看向那两个男人：“……多谢二位大哥救命，至于我怎么在这儿的……我记不太清了。”
经典开局失忆，穿越必备技能，她写了几百万字的垃圾，这套路太熟了……想必对方也不会怀疑，不然她穿越第一天就要凉凉了，光看对面两人的身板随手杀她一个弱鸡还是轻轻松松的。
黑瘦汉子把目光落在云宿雨身上，语气不咸不淡：“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云宿雨。”她并不怎么老实回答，“哪里人……记不清了。”
听到云宿雨这个名字，黑瘦汉子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云宿雨坦然地回望，因为她是真的一无所知，这身体原主的记忆只给她留了一点。
“行吧。”黑瘦汉子似乎不打算在这荒郊野庙里深究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他站直了身子，冲尖嗓子挥了挥手，“走了。回去交差。”
“那这小鬼呢？”尖嗓子指了指云宿雨。
黑瘦汉子已经迈步往庙外走了，头也不回扔了一句：“能走就跟着，走不动就留这儿。被什么东西啃了可别怨我。”
云宿雨：“……”
这人也太实在了。
她咬了咬牙，扶着膝盖站起来。左腿疼得厉害，右腿还好，走起来一瘸一拐，但能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袖口磨破了，腰间系着根草绳，脚上穿着双破草鞋，鞋底都快磨穿了。
就这身行头，她连个身份文书都掏不出来，在这种鬼地方离开这俩人就是找死。
“大哥等等我！”云宿雨一瘸一拐地追了上去，“我跟你们走，我走得动！”
黑瘦汉子没回头，但脚步放慢了些。
尖嗓子在旁边嘀咕：“这人一看就有问题，你带她回去小心惹麻烦……”
“麻烦个屁。”黑瘦汉子不耐烦道，“咱俩手上杀过的玩意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还怕这么个小姑娘家家的？她真有本事威胁到咱哥俩乃至司天监的役员，至少得学会斩秽刀法才行……”
想到那入门却难到诡异的武学，饶是白净汉子的尖嗓子也不由得叹了口气。
“也是……”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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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庙深潜契影（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