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扬没有看他们，目光落在卫泱脸上，声音不高，却像是被风磨过一遍，又冷又沉：“我问你答，多说一个字，这块石头就是你的下场。”
卫泱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那枚钉入石柱的飞镖上，又移回来，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有些发颤：“你……你问吧。”
毕扬盯着他的眼睛：“我爹娘在哪儿？”
卫泱的嘴唇动了动：“……被带回紫雁门了。”
毕扬的声音没有半分波动：“你是怎么捉到他们的？”
卫泱抬眼看了她一下，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到什么可以钻的缝隙。毕扬扬手，袖风干净利落地落在他脸上，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冷意。
泱泱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上浮起一道红痕，他喘了两口气，眼底翻涌着一瞬的怒意，但很快熄了下去。
他的目光垂向地面，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都猜到了，还让我说做什么！自然是因为我跟他们说你有危险。
”毕扬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像在等他喘完那口气。她继续问，声音比方才更沉了一些：“老卫掌门，你父亲，他为什么在上次万壑盟会上身亡？”
卫泱低着头，像是终于被抽走了最后一根撑着的骨头。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风把他额前散落的碎发吹得遮住了眼睛，他才开口，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像是已经没什么好再藏着的疲惫：“你让我说这些，跟直接抢了我的掌门之位，有什么区别？”
毕扬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注定的事的笃定：“区别在于——你还有没有命活。”
卫泱闭了闭眼，像是那句话说中了他不想承认的某件事。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的青石板上：“又一次，我偷听到父亲和别人说话。他说……他不准备把掌门之位传给我。他找了溪儿那么多年，也没有找到，他便定了门派中的另一个弟子做继任的人，”他顿了顿，“我当时便知道，再不做什么，就来不及了。我去找了胡掌门——他说，可以保我当上掌门。只是事成之后，紫雁要听命于他。我答应了，当时他们探听到毕岚的下落有了些眉目，便让我父亲去杀他。胡掌门心里清楚毕岚的功法远在父亲之上，所以就算父亲杀不了毕岚，他也活不成，两件事，总有一件能成。”
四周静了一瞬，像是一块石头落进深水里，涟漪散开，又归于沉寂。
毕扬的目光落在卫泱身上，像是那些话没有完全落下：“我们一家在山中平淡生活，从不打算搅进浑水里，你们为什么要这样苦苦相逼？”
卫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因为他们想拿到岩曲功法……”
他的话没有说完，远处一道身影带着风声扑了过来——胡掌门不知何时从地上挣扎着站了起来，身形快得像一道被压弯又忽然弹开的枝条，几个南障门弟子紧随其后，刀光在日光下闪了一下，齐齐朝卫泱扑去。
毕扬想要出手，但距离太近了——胡掌门的掌风先到了，落在卫泱的胸口，掌力震碎了他胸前的衣料，嵌进皮肉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卫泱的身体往后仰去，像一截被砍断的树，倒在地上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嘴角渗出一丝暗红的血，眼睛还睁着，像是还没来得及合上。
毕扬站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
胡掌门咳嗽了两声，按着自己的伤处，声音有些发紧，却还努力撑着那股惯常的沉：“毕姑娘，你现在是紫雁掌门了，你爹娘年岁也大了，我相信就算他们在的话，也愿意接受这样的结果。”
毕扬将手收回来，目光落在他脸上：“你凭什么让我当我就要当？”胡掌门咳了一声，按着胸口喘了口气：“现在群龙无首，你是最适合的人。你带紫雁弟子回去救你爹娘，”他侧过头，朝远处被捆在一旁林立扬了扬下巴，“林大人交给我，如何？”
石掌门站在几步之外，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了：“如今局势乱成这样，不如先稳住局面。紫雁门不能一日无主，毕姑娘若能接手，也算名正言顺。”
椒二娘走上前来，在毕扬身侧停了一下，小声说道：“石掌门说得倒是有几分道理，你爹娘还在他们手上。先把人救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十夕的声音从另一侧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淬过火的冷：“二十年了，凶手就站在这里，凭什么你说走就走？”
她看着毕扬，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几个弟子也跟着附和起来，声音此起彼伏，各自说着各自的道理：“仇要报，人也要救，总得有个先后。”
有人站在十夕那边，有人站在胡掌门那边，两边的话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阵盖过一阵。
毕扬站在那片翻涌的声音中央，忽然觉得很安静。那些话像是隔着很远的水面传过来的，模糊的，碎成一片一片的，落不进她的耳朵里。
她想起毕岚站在院子里练剑的样子，想起南溪坐在灶间低头缝补衣裳的样子，想起毕笙蹲在门槛边用树枝在地上画圈的样子。那些画面从她脑海里浮上来，又沉下去，像水里的落叶。
“我去救他们，”她看了十夕一眼，“回来之后，该算的账，再算。”
空地上的声音终于慢慢落了下去。风从远处吹过来，穿过那些沉默的人群，吹散了空气中残留的尘土和血腥气。
日头已经偏西了，将整片空地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一幅被风吹皱的画，正在慢慢地平复下来。
毕扬站在原地，衣袍被风吹得微微拂动，她收回了目光，没有再回头看那座还站着许多人的高台，她转过身，朝人群边缘走去。
子期正蹲在那里，怀里抱着毕笙，用手挡着他的眼睛，像是怕他看见不该看的东西。毕笙靠在他怀里，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安静地攥着那块用帕子包着的点心。
毕扬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伸出双臂。毕笙松开手里的点心，伸出两条细细的胳膊，搂住了她的脖子。她感觉到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像是一株被风吹了很久的小树，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地方。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着他：“别怕，姐姐带你去找爹娘。”毕笙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没有松开手。
子期站起身说道：“我跟你一起去。”毕扬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十夕正靠在一根石柱旁，肩上伤口的血已经止住了，衣袍上留下一片暗红色的痕迹。
毕扬走到她面前，站定说道：“十堂主，你受了伤，也同我一起走吧。”
十夕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像是有什么话要说的样子，但她没有说出口。她沉默了片刻，只是站直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像是把那些话都拍散了。
章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切：“扬儿！我呢！你不要为父了么？”他靠在石阶旁，胳膊还垂着，脸色苍白，声音却还撑着那股力气，“你去救毕岚，让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我可是为了救你才来的！”
“自然是一起下山，”她看了一眼旁边同样被捆着的王磊，“王大人也一起吧。”
王磊点点头，忍不住往子期的方向投过感激和庆幸的目光。
一行人出了院门，紫雁门的弟子们跟在后面，握着弩机，步伐整齐，远处山间的风穿过松林，日光斜斜地落在山路上，将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两辆马车停在山道边上，车夫已经解了马，王磊和章振被安置在第一辆马车上，马车帘子放下来，遮住了里面的情形。
毕扬抱着毕笙，上了第二辆马车，子期跟在她身后，十夕走在最后，弯腰钻进车厢，靠窗坐下，闭上了眼睛。
常肃坐在车前，握着缰绳，一声不响地将马车赶上了山路。
车厢里安静得很。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偶尔有风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山间草木的气息。
毕笙靠在毕扬怀里，像是终于放下了戒备，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睡着了。
子期坐在毕扬对面，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他低声说了一句：“多谢你，救了我父亲。”
毕扬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那些正在后退的山影上：“我不是为了他。”
子期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样说。
十夕闭着眼睛，忽然开了口，声音懒洋洋的，像是一块石头从山坡上滚下来：“人家救了你爹，你倒在这里谢来谢去的，怎么不问问她为什么救你爹？”她睁开一只眼，看了子期一眼，又闭上了，“她为了救你那个爹，连自家的仇人都先放过了，你这个谢字，倒是轻巧。”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子期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像是那些话正在他耳边慢慢落下来，没有着急接。
毕扬低头看着怀里毕笙那张睡熟的脸，伸手将他额前散落的碎发拨到一旁，像是这个动作比任何话语都更值得她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