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扬站在人群中,心里的话翻涌着,却迟迟没有出口,她不确定自己说了,会不会有人听。
毕竟她在这里的身份,既不是掌门,也不是长老,只是一个被围在中间的年轻人。
她下意识地侧过头,看了一眼身侧的子期。子期正看着她,像是早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他点了点头,目光中满是笃定的认同。
毕扬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出去。
她穿过那些沉默的人群,走到空地中央,站定。风穿过人群的缝隙,将她鬓边的碎发吹得拂过脸颊。
“这些年十堂主为了查清岩曲门的灭门真相奔走不停。我不是亲历者,可我知道爹心里有着同样一个疙瘩,因此灭门之仇,不能不报。”
“而石掌门只是想光耀门派,眼看做到盟主的位置,见到厉害的功法,既然有条件和能力设法得到,为什么不尽力一试?被人利用,总是难免。只是今日既已知道这些,还望石掌门能及时掉头悔过。”
毕扬的目光移开,落在王磊和章振身上。
“朝廷的纠葛,本不该与江湖中人有关,也与过日子的百姓无关。说到底,他们上头是不是还有人主导,也未可知。若我们今日就这么处置了两个毫无武功的大人,那我们和杀人如麻的土匪,又有什么区别?”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林立脸上:“如今听这位林大人的意思,是要今日灭了武林。不知您是不是豪言壮语听多了,只管说不管做,我们虽然有些矛盾,却还轮不到外人来指点。”
她转过身,面朝台下那些沉默的面孔,声音拔高了几分:“众门派的同仁们,门派之间或许各有结怨,但各位和各位的师父掌门历代总归算是辛苦经营才有了现在的成绩。若是在你我手中毁于一旦,实在有负前辈们的努力。不如我们先一致对外,齐心协力摆平了外人。别的事,日后再议。”
台下一片寂静。然后椒二娘的声音响了起来,又亮又脆,像一道被拉开的弓弦:“说得好!毕扬姑娘方才说的,也正是我想说的。各位,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若是还站着不动,往后江湖上怕是再也没有我们的立足之地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声,像风吹过松林,起初稀稀落落,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被点燃。
林立站在台上,看着那些正在翻涌的面孔,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是一块冰掉进滚水里。
“这位姑娘怕是没听过我朝军的威名,你们无非是会炼制一些毒药,制作一些暗器,各门派有些功法——什么岩曲剑法,我也是看过学过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没什么稀奇。”
他目光扫过台下那些面孔,声音放慢了几分:“各位,但凡有愿意投诚于我朝的,我们也绝对接纳。今日绝对不伤你们一分一毫。只要跟了章相,日后还愁没有什么掌门盟主当?”
子期走到毕扬身侧,站定。他没有看林立,目光落在台下那些面孔上,像在看一群即将做出选择的人。
“诸位,《左传》里曾有云,‘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今日若是退了这第一步,往后便是一退再退,再难回头。各位在江湖上立足至今,靠的从来不是谁的施舍。今日若是低头,明日便再难抬起头来。”
他的话像是往那些已经翻涌的情绪里又添了一把火,烧得更旺了。台下的议论声不再只是低低的附和,而是开始变成一种更坚定、更整齐的东西,像是有许多人在同一时刻做出了同一个决定。
毕扬站在子期身侧,正要再开口,却忽然听见了远处的声响。
那声响起初很轻,像是风吹过山谷的呜咽,但很快就变得清晰起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是脚步声,许多人的脚步声,杂沓、沉重,踩在石板地上,像是一面正在被敲响的鼓。
院门外面,成百的士兵涌了进来,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刀锋如林,将整片空地围得水泄不通。林立站在台上,嘴角终于弯起了一抹毫不掩饰的冷意:“敬酒不吃吃罚酒!都给我拿下!片甲不留!”他的声音像一把刀,划破了那片被压到极点的寂静。
林立的声音像一把刀,划破了那片被压到极点的寂静。可刀锋落下之后,空地上却没有人动。
官兵们握着刀,目光落在前方那些握着兵器的江湖人身上;江湖人握着兵器,目光也落在那些甲胄森然的官兵身上。
谁也没有先动。风穿过空地,将地上的灰土卷起一小片,又落下去,像是整片天地都在等着一个信号。林立站在台上,看着那片僵持的局面,再也没了笑意。
“动手啊!”他吼了一声,抽出身侧随从的刀,从台上一跃而下,朝人群最前面劈去。刀锋落下的那一刻,僵局被打破了。
椒二娘的身形从人群中拔起,两把短刀在日光下划出两道银亮的弧线,将林立的刀格住,火星四溅。她侧过头,朝人群里喊了一声:“三娘!过来帮忙!”
椒三娘还站在人群边缘,握着伞柄,目光却落在不远处那道玄色的身影上,十夕站在十步之外,正看着前方交战的战场。
三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握着伞,朝椒二娘的方向掠了过去。伞面撑开,暗器激射而出,钉在最前面的几个官兵肩头,他们的刀脱手而出,踉跄着退了回去。
十夕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头,朝常肃说了一句话:“你去帮她,别让她受伤。”
常肃拔剑,朝椒二娘和三娘的方向掠了过去。
石掌门站在台侧,看着那些官兵踩过青石板、踢翻香炉、砸碎花盆,脸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拧紧了。
他猛地跺了一下脚,声音又沉又硬,像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不是你们家的东西不知道心疼啊!都给我闪开!”
他冲下台去,一掌拍飞一个官兵,又一脚踹开另一个,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积攒的憋闷都甩出来。
毕扬站在子期身侧,目光扫过那片已经开始混战的空地,语速很快:“你照顾好自己和两位大人……”
子期还没来得及回答,毕扬的目光已经捕捉到了不远处那道正在移动的身影——胡掌门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十夕身后,右掌蓄势,掌风凌厉。
毕扬的身形比她的话更快,朝十夕的方向掠去。可胡掌门那一掌来得太快了,指尖夹着一枚细如牛毛的暗器,在日光下几近透明。暗器没入十夕的肩头时,十夕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却没有倒下,只是抬起手,将暗器拔了出来。血从伤口渗出来,暗红色的,在玄色的衣袍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毕扬落到十夕身侧,一掌将胡掌门拍退,只因为心急,这一掌用了全部的功力,胡掌门来不及抵挡,一口鲜血吐出来瘫倒在地上。
毕扬目光落在十夕肩头那片正在扩大的血迹上:“你怎么样?”
十夕摇了摇头,将暗器丢在地上,吸了一口气说:“没事。”
毕扬从怀里掏出那只青瓷小瓶,倒出一枚赤红色的药丸,递到十夕面前:“吃了。”
十夕低头看了看那枚药丸,又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像是有些无奈,又像是有些好笑:“这么贵重的药,你今日都送出去几颗了,别给我了,自己留着。”
毕扬没有接话,只是将那枚药丸塞进她手里:“不行,爹还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你得活着见他。”
十夕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赤红色的药丸,没有再推辞。
毕扬转过身,目光扫过那片混战的空地。
官兵和江湖人缠斗在一起,刀光剑影,喊杀声混成一片。地上已经躺了一些人,有的还在挣扎,有的已经不动了,官兵虽然死伤更多,但仍然有源源不断地人从外面涌入。
如此惨痛的代价仅仅是为了寥寥数人学会的功法和朝廷斗争?
她不知道这背后真正的意图是什么,她只知道,今天的事,必须要分出胜负。
她转过身,看了一眼子期。子期正站在王磊和章振身侧,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已经知道她接下来要做什么。他没有开口,只是又点了点头,像是要把方才的笃定再重复一遍。
既然如此,她也没有什么理由再犹豫。
毕扬收回目光,朝石冬冬说了一声:“拜托石少主照顾他们了。”
石冬冬站在几步之外,手握着剑柄,看了她一眼,朝子期和王磊章振那边迈了两步,站定说道:“你要是受伤了,我可不保证他们的安全。”
毕扬没有再停留,转过身,朝那片最密集的战场掠去。她的身影没入人群之中,像一颗石子投进翻涌的水面,激起一圈新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