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还没好就敢这么折腾，十条命都不够你活的。”
楚璟南抱着胸懒洋洋地踱步走近，弯腰凑近，“沈大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她猛地睁开眼，猝然跌进一双幽深地眼眸，不久前的记忆如潮水般用来。
“是你。”
楚璟南微微一笑，道：“认识一下，千药峰弟子，楚辞。”
“幸会，多谢楚公子那日的救命之恩。”
“不客气，顺手的事情，不足挂齿。”
楚璟南靠坐在榻边，没管女人的躺得乱七八糟的姿势，继续道：“倒是沈大小姐，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什么？”
当时情况危机，她性命攸关，一心求生，哪里顾得上记住别的东西。
“我救了沈大小姐的命，小姐打算拿什么来还我。”
沈卿垚呼出一口气，摆正了身子，忍着痛意坐起来，回道：“楚公子是想挟恩图报？”
楚璟南并不否认，“毕竟，我为了带你出宫，可费了不少功夫。”
“公子想要什么？”
沈卿垚看着那双眼睛，欲从里面找出些不怀好意的痕迹，奈何男人目光坦荡，她一无所获。
突然，耳旁覆上温热之意，男人低沉的嗓音响起，话语间透着不容抗拒的意味，“我想知道，沈家到底是怎么没的。”
闻言，沈卿垚的身子一僵，抬起眼紧紧盯着他。
只一片刻，他便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似的，靠在旁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沈大小姐，这个要求不难做到吧？”
沈卿垚谨慎道：“为什么？”
沈家当年被灭门闹得满城人尽皆知，但对于千药峰一个普通的弟子而言，似乎不是什么值得特别注意的事情，他问这个做什么，还是说......
他根本就不是千药峰的弟子......
楚璟南似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开口淡漠道：“我的母亲因沈家而死，问几句仇人的下落，沈大小姐也不愿吗？”
原来是仇家。
沈卿垚低下头，“对不起”，顿了顿，回答他问的那句话，“我不知道。”
许久，没有等来男人的回答。
她斟酌着，按着贞元帝对外宣称的那样，道：“那时，我阿娘奉旨入宫，回来的时候沈家便遭灭门，而我被带进宫里关了起来，一关就是两年。”
“只有这些？”
“嗯。”
她不清楚他的来意，更不知道他救自己的动机，万一是带她出宫斩草除根呢，小心点总没错。
楚璟南看着她防备的模样，突然笑了。
“沈大小姐不必如此防着我，我救你的确是有所图，在沈家灭门的真相水落石出前，我还不会要你的命。”
意有所指般，他又道：“何况，我们现在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只身一人闯进深宫，带走囚禁的罪臣之女，同她合伙烧了西冷宫，桩桩件件，明摆着就是在向贞元帝挑衅，无论如何他们都难逃一死。
可他不是说她们沈家是他的仇人吗，救她有什么好处。
见她不信，他命左一拿出今早送来的卷轴，清月从左一手里接过，递了上来。
“大楚的通缉令下来已经有五六日了，你猜他们若是抓了我，我会不会带着他们来抓你。”
她敛下眼眸，看着上面两个显眼的人名和画像，像是在嘲讽她的无力，才出狼窝又入虎口。
明知男人是在以此来威胁，而她，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你想知道什么。”
楚璟南不语，收回她手里展开的通缉令，转而换上一副慵懒的神色。
“今日说的话太多，我有些累了，改日再谈吧。”
他夸张地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作出要走的样子。
“我看到过对方用的箭刃”，她一字一顿道，“红饰黑脊，你那日见过的。”
楚璟南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只是这笑却不达眼底。
“我要你——护着我的命。”
“否则，我只好送你去和他们团聚了。”
这个他们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她还是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神情，蓦地她轻声问了句：“是不是只要你活着，我就不会被那些人抓到？”
楚璟南坦然道：“当然。”
“好，我答应你。”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儿。”
楚璟南上下打量着她，撂下一个木盒，“沈大小姐，日久天长，我等你......来保护我。”
话落，留给她一个红衣飘飘的背影。
“小姐，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清月不解地问道。
沈卿垚沉默着，她其实也拿不准。
说他是坏人吧，他那日救了她性命，还冒着通缉的风险带她出宫。
说他是好人吧，刚刚为了让她答应他的要求，搬出几座“大山”来威胁她。
似好似坏，实在是...难评。
但有一点，他说的没错，他们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他死了她活不成，她死了他就会去找另一个沈家的人来替他办事。
沈家现在唯一生死不明的——是她的妹妹沈卿若，沈家二小姐。
他算准了她不敢死，也不会死。
奸诈的男人。
她松开牙关，任凭脚上、腿上的痛意蔓延。
小若一直有她护着，不会武也不会医，被楚辞找到了根本反抗不了。
这个苦，只能她来受。
汗水渗出，在额角处汇成一道浅浅的细流，顺着发际没入枕间。
眼前好似有什么猩红的东西闪过，充斥着脑袋。
好疼，好冷。
她皱起眉头，蜷缩起身子，似乎这样就能获得些暖意。恍惚间，她仿佛又看到了灭门的那一幕，乱箭齐发，白进红出，尸山血海，满是哀嚎。
“垚儿，好好活下去。”
是阿娘的声音，她茫然的望过去，什么都没看到。
“姐姐，等我买糖回来给你吃好不好。”
对了，还有小若。
小若，她在哪里，为什么......不对，那天她没见过小若......
小若去哪里了......
忽得眉心一阵刺痛，身上的筋骨也疼得厉害，她心口一紧，失去了意识。
直到傍晚时分，叶苓铁青着脸给她换了药，痛感才消去一些。然后迷迷糊糊地被清月扶起，嘴里灌进一大碗苦涩的药汤，继而沉沉睡去。
......
楚璟南站在门外，透着窗望向屋里的女人。
眼底迷蒙，好似有一团化不开的浓墨，在其中翻滚。
“看什么看，要是早点发现换了药，她也不至于这样。”
叶苓挤开楚璟南站的位置，伸手关住了窗子。
见男人低着头不出声，叶苓不由得猜道：“你没发现？”
楚璟南不语，默认了。
叶苓见此，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叹了口气，“这也不怪你，她身子本就虚弱，你不是医师自然是分不出什么是弱什么是病。”
安静了一会儿，楚璟南低声道：“师父，回去吧，我看着她。”
“行，你带回来的人你自己盯着。”
叶苓很干脆，放下手里的药瓶，提起药箱，领着身后的两个弟子走入夜色。
秋夜的风有些凉，带着不易察觉的冷意。
楚璟南就着门口的石阶坐了下去，左一贴心地给他披了一件外衣。
眼帘微阖，秋风拂面。
他的思绪现在有些乱，总感觉事情不是他看到的那么简单。
——
母妃生前同沈家交好，甚至还向太医院亲自举荐了几位沈家的医师，贞元帝近身的几个太医也换成了沈家人。沈氏一门在朝中的地位本就不低，如此一来更是水涨船高，荣宠无限。按理来说，沈家更应该好好把握机会，推举族人入仕，没想到沈家却讨了一个贴身服侍他母妃的赏赐，贞元帝不解却也应下了。
后来，他三哥感风寒时，贞元帝想请沈家人来问诊，母妃把身边跟着照顾的那位沈家医师送了过去，但当晚就被贞元帝赶了回来，随之而来的是后宫不得干政为由的禁闭，他则被送到贞元帝给他安排的府中禁足。
再之后发生了什么他就不清楚了，收到母妃宫里嬷嬷送来的消息后，不顾侍卫阻拦赶去母妃宫中。闯开父皇在母妃宫里设下的道道禁制，直奔母妃榻前。
可他看到的只有母妃僵硬冰冷的尸体，青紫的面孔，脖颈上银针穿喉毙命，死不瞑目。
嬷嬷说是母妃自己服毒自尽，她们发现时早已为时已晚，这才急忙去告诉他。
“不可能！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发疯般的抓着嬷嬷的肩膀，“我母妃在宫里温和待人，从不与他人争执，怎么可能突然服毒自尽！”
嬷嬷没有吭声。
直到父皇的影卫军把他押至大殿，所有的朝臣几乎是统一口径，一口咬定是瑶华贵妃自己畏罪服毒，绝口不提他事，即便有人怀疑也被摆出来的证据说服。
众目睽睽下，父皇草率地了结母妃自尽一案，不再追查下去。
“为什么！母妃何错之有！为什么不查！”
他撕心裂肺地喊着，可等来的只有一纸放逐出宫的圣旨。
“瑶华贵妃之子楚璟南，身为皇子，屡犯宫规，弑母争储，为伦理所不能容，即日起逐出宫城，若无召唤，永不得复入京中。所涉人等，皆卸职归乡，不得入宫。钦此——”
他背着一个破布包，手中握着圣旨，站在城门前。
不过几瞬，他就从一国皇子变成放逐出宫的弃子。
大雨滂沱而下，浇在脸上，刺骨的寒意从身体里泛出。
不久，母妃的棺木紧随其后被几人抬出，走向皇陵。甚至都没有等到第七日，尸骨未寒，就这么草草下葬，敷衍了事。
送行的人除了生前身边陪着的几个小宫女和两个管事嬷嬷，再无旁人。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望着眼前那座曾经熟悉而又威严的宫殿，此刻却觉得它是如此的陌生和冰冷。
他只觉得，那日的雨特别的大、特别的冷，冷得好似地府一般。
原来，这就是母妃终日所说的帝王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