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
“小心!”
莫聆雪眼前一黑,半个身子倾倒,险些从马车上掉下去。幸好琼枝和玉露及时接住扶住她,马车里的人及时拉住她。
“快去把人找来,她要撑不住了!”
拉住莫聆雪的人正是从奇云山赶来的神医白月。
她并不想用鬼医取药血的法子,可大小姐现在的身体,药效浅的药不管用,药效强的药受不住,云海山荣还在生长,只有那人的血能救她。
琼枝带着人匆匆离去,玉露指挥车夫驾着马车去附近的客栈,小心地抱起自家主子,走进客栈暂歇。
白神医为她行针,等她慢慢转醒。
容烨疾步走在街上,远远地,好像瞧见了车夫老刘,他提着一个包袱进了一家当铺。
正要过去看个清楚,忽然察觉身后异样。
他眸光一冷,侧身躲过擒拿,退开两步定睛一看,来人正是琼枝,面色严肃焦急。
紧随她而来的侍卫迅速将他围住。
“拿下!”
容烨把猫一扔,和他们动起手来。毛球跑远躲起来,路人纷纷避让。
双方各尽全力,容烨没办法突围逃离,琼枝和一众侍卫也无法擒住制住他。
这样下去,他会先耗尽力气。
再次击退一个侍卫,容烨从怀里取出一包从鬼医药房里带出来的软筋散,往琼枝和几个侍卫的方向撒过去,等他们出招无力,趁机逃出包围圈。
足尖一点,运起轻功跃上街边屋脊。
“求你!”琼枝用长剑撑着,控制不住单膝跪地,用最后的力气喊出声,“救救我家小姐。”
容烨转头,瞧见那平日里脾气像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的人,头一次露出服软哀求的表情。
莫聆雪她,病的很重吗?
一瞬迟疑,几个侍卫飞身而来,又要将他围住。他赶忙跃下屋脊,快速逃远。
脚下疾行,逐渐把侍卫甩开,心中却忍不住担忧。
鬼医之前从他身上取的血用完了,要再取血的时候,他跑了,那这几天,她喝的都是什么药?
她养了那么多大夫,喝别的药也可以吧,没有他,也可以吧?
莫聆雪……
等琼枝等人离开那条街,容烨又悄悄回来,去了那间当铺。
意外地发现车夫老刘居然还在。
拿着一把刀紧张地和掌柜伙计和一队捕快对峙,指着捕头手里包袱里露出的布衣,一遍遍重复那东西不是自己的。
见到容烨进门,眼睛猛睁,随即快速道:“是他的!这衣服是他的!是我捡到他的时候从他身上扒下来的!”
“我就是贪财了点儿,前几次当的东西都是我从他身上拿的,我真的不是楚国派来的奸细!”
众人转身看过来,捕头上下打量着容烨,拿出包袱里的布衣给他看,“这东西是你的?”
容烨看着那衣服的形制,只觉得分外眼熟。
此时此地,这话显然不能说出口,他摇头否认,“不是。”
“怎么不是?!”着急反驳的人是车夫老刘,“我救你的时候,你就是穿的这身衣裳!你是楚国的兵!你才是奸细!”
容烨一眨不眨地看着老刘,老刘心虚,先是眼神微躲,然后瞪回去。
再怎么着,他都是他的救命恩人。
“官爷,你们要抓就抓他,要审就审他。”
捕头往前一步,说话还算客气,“兹事体大,还请小兄弟和他一起,陪我们走一趟衙门,若是小兄弟与此事无关,我们大人绝不会冤枉你。”
衙役们悄声围过来。
容烨转身就逃,“恕难从命。”
他恐怕,真是楚国的兵。
捕头留下两人看着老刘,带着其他人紧追不舍。
琼枝被送回客栈,白神医帮她和几个侍卫解软筋散的药效,玉露给各处的暗卫传信,派人继续去找容烨。
莫聆雪醒了,神清气足,身体是从未有过的,很轻松的感觉。
白神医赶来给她把脉,面色却不大好。
是回光返照吗?
她没问,白神医也没说话。
玉露在一边说,很快容烨就会被带回来。
等了许久,都没有人回来。
或许是天意吧。
听着外面街市上的喧闹声,莫聆雪说:“我想出去看看。”闭眼之前,她想再看看繁华的世界。
玉露扶着她起身走出去,眼眶泛红,泪光微闪。
莫聆雪朝她笑一笑,一如既往的从容,“派人去莫府报个信,我还有些事要交代。”顿了下,又道:“若是他们来晚了,就把书房里那些信和东西交给他们。”
玉露应声,难免哽咽。
客栈外天光明媚,鸟雀绕枝,店铺林立,摊贩众多,衣着形容各异,神色各异的人们有动有静,来来往往,奔赴各自生活的下一程,般般入眼,热闹鲜活。
莫聆雪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心里什么也不想,只静静地看,细细地听,嗅闻风带来的各种气味,触摸墙壁的旧痕与青苔。
走着走着,鞋面上的一颗珍珠掉了。
随行的玉露和另外几个丫鬟注意到,任谁都无心去捡。
几个眼尖的路人默不作声追着滚动的珍珠,争抢着想要捡。
珍珠最后滚到一个年轻男子的脚边,被他捡起来,路人们遗恨叹声,各自离去。
容烨捏着这颗珍珠,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渐行渐远的背影上,那是珍珠真正的主人。好像她。自从拐入这条街,心就不痛了。
犹豫两息,他抬脚追上去。捡到东西,总该物归原主。
如果真的是莫聆雪,就当是他逃出京城前,最后再见她一面。要是被她抓住了……就抓住吧。
“姑娘,你东西掉了!姑娘,姑娘!这位姑娘,你……”
那姑娘一直没有转头,直到他跑到她侧前方,发现这姑娘真是他想的人。
玉露等人见到他,惊喜莫名,立即将容烨围住,齐齐看向主子,只等她一声令下。
莫聆雪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容烨,眨了眨眼,视线下移,落在他手里的珍珠上。
容烨察觉到玉露等人的动作,身体下意识地绷紧,目光却从第一眼就一直凝在莫聆雪的脸上。
她的脸色一直不好,一直都没什么精神,但现在似乎有哪里不一样,让他感到很不安。
“莫聆雪,你……”他想问她怎么了,说出的话却是,“你东西掉了。”他不想听到她的回答。
她又抬眼看他,沉默着,面色安静,倦怠的眼中似有思绪流转,再度垂眸看向那颗珍珠,她轻轻笑了下。
容烨还没看懂她的笑是什么意思,下一瞬,只见她眼一闭,脱力往后倒去。
他紧张地伸手要去拉她,她身后的丫鬟却先一步扶住了她。
玉露过来把她抱起来,让人制住容烨,带上他一起回客栈。
路上让一个捕快瞧见,没一会儿,捕头带着下属赶来客栈抓人。
听说带走容烨的是镇国将军府的人,于是说清楚缘由,在大堂等候。
琼枝玉露觉得这件事要等主子醒来后再决断,但她一时半会恐怕醒不了,便传话让捕头带着人先回去。
容烨坐在外间,由着白神医匆匆取了他的血入药,隔着屏风,他看见她们用银器把汤药一点点给莫聆雪灌下去。
半刻钟后,她没能苏醒,而是开始吐血,一次又一次,止不住似的。
他瞬间起身,又被丫鬟和侍卫按着肩膀坐回去。
白神医一惊,在她吐第一口血的时候就赶紧扶住她,避免她吐血时被呛得喘不上气。
再次把脉检查,她推断道,“难道是药血有问题?”
她让琼枝玉露帮忙扶住莫聆雪,从怀里取出一瓶药,倒出两粒喂给莫聆雪缓解,刚喂下去就被血裹着吐出来。喂一回,吐一回。
直到被褥被浸红大片,满屋血腥气,她再也吐不出血,药才混着参汤喂下去。
白神医走出来问容烨:“这些天你都吃过什么东西?”
容烨将自己吃过的药和食物一样样说出口,不知道是什么药就尽力描述性状,声音又急又快,不自觉发颤。
白神医听完,眉头紧皱,无力地坐下。
一个丫鬟预感不妙,走过来抓住她的袖子,“白月神医,求你救救我家小姐!”
白月把袖子往回拉,欲言又止。
容烨也出声问:“怎么才能救她?”
白神医抬头看向他,“要你的心头血。”
心头血?!
刨心取血,人还能活吗?
“方娘子有一副专用来探查脏腑的针具,现下就在我的药箱内,其中最粗的那根针内里中空,可刺心脉取血。”
“虽然是刺伤,但我并不能保证你会活下来。”白月知晓众人的忧惧,不问自答,解了他们未曾问出口的疑惑。
琼枝走出来,急声道:“请白神医尽快取血,救我家小姐。”
白月起身,看了眼挣扎犹豫的容烨,同琼枝郑重道:“不可。”
“即便用此法,大小姐也不一定能醒过来。以大小姐的脾性,不会想让无辜之人冒着性命危险用这样的法子。”
“你都没有问过她,空口白牙就能代替她说出意愿吗?”
琼枝濒临崩溃,却还知晓自己在和谁说话,她压了压火气,直接在白月面前跪下,磕头赔罪。
“还望神医救我家小姐一命,我从小侍候在她身边,我比谁都知道,她有多想活。”
白月侧过身,面色清冷,“你家小姐的命是命,旁人的命就不是命吗?”她本就不认同方娘子和大小姐的做法,囚人为奴,迫其为药,一开始就做错了。
她与大小姐说起此事时,大小姐面上也是有无奈和羞愧的。
当着容烨的面,琼枝毫不避讳地反问,“亲人的命和陌生人的命,孰轻孰重?”
“你所谓的陌生人,也是别人的亲人。”
……
双方争执不下,容烨无声地绕过屏风,去到莫聆雪床前。
她睡得很沉,气息很弱,玉露帮她擦净脸上的血迹后,那张熟悉的脸白得过分,没有半点儿血色和生机。
掐她一下,她会疼得皱眉吗?
这样想着,他脚步不停,手臂半抬。
被丫鬟提防地拦下。
她们都看着他,肃然和担忧之外还有些歉疚,屏风外的人也在注意他的动向。
外面的争论还在继续。
她听得到吗?
即便听得到,也无法开口,谁也不知道她的意愿,她会怎么选。
她想活吗?是仍然贪恋这世间繁华,还是早已厌倦了在病痛中挣扎?
她会在乎他的性命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看着她睡得这样沉,他心里很不好受。
抚上心口,感受着胸腔里的跳动,他至今不解,她怎么会觉得吵。
“取血吧。”
他一出声,屋内倏然静了。
如果她醒过来……等她醒来,就会知道是这颗她嫌吵的,不断被她折腾的心救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