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认真下棋的时候,还挺好看的。
不认真的时候,也很好看。
她最近总是说他生得好看,其实她才是生得一副好模样,越是相处,就越是让人喜欢。
哪怕清楚地知道她霸道恶劣无耻地困住他,强迫他做她的药。
这个人简直天生就是来克他的。
亭子里,丞相夫人的贴身丫鬟走出来,扫视一圈,瞧见直盯着莫聆雪的容烨,神色微妙,径直走过来。
“小哥,不知是否能麻烦你跑一趟?”到了近前,她从钱袋里取出一锭银子递给容烨。
“你们大小姐想吃云记的小笼包,我家老爷和夫人也想吃苏记的枣泥酥和豌豆黄,静安王殿下想吃桂花糕,不远,都在东福街,出了莫府拐个弯就是,几个铺子挨得也近。”
说着,丫鬟看了眼忍不住偷听,探头探脑的孩子们,又拿出一锭银子,“小哥多买一些吧,让小主子们也分一份。剩下的钱你就自己留着。”
让他去跑腿买东西吗?他可以出府?
容烨转头看向莫聆雪,她正和那位静安王殿下在说话,脸上带着笑,丝毫没有注意到这边。
丫鬟瞧着,不禁叹了口气,把银子往前递,“小兄弟,守好本分,把差事办好才是要紧的,过分妄想,怕是会害了自己。”
容烨闻言惊诧,想反驳,又张口无言,最终只是接过银子,“姑娘放心,我这就去。”
她知道什么,他又何必解释。
……明明是金尊玉贵的大小姐先来招惹他的。
一路出了莫府,真的没有人跟着他。
既然她只注意着静安王,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他一路不紧不慢地往前走,拐进东福街,没入人流,正要加快步子逃之夭夭,突然被人拉住,带进旁边的小巷。
“谁?!你想干什么?”他眸色转厉,神色提防,挣开对方拉着他的手,绷紧了身子蓄势待发。
来人是个三十上下的男人,一身窄袖劲装,手持长剑,面色严肃。“这位兄弟勿怕,我是静安王殿下的人,特来带你逃走。”
“静安王?”
他双脚定在原地,显出抗拒,对方直接拽着他往巷子里去,力气不小。“放心,我一定助你逃走。”
“不是,大哥,其实不用……”他自己会逃。
话未尽,前方拐角处走出来一个眼熟的人,是莫聆雪的侍卫。“阁下要带他去哪里?”
那人急步骤停,拽着容烨转身往回走,刚迈步,发现另一个侍卫啃着大饼,慢悠悠地从巷口走过来。
“二皇子才刚做了静安王,就迫不及待地要多管闲事吗?”
“还请二位行个方便,”说着,拔剑尽出,“不然,我可没法跟殿下交代。”
两个侍卫也齐声抽刀拔剑,“这位兄弟,你把人带走了,我们也没法跟主子交代。”
风起叶乱,三人几乎同时出手,容烨被迫困在其中不停躲闪,生怕刀剑无眼,误伤自己。
偏偏静安王的人时不时就拽他一把,每次他快要逃出三人的杀伤圈子,立马又被拽回来。
次数多了,加之刀光剑影相迫,他也开始生出恼怒,忍不住出手,好不容易脱身,他头也不回地离开巷子,任由他们打杀。
出了巷子,在东福街疾行一段,忽然意识到什么,他脚步一顿,在来往的人流中一下子停滞,回望。
那两个侍卫并没有追过来。他走的时候,他们甚至没有多看一眼,一心打架。
难道莫聆雪还派了别人监视他?或者,他们确信他逃不掉。那颗药,伴生。
莫聆雪!
原地懊恼愤恨一阵,容烨认命地去找云记苏记那些铺子在那儿。
钟修逸看到他拎着大包小包回来,被一群孩子迎过去簇拥,朝方圆亭这边走过来,不禁皱眉,若有愁思。
容烨远远地瞧见,一路上的憋闷瞬间散了大半。
“怎么了?”莫聆雪出声询问。
钟修逸闻声转头,一瞬间收敛了神情,微微含笑,语调温和如常,“没什么。”话落便移开视线。
她的眼睛好像能看透一切。
玉露和丞相夫人的丫鬟来接东西,那丫鬟还给了容烨一个不知是赞许还是欣慰的眼神。
容烨有些哭笑不得。他本来没打算给他们跑腿,没打算回来的。
一边给莫府的小公子小小姐们,还有小猫分着糕点小吃,一边远远地朝亭子里望两眼。
他瞧见莫聆雪打开油纸包,低头嗅闻后展颜笑开,却没向他这个功臣看过来,而是笑着和丞相夫人说话,递给她一个小笼包。
他瞧见莫聆雪递了什么东西给玉露,然后玉露走出亭子,再次朝他走过来。
“小姐赏你的。”
他接过,是一颗金珠,心中顿时五味杂陈。她一定是故意的。
没多久,丞相,丞相夫人,钟修逸相继告辞,莫聆雪让管家把人送出去,去寿安堂和莫老夫人辞别,出府登上马车,带着人回了别院。
一回来就进了书房,饭菜也是在书房用的。
容烨坐在廊下石阶上,看着手指间那颗金珠发呆。
在奇云山的时候,鬼医就已经放缓了对他的磋磨,从襄城回来后,除了固定日子固定时辰的喝药试毒,取血入药,鬼医几乎不怎么管他。
是以,他几乎是在莫聆雪的院子里常住了。也没人给他派什么活,他只用陪她就好。
清闲得像是她的宠物,更准确些,应该是药物。
小狸猫毛球蹲在他旁边,不时起身在周围蹦蹦跳跳绕一圈,扑一扑蝶,挠一挠树,嗅一嗅花,不走远,玩腻了又蹲回他身边。
“你说,这是不是宿命?”
毛球睁着大眼睛仰头看他,听不懂。
容烨摸摸它的脑袋,叹息,“你怎么不说话呢。”
夜色至,他如旧被缠了锁链,替莫聆雪暖床。
是他们怕他暴起伤了她吗?还是她害怕?
他的确用柴刺刺过她。
但是没刺下去。她知道的。该是知道的。
她来得很晚,他觉得很晚。
似乎白日里有过短暂的小睡,此时脸上没什么倦意。
她屏退众人,放下帘子,坐在床边轻点他的胸膛,问他,“疼吗?”
他闻言不解,“什么?”
锁链轻响,容烨尽量凑近她,熟练的动作中,沐浴后松松一系的衣带尽松,衣襟被胸前肌肉撑散。
她的指尖撤开寸许,同目光一起停滞一息,同时收回。
又转回去看他的神色,看来伴生没有发作过,那就是没走太远。
“你没逃,我很高兴。”说着笑开,伸手将他鬓边的碎发顺到耳后,动作温柔。
再次看见她展露笑颜,他心里也忍不住轻快起来。
如此近的距离,那个静安王永远不可能体验的距离。
她笑了,仅仅只为他。
“你今天表现好,就不折腾你了。”
莫聆雪让人进来替他解开锁链,带他去东梢间睡下。
容烨躺在冷寂的床上,心里空落落的,久久难眠。
不该是这样……
他做了她的药奴,他为她试药食毒,取血入药,被她养出难抑的渴慕,她应该负责。
负责,负责,她会对药物负责吗?
还是只会对丈夫负责?
他想起来,她还有一位未婚夫,前太子钟修远,现在的宁安王。
至今也没有退婚。为什么?
钟修远对她不忠,现在也已经失了圣心,失势被困,她为什么还不退婚?
她喜欢他吗?所以在御花园听到高、岳两家公子,还有他说的话,才会气得吐血。
她喜欢他什么呢?
听说钟修远是晋国第一美男子。
容烨倒觉得,不过是旁人阿谀奉承,吹出来的。这位晋国的第一美男子,眼睛鼻子什么的同他相比,也就是半斤八两。
她曾不止一次说过,他生得好看。她喜欢他的相貌吗?喜欢他吗?
多少要有一些吧。
莫聆雪,莫聆雪,莫聆雪……
第二天一早,他在搬运挪动东西的声响,说话的人声中悠悠转醒,疑惑地坐起身,整理好衣服,穿上鞋正欲下床,却被锁链抓住不放。
绛红色纱帘从外面被掀开,一个侍卫听见动静走进来,没替他开锁去链,而是递给他一盘瓜子。
找了个凳子坐在他旁边,陪他一起嗑。
“宁安王府的嬷嬷来送药材,别出声,动静小点儿。”
“宁安王府的人?”
“嘘!都说了别出声。”
要让宁安王府的人知道大小姐这儿藏着个男人,那还了得。
虽然宁安王也没能耐把他们主子怎么样,可传出去终究不好听啊。
容烨沉默下来,心里堵得慌。
他早该想到,他是见不得光的。
宁安王府的人一来,他就得装成哑巴。她和宁安王是未婚夫妻,那他算什么呢?
是药物?玩物?还是囚徒?俘虏?
他在她心里,到底算什么?
她知不知道,他已经,已经……
她不知道。知道了,也不会在乎吧。他并不是宁安王静安王,只是一个不知过往,不知前程的无名小卒而已。
“你怎么了?来,嗑瓜子啊,放心,等会儿就放你自由。”
侍卫敏锐地察觉到他急剧变化的情绪,却不太理解,只以为他是大早上的被迫困在这方寸之地,憋了一肚子起床气。
容烨闭了闭眼,自由,放他自由吧。
他和莫聆雪之间,他的喜欢,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再留下,只会越陷越深,如在沼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