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高玉芝的姑姑和当今的岳贵妃一同入宫侍奉皇帝,却离奇地死在了皇后宫外。
蛛丝马迹则指向岳贵妃。
按理说,高岳两家怎么着都该生出一两分嫌隙,但两家数十年的交情与默契,就是不信岳贵妃会动手。她们两人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呢。
的确不是岳贵妃所为。
自然,也不是皇后。
莫聆雪将前因后果写在两张纸上,让莫停云带去换人。先给一张,交了人,再给另一张。
容烨悬着心被带回来,他本以为这次肯定免不了剜眼断腿之类的惩罚,但莫聆雪都没见他,只让人传话,叫他去劈柴。
只是劈柴?
只是劈柴,但不准停。
他在两个融冬别院侍卫的监视之下无数次举起斧头,无数次劈下,累得腰酸手疼,大汗淋漓。
一直劈到夜里,劈到监视的侍卫换班,劈到第二天天亮,一下没站稳,单膝跪倒在地。
眼前有些晃,出现了一排脚,闭了下眼再看,只有三双,中间的白鞋白裙,是莫聆雪?
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语调平淡,似乎并不生气,“没力气了?”
他喘着气,“嗯”一声。
“我不信,你可有的是力气。继续。”
……这个魔鬼。
两个侍卫把他扶起来,他抬眼去看,只看见莫聆雪缓慢离去的背影。琼枝玉露随后。
看来那一刺,真是没怎么伤到她。
他挥动斧头继续,麻木地一次次劈下,直到夜晚再次来临,倒地晕过去。
莫聆雪来看,让人把他拖进柴房。
侍卫动作粗鲁,他在门槛上磕了下,疼醒了。
正好和莫聆雪对上眼。
怕她又要让他起来去劈柴,他闭上眼装晕。
似乎听见她笑了声。
莫聆雪踏入柴房,听见“吱吱吱”的声音,有老鼠快速躲藏起来,不知道是一只还是好几只。
“有老鼠,你不怕吗?”
容烨依旧闭着眼,他一个大男人怕什么老鼠,她不会是要整他吧?
莫聆雪只是没想到他这些天在的地方会有老鼠,而且,她好像忘记让人给他准备被褥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确实很过分。
“不膈应吗?”
容烨觉得装晕没意思,睁开眼答道:“习惯了。”
“我给你借个猫来。”
容烨讶然,确认她不是唬他,不是要整他,心里竟然莫名其妙生出点儿感动。抛开她不是人不谈,她有时候的确是个宽容的好心人。
接着便听她说,“明天继续劈柴。”
明明是个黑心人!
莫聆雪离去,之后有人给他送来被褥。
他在黑夜里冷冷望了会儿,手臂又酸又疼,颤抖着摸索检查一番,心怀提防地睡下。
她是终于意识到他有自己的意志,且坚定不移,对他上心了,打算用点儿手段,恩威并施?
第二天,莫聆雪真的让人去附近的庄子借来一只猫,帮他抓尽了柴房里的老鼠。
她还没打算让他饿死,送来的饭菜加了料,但量不减。
送饭的是琼枝,每次都要和两个监视的侍卫一起,对他嘲讽谩骂一番,发泄怨怒。
他想着她应该更过分一点,然后莫聆雪该出来阻止和施恩才对。但她一直没有出现,听说在配合白神医试药,每日都被折磨得很难受。
几天后,琼枝突然不再骂骂咧咧了,每次都气闷地瞪他一眼,和两个侍卫打声招呼,把饭菜放下就走。
侍卫也不再冷嘲热讽,刻意刁难,路过的人也没有再多看多说。
莫聆雪还是没有出现,他不断地劈着柴,心念忽起,他似乎已经很久没见到她了。
后来,他见到了从她房里端出来的,染血的绷带。
伤口还没好吗?他明明没刺下去多深,没刺下去多深吗?
不该有的歉疚滋生,她是不是对他厌恨难消,仔细想来,她也曾救过他好几回……
“愣着干什么,继续劈!不准停。”
侍卫出声,他再次举起斧头劈柴,一劈只剩下怨恨了。
这个魔鬼,她是想活活累死他吗?!
柴房已经堆满了柴,他的床铺一挪再挪,离门越来越近,昨天勉强还能关上门,他裹着被子,蜷缩在门后睡了一夜。
还要继续劈柴。
一直劈到三更天,侍卫发现柴房装了柴装不进他,装了他装不进柴,这才肯去禀报莫聆雪。
“您要不换个法子惩罚他?”玉露提议道,“这些柴怕是几代人都用不完了。”
莫聆雪想了下,“那就让他烧炭,把那些柴都烧成炭,用不完拿去卖。”
“还是让他睡柴房,把柴挪到厨房里一些,让出个宽敞的地方。”
侍卫得令,再回去的时候发现留下看守的另一个侍卫被打晕了,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容烨又跑了。这小子居然还有力气!
莫停云被叫醒,气冲冲地领着人追和找。
容烨躲在窄长石阶旁的草木下,耐心地等着提灯举火把找他的人来来往往,上上下下,等到第二天下午,才终于站起来往山外跑。
他拼命跑,跑不动就走,走不动就爬,一定要逃。这个毒那个毒,他都不管了,一定要逃!
终于,迎着散发曙光的夕阳,他爬到了刻着“奇云山”三个字的界碑旁。
然后瞧见了一伙人抬着一顶轿子过来,要进山。
出乎意料的眼熟,眼熟得可怕。
他们也看见了他,其中一个转头跑去轿边,和轿子里的人说了几句。
轿帘子从里面被掀开,露出一张面色略白的中年妇人面庞。
是鬼医方娘子。
轿子停在了他面前,“徒儿,干嘛呢?”
容烨表情麻木,扯了下嘴角,扯出个苦涩无比的笑,“你没死。”
他恨得咬牙切齿,“你为什么没死?!”
鬼医故作轻松,笑道:“当然是你的刀偏了。”
“怎么可能!”他明明就刺中了她的心脏,难道她真是鬼变的不成!
他心中涌起一股深重的无力感,万念俱灰。
被鬼医的徒弟绑着架着,又被带回了山上。
鬼医是怕白神医给莫聆雪乱用药,即便重伤在身,也要特意赶来。
到地方下轿,她先同莫聆雪见礼,为她看诊,然后和白神医假模假样地问候。
白神医带她去房间安置,两人一路拐弯抹角地辩驳起治疗之法。
莫聆雪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有一瞬陷入迷茫,接着转头看向被五花大绑的容烨,微微一笑。
笑得很美。
但在容烨看来,更像是恶鬼妖魔露出獠牙,即将愤怒地把他撕成碎片。
他没碎,忐忑但安然地睡了一觉,被她撵去烧炭了。
他真的没有那么多力气需要耗!
不情不愿地瘫在地上,被侍卫给拽起来,又瘫回去,“杀了我吧。”
侍卫拔剑威胁,他也不起来,是真的死也不想再干活了。
“怎么办?”
“要不要回禀大小姐?”
一个侍卫突然开始数数。
“你数什么呢?”
“今天是第七天了。”他逃了,没吃上解药。
容烨心里咯噔一声,先前被疲累酸痛和身体盖过的不适明显起来,脏腑,皮肉,似乎连骨头都在疼。
侍卫们抱臂环胸,静静地等着瞧着,等他面色惨白,浑身冒冷汗,忍不住痛哼出声,这才道:
“你干不干活?”
“烧不烧炭?”
“只要你答应,我们就去给你要解药。”
容烨无奈,只能答应。
天杀的莫聆雪。
领着他烧炭,做师傅和监工的是莫家军的一个老兵。
依旧是累成狗,干活干到深夜才能休息。
老兵和侍卫带着他回柴房。
离了火和炭,依然觉得热,燥热,难耐。
夜色遮掩,脸上的黑灰再掩,谁也不知道他的脸红得像熟了一样,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诶,错了,走这边!”
老兵出声提示,容烨像是没听见一样,侍卫们警惕地齐齐出手抓人,他身手敏捷,动作迅疾地躲过,几息之间跑到了莫聆雪的房间门口。
伸手就要开门,被人从背后用毛巾给勒住脖子,几下制伏。是玉露。
琼枝开门走出来,莫聆雪站在门槛内往外看。
侍卫和老兵请罪。
众人都看出了容烨的状态不对劲。
“小姐,”琼枝开口请示,“我去找方娘子和白神医?”
莫聆雪沉思着,“不用。”
“带他进来,绑好。”
琼枝玉露把人和床腿床架绑在一起,听令退出去,和侍卫一起守在门外。
莫聆雪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容烨晃晃脑袋,再晃晃脑袋,看清她的模样,张口唤道:“莫聆雪。”
她不应,他继续出声,“莫聆雪,莫聆雪……”
她应了,他还是喊。似乎喊着这三个字,能够缓解他的难受一般。
“你为何来找我?”
容烨不再出声了。
……他为什么来找她,为什么找的是她,他想做什么,他只是想……
“是你!”他忽然怒起来,“都是你害的,是你把我害成这样的!你应该负责!”
“哦,你要我负责?”今晚这人可真是稀奇。
听着她意有所指,不怀好意的话,他直觉该反驳,糊涂的脑子却想不到该怎么反驳。
他恼恨地挣扎一番,绑得太紧了,挣不开,他怒骂道:“混蛋!”
“莫聆雪,你简直是个乌龟王八蛋!你丧尽天良!你残害无辜!你强抢民男,你不得好死!你喝血,你就是个妖精,你早晚让人收了!你……”
她听着他恨语连珠,几乎骂尽了所有词,骂着骂着,连“偷鸡摸狗”“人嫌狗憎”“见利忘义”“见异思迁”都骂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