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船卧房,默缓缓睁眼,只见屋中亮堂堂,灵魂出窍走这冥界一趟,此时人间已亮了天。
门外轻声敲门声响起,默去应门,门外船伙计手托餐盘冲默笑。
“庾捕头,少卿让我来给捕头送早膳。”
默一眼未瞧餐盘上吃食,便问船伙计:“你们少卿呢?”
“少卿在船甲板上。”船伙计坦言告知,默直接走出卧房,船伙计连忙冲默背影大喊。
“捕头饭!”
默甩手回道:“你吃了吧。”
船伙计见默头也不回离开,低头看着手中餐食不知所措。
船甲板上思康迎风望天,耳旁响起女声。
“这天好看嘛。”
思康回头便见默已站在他身旁。
“庾捕头。”思康对默这悄无声息出现甚是感觉惊喜,随后为默细细解释。“我是看天色如何,若变天需赶紧做好准备应对。”
默点着头,思康见默似是不懂又装懂的样子柔美许多,抿嘴一笑关心起。
“庾捕头昨晚睡的可好?”
“挺好的。”默顺口胡诌,忽地想起思康长着跟无明一样的清秀脸,又歪起脑袋直勾勾瞧着思康额间。
被默一直注视着,思康不自在的很,摸了摸脸颊,不解问默:“我脸上有东西?”
额间没有绿沈鬼火纹,当真顺眼许多,默这般想着更加下定决心要为无明破除诅咒让绿沈鬼火纹消失。
“确实有点脏了。”默轻轻擦拭了一下思康额间,见思康愣住后,默这才心满意足收回手笑起。“干净多了。”
思康回过神感觉被默摸过的额间有些热意,对默微微颔首谢过后不经意浮起笑容。
“庾捕头此次去余杭做什么?”
“见位朋友。”
默掩饰了她是去查开天堂毒药神仙水一事,因其中不只涉及了人命,还抓走了人间生灵跟三水,开天堂此事太过凶险,默并不打算让思康蹚这趟浑水,以免破坏无明应情劫。
思康并未多问,默也不语安静陪思康看天。
然不远处角落躲了位乳娘,早早监视着思康默二人举动,随后悄悄转身离开。
船三层卧房内,江润婉正舒适坐着吃茶,见乳娘回来,连忙笑颜问起。
“如何?看见思康跟兰山独处了。”
乳娘摇头道:“没找到郎君跟庾捕头。”
江润婉稍稍失望:“许是两人都忙着。”
“诶,你说思康对兰山可有好感?”江润婉好奇问乳娘。
“应当是有的吧,不然郎君也不会总是跟庾捕头在一块儿。”
江润婉也是这般觉得,点头应道:“你说的对,若思康对兰山也有意思,这趟回家让家里人见见兰山。”
乳娘不语,为江润婉到上茶。
大船行驶在海面上一路南下,一天一夜后辰时时分到了余杭。
临下船前,思康递给默一把墨红油纸伞。
“余杭多雨,庾捕头小心别淋了雨伤风。”
默瞧了瞧那墨红油纸伞,同她一身红衣甚是相配,不由得问思康:“方郎君给我一把红伞,难道是照着我身上颜色挑的?”
思康内敛一笑不语,默自然明了便接过思康手中红伞。
“谢了。”
即日余杭小雨,天色阴蒙蒙。
岸边雨中默跟思康各自打伞并排站一起,待乳娘为江润婉打着伞两人也一起下了船。
“兰山去何处?看看我们是不是还顺路。”
“我朋友住的比较偏僻,就不同娘子顺路。”默笑颜回应江润婉。
“兰山朋友住在哪里?”江润婉连忙唤来思康。“你给兰山指指路,别走错了。”
“不用了。”默忽地拦下思康讲话,对江润婉和思康解释起。“我朋友怕生,见不得生人。”
江润婉有些悻悻。
思康提醒江润婉道:“母亲先回家吧,庾捕头还有事,别耽误人家。”
“那好。”江润婉喜笑颜开看着默。“我们在余杭住些时日,你得空了来家里坐坐。”
“一定。”
江润婉见默应得痛快,甚是高兴便跟乳娘先一步离开。
思康稍稍不放心默,便将鱼符给了默:“若捕头有事,可来江王府找我,不远,见到一片田地后再往前走就到了。”
“好。”默握着鱼符,瞧着思康转身便走,那缓缓步伐似是多有舍不得离开默之意。
等思康走远后,默瞧了瞧岸边只有几人徘徊,借即日阴天之便,天上看不见人间,默瞳孔猛然煞红变成狐眼,外散妖气探寻余杭可有生灵灵气。
霎时一股清风从远处飘来,默嗅出风中夹杂了细微的生灵灵气。
默抬眼望向清风刮来的方向在余杭城中高山,莫不是那山里有生灵灵气?
红伞微微遮住脸庞,默悄声走向余杭城。
城中多是瓦房,崎岖小巷石板路。
雨中路人稀少,默闻着生灵灵气走进一条小巷,好巧不巧跟一身着白蓝相间衣衫半束发半披发,打着杨柳青色油纸伞的人擦肩而过。
默跟那人不约而同忽地刹住脚步。
生灵灵气,默嗅出那人身上气息,左手慢慢搭上将军剑剑柄。
妖气!那人也察觉默是妖,刚反应过来震惊回头,霎时有道剑光照在那人眼前,杨柳青伞被将军剑打掉,那人被将军剑抵着脖颈堵在墙上,发丝被雨滴淋湿。
“说,生灵灵气从何而来。”
那人听见默厉声质问,本被将军剑吓到顿时清醒过来,警觉打量起默,然默右手红伞遮住半张脸,那人看不见默长相。
“我听不懂你说什么。”那人还犟嘴得很,默顽笑起,左手微微倾斜,将军剑轻微划破了那人脖颈。
只听雨中响起那人一声惨叫,默稍稍不耐烦冷言。
“最后一遍,灵气哪儿来的。”
“我听不懂。”
那人刹那息声,只见红伞被默抬高露出脸庞,那人见到默红瞳妖气尽显杀戮。
“你。”那人一眼识破默画皮之下本体模样,不禁惊喜大喊。“你是幽狐!默!”
默手中将军剑一顿,仔细瞧了瞧那人年轻郎君长相,从上到下透露一种清澈愚蠢模样,确定不曾认识这样的人。
“你是谁?”
“我!”那人本想激情介绍一番自己,被默手中握紧了的将军剑吓得往后缩了缩脖梗,小心翼翼看着默。“我是闾丘,你忘了?昆仑山修行你捣乱被关静室,我们见过在静室。”
默渐渐回想几万年前昆仑山修行......突然想起闾丘大地之子人参精,默细细端量闾丘模样,不确定问。
“你又变形了?”
闾丘自豪道:“我这是化形,比变形厉害多了!”
默耳尖微动,听到巷口有脚步声接近,即刻收回将军剑放开了闾丘,故作若无其事站一旁。
这才闾丘好不容易喘上一口气,捡起杨柳青伞给自己打伞,拂了拂头发上雨水。
待路人走过巷口脚步声远去,默不解看向闾丘。
“你不跟白泽一起在昆仑,来这里作何?”
“我主人在这里,我当然也来了。”
默稍稍意外道:“白泽在余杭?”
闾丘指向不远处“主人就在那里。”
默顺着闾丘指示的方向,正是她要去的那座山,忽心头涌出有什么事的预感,忙问闾丘。
“你还没说,为何你身上有生灵灵气?”
闾丘摸了摸鼻尖,避而不谈:“你还是问主人好了。”
默瞧向那座山,冷言道:“带路。”
闾丘走在前,带默走过条条弯弯石板小路出了城进到山林中。
一狐妖一人参精各自打伞走在山中,笔直山路两旁种满了大片杨柳树林。
默瞧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杨柳树,回想以前不曾见过白泽有种树爱好,怎如今变得这般雅趣了?
“白泽过得怎么样?”默向闾丘好奇打听起白泽。
闾丘直言道:“我主人挺好的,吃得香喝得香睡的也香。”
“是嘛。”默漫不经心跟闾丘走着。
约是走了一会儿,到山半腰有座宅子,默瞧向匾额。
杨柳家
默见这三字字形眼熟,瞬间想起来余杭前,年安说开天堂账本上记着有一家居住在余杭,名为“杨柳家”的人户,常年每月大量购买神仙水,这便是默来余杭的原因,不曾想竟与白泽有关。
“你叫什么?”默突然一问,闾丘发懵回应。
“闾丘呀,我刚才说过的,你又忘了?”
默瞧着闾丘,又问:“我是问你在人间的名字。”
“杨柳丘。”闾丘显摆起。“好听吧,我主人给我起的。”
杨柳......果然是同一姓氏,默稍稍走神,闾丘在默眼前挥了挥手。
“想什么呢,快进来吧。”
闾丘推开杨柳宅大门,默跟闾丘进到宅子里。
偌大庭院空荡荡,油纸伞放在亭廊口,默随闾丘往庭院里处走去,走在廊间,默闻着生灵灵气越来越浓郁。
“白泽在何处......”默话音未落,走到廊间拐口处,一眼便瞧见有棵杨柳巨树枝繁叶茂笼罩了整座杨柳宅。
杨柳巨树跟前亭廊坐了位衣着白蓝长袍郎君,墨发披肩,单单用了一条白衣布条挽了根发辫。
那郎君独自坐在亭廊处盯着杨柳巨树看,有股子孤冷寂静忧伤感。
默瞧着那郎君侧脸眼熟,不确定唤了一声:“白泽?”
郎君悠悠回头望去,瞬时看穿默人形背后真身幽狐,神色刹那惊讶匆匆起身小跑到默面前,拉起默胳膊左右晃动,认真端量默模样。
“你这张脸?”
默摘下画皮放进袖口,白泽确定真是万年前见过的那只赤红幽狐,大喜一把将默拥入怀。
“默默!真是你,好久不见!”
默轻轻拍了拍白泽后背,白泽才松开了默。
“我都不记得自上次见你是什么时候了。”
默不急不慢不满道:“也就是几万年前我在昆仑闭关修行,我久久化不了人形,你便让我一直忍着挨天雷打,待我最后一次出关,你已不在,我也没化成人。”
白泽难为情一笑:“默默是在怪我骗你了。”
“到谈不上骗。”默一把握住将军剑剑柄,阴森瞧着白泽。“我也没想过会在余杭见到你。”
白泽见默身上血腥杀气直逼自己,不解看向闾丘,见到闾丘脖颈有划伤。
“这是怎么了?丘丘你怎受伤了?”
闾丘捂住脖颈伤口,为难道:“主人,她来找生灵灵气。”
白泽吃惊看着默,白泽双眼能回看过去洞悉未来,他目不转睛看着默双瞳,便见到默来余杭前经历过的所有事,随后白泽轻轻一叹。
“默默别怪我,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们幽狐一族。”
默疑惑道:“你何意?”
白泽见默不明白,只好指引默去亭廊:“你随我来。”
默好奇跟着白泽走到杨柳巨树跟前,整座杨柳宅唯独杨柳巨树体内生灵灵气最为鼎盛,默震惊之余听到白泽缓缓讲起。
“自万年前外谷被外族入侵,恩恩为护幽狐跟贼人血拼以至于魂飞魄散,我寻了好久才找到恩恩留在人间这一点灵魂碎片。”白泽轻柔摸着杨柳巨树,默霎时诧异不敢相信。
“这是白恩?他变成树了?”
白泽点头应道:“我在余杭找到恩恩,他成了无情无灵不会思考的杨柳树,所以我便留在余杭,化名杨柳泽等恩恩苏醒。后来我听说长安有家名为开天堂药铺,能炼制出有灵气的药,我买来给恩恩用。如今不同了,恩恩这棵杨柳树灵气充沛通人性,化人形指日可待,到时幽狐一族还能见到恩恩这位老祖宗。”
默算是听明白了,敢情白泽万年前从昆仑忽然消失,是来人间打着为幽狐好的旗号,用生灵灵气灌溉名为白恩的这棵杨柳巨树,复活白恩。
戾气稍稍退去一半,只是默到觉得白泽拿生灵灵气当成冤大头了,甚是不满:“就算为了白恩,你拿人间生灵灵气给白恩修行用,为免太不近人情了。”
“你是狐妖,我是神兽,丘丘是人参精。”
闾丘听到白泽叫他,冲默笑嘻嘻挥了挥手,默瞥了闾丘一眼没理。
白泽复言:“大家都不是人,何来不近人情,再者恩恩是为了保护幽狐而死,用一些生灵灵气又如何。”
“简直荒谬。”默松开将军剑剑柄,也同白泽谈起。“白恩为了保护幽狐死这不假,如今白恩能复活也值得可喜可贺,可你最不该利用生灵灵气,你知晓这些灵气怎么来的?”
白恩不语,闾丘从一旁听了也缩起脑袋不敢言语,默便厉声的很。
“开天堂抓走人间生灵,用它们灵气炼制出神仙水,一味满足凡人自己私欲长生不老。你用神仙水浇灌杨柳树,不就是用生灵性命续白恩命。”
白泽一甩衣袖扬声质问:“恩恩为大义而死,用它们的命报恩有何不可!”
“白恩是为了幽狐死的,就算报恩,也应该用幽狐命,并非那些不知情的生灵。”
白泽听了默所言,这才想明白一些,稍有犹豫。
默无奈轻叹一声,看向闾丘:“拿个碗来。”
闾丘后知后觉匆匆跑进屋内。
默摸了一把杨柳巨树,感受到生灵灵气困在巨树体内四处流荡,默对白泽轻声道:“若白恩知晓你拿生灵命复活他,白恩定不愿意。”
白泽若有所思,闾丘拿着小碗溜到默一旁。
“给!你要碗做什么?”闾丘疑惑看着默,默拿着小碗神色傲然。
“幽狐心头血胜过生灵灵气。”
“默默!”白泽愕然之余,默挥起将军剑刺进心头,吓了将军剑一哆嗦猛地消失,原地化为人形封喉。
“默王!”封喉无意伤了默,神色紧张站默一旁,眼瞅着默心头血缓缓流到小碗中,封喉无能为力。
闾丘赶忙扶着默,震惊默竟然自己伤害自己:“你疯了!自己扎自己。”
默嘴唇发白,人形逐渐虚幻,白泽忙上前一掌轻轻拍在默身上,输给默一些仙气维持人形,点住默胸前穴道止住了血,那小碗被默心头血盛的满当当。
“你这是做什么?”白泽不解问默。
默有气无力扯出一笑:“你用生灵灵气,迟早会遭天谴。用我的灵气给白恩续命,就当是弥补外谷那一战我有心无力帮不了白恩。”
闾丘看着这满满一碗心头血,害怕得很:“可你献了这般多血,修行就白费了。”
“不过废了一万年,不打紧。”默随意挥了挥手,扯到胸前伤口忽地猛烈咳嗽,白泽心疼看着默。
默递给白泽小碗,催促道:“赶紧把生灵放了。”
白泽盯着碗中默的心头血斟酌片刻,衣袖一挥,杨柳巨树上浮出点点星光飘向白泽,将默白泽闾丘封喉团团围绕住。
白泽伸出手,那柔弱星光落到白泽指尖,白泽不禁动容自责。
“你们不怪我?”
星光团在一起飞上天慢慢消失不见,杨柳巨树瞬时黯淡无光,默安慰白泽。
“你又不是真凶,生灵不会怪你,你放了它们,它们还会谢谢你。”
白泽恍然大悟道:“我确实错了。”
看向默,白泽仿佛感觉默不像万年前他见过的小幽狐默,不由得夸赞:“早就听说你没成佛,反而当了西海妖王,即日一见,妖王没白当,默默你变了,跟万年前相比,你越来越有担当。”
默不屑笑言:“若我没收拾那西海烂摊子,不是妖王,我才懒得管什么生灵死活,还不如游山玩水畅游六界。”
白泽扬声大笑:“这番说词才像你,可时过境迁,你我远不能像万年前那样肆意。”
“丘丘,快带默默回屋,流了这般多血要好好歇息。”白泽忙招呼闾丘带默进屋,封喉紧跟默。
白泽转身面向杨柳巨树,跟白恩轻声谈心:“恩恩,曾经你护幽狐安康,如今默变得跟你一样了,守护生灵。”
话罢,白泽伸出手,盛满默心头血的小碗凭空飘向杨柳巨树,心头血融入进杨柳树内,顷刻间整棵杨柳巨树冒出一道青光直冲破阴云,雨止云散,余杭城瞬时晴空万里。
白泽走近杨柳巨树,摸着树干感觉到树中有灵力不断涌动,杨柳巨树变得比之前更加生机盎然,白泽顿时眼眶含泪。
一绿油树枝垂下轻轻为白泽拭去眼角泪水,白泽惊喜握住树枝不敢相信。
“恩恩你能动了!”
杨柳巨树又垂下几根树枝环绕住白泽,缓缓外散开青光笼罩整座杨柳宅,闾丘被这突如其来的青光吓一跳。
“这什么!”
默感受到白恩已吸收了心头血万年灵力,甚是满意,可胸口处伤确实疼,催促起闾丘。
“伤不到你,我乏了。”
闾丘立即带默转身进入一间屋,扶着默坐好后匆匆道:“你先坐着,我去找主人过来给你看看。”
话音未落,闾丘赶忙跑去亭廊,只见白泽正跟杨柳巨树相拥在一起,闾丘泪流满面甚是激动。
“主母活了,太好啦!”
江王府卧房里,思康站窗前望见远处山边云朵冒绿光,有些不解,难不成又要变天了?
思康忽地想起默,顿时有些担忧,若变天了,不知兰山可有避雨处?与朋友是否相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