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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余甘一味,清风为诺

饭后,梦家夫妇拉着两个孩子感谢吴家的款待并告别——吴婶子和苏婉在院门口寒暄了几句,约好过几日一起缝衣裳;梦九再三叮嘱吴木匠近段时间好好养病;梦灵拉着萧遥,笑着向阿琳叽叽喳喳地说自己今天在陆清彦那画的桃花枝,萧遥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几人走出吴家院门,萧遥回头望了一眼,正看见吴婶子悄悄把苏婉塞给她的药包,压进了吴木匠床头的枕头底下。风卷着柏叶吹过,梦灵还在跟阿琳挥着手,笑声脆生生的,萧遥却忽然觉得,那笑声里,好像裹着一点说不出的沉。

“哥哥你看,今天师父教我画的,我画得好吗?”梦灵用双手将画纸对着萧遥展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里盛着细碎的光。

萧遥认真地看着,又抬头望了望她沾着墨点的指尖,伸手轻轻替她拂去发间的柏叶,轻声道:“画得很好,在灵儿画的桃花里,哥哥能闻见桃花的香气。”

被哥哥这么夸,小丫头的脸变得红红的,就像纸上的桃花瓣。她把画卷起来收好,凑到哥哥耳边,小声说:“等我长大了,我要画最好看的花给哥哥看!”

萧遥笑着答应:“那就说好了,哥哥相信灵儿以后一定能画出最好看的花。”

望着兄妹俩并肩的背影,梦九和苏婉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见了浅淡的笑意。夫妻俩并肩走着,梦九不动声色地往苏婉身边靠了靠,趁她的注意力集中在兄妹俩身上时,轻轻环住了她的腰。

“别闹!还在外面,怪不好意思的……”苏婉回过神来,手指轻轻地点了点丈夫的胸口,下意识地贴近了丈夫的身躯。

“我没闹啊。你不觉得,孩子们在前面有说有笑,我搂着你,这样很好吗?”梦九望着妻子,笑着回答她,环着她腰的手下意识地紧了些。

苏婉的脸颊也染上了和梦灵同样的红晕,她轻轻靠在丈夫的肩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声音就像吹过的清风,细微得只有贴近耳朵才能听到:“嗯,是挺好的。”

梦灵因为哥哥夸自己画的桃花好看,在路上笑着蹦蹦跳跳地往前走。她拉着萧遥的手,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讲今天师父是怎么在空中勾出桃花让她接住,怎么手把手教她握笔,怎么教她画桃花。萧遥望着她,眼中映出小丫头的笑容,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微笑,他回握住她的手,任由她拉着自己往前走。

听着她叽叽喳喳地讲陆清彦怎么教她握笔,萧遥忽然想到了刚开始习剑时梦九教他怎么握剑时,也是这么握着自己的手纠正自己的姿势。

“哥哥。”小丫头回头笑着喊了一声,另一只小手不知何时将那支墨绿色的笔握在了手中,“师父说了,我学会笔墨之术,就能保护爹娘和哥哥了。”

她将笔递到萧遥面前,眼中闪烁着光:“我以后要用师父给我的笔保护哥哥,谁欺负哥哥,我就用笔把他脸画成花猫。”

萧遥笑着将她的笔拿在手里看了一下,又放回了她的手里:“我也会用九叔教我的剑,好好保护灵儿!”

风裹着一家四口的脚步声,伴随着兄妹俩的说笑声,吹到了梦家的院门前,将檐下的风铃吹得叮当轻响。

正午的阳光顺着屋檐落下,将院内的青石板照得发亮,旁边是苏婉今早铺在院内晒的药草,还带着淡淡的清苦香气。

梦灵捏着小鼻子,往萧遥身后缩了缩,拉着他的衣角嘟囔道:”唔,好苦!”

萧遥笑着把她的手从鼻子上拿下来,将她带到药草边,用手抓起一点,仔细挑了一根晒干的送到她嘴边:“灵儿,张嘴。”

梦灵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不要!闻着都这么苦,含进嘴里肯定能把舌头苦掉。我不要掉舌头。”

“不苦,是甜的。不信你尝尝。”萧遥趁她不注意,将药草扔进了她张开的小嘴里。

“唔……”梦灵下意识地把嘴巴闭上,不一会,一股苦味在她嘴里漫开。

“哥哥骗……嗯?真的有甜味?”梦灵刚要把药草吐出去,一抹淡淡的甜意萦绕在舌尖,将苦味冲散,含在嘴里清清凉凉的,让她觉得很舒服。

梦九和苏婉刚进门,就看到了萧遥往梦灵的嘴里丢药草,还有小丫头的表情从皱成一团的抗拒,慢慢变成带着好奇的惊喜。

苏婉笑着摇了摇头,走过去轻轻拍了拍萧遥的肩:“你这孩子,就知道逗灵儿。”

萧遥摸了摸额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梦灵含着药草,跑到苏婉跟前,眼睛亮亮的问她:“娘!这个是什么药?药不都是苦的吗?怎么会有像糖一样甜甜的味道?”

“傻丫头。”苏婉揉了揉她的发顶,“这是桔梗,晒干了本身就带点回甘,等我用蜂蜜腌成蜜饯,才是真正的甜呢。”

梦九也来到女儿跟前,笑着对她说:“就像梅果也不全是甜的,药也不全是苦的,比如山楂就是酸甜,还有青果,就是上次我给你吃的那个,你吃了一口就因为涩吐掉了,但到后面是不是舌尖上一直有一股淡淡的甜味?”

梦灵歪着脑袋看着爹爹,小眉头微微皱了皱:“山楂?是不是那种红红的小果子?上次爹爹采药回来的时候,我看到它红红的,还以为是甜的,从爹爹的药篓里偷拿了一个咬了一口,把我酸的牙都软了!”

梦九被她逗得低笑出声,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你个小馋猫,不先问过爹爹就乱吃。等你娘把桔梗和山楂一起腌成蜜饯,酸味和苦味被弄淡,保管你吃了还想吃。”

她又想起上次吃的那个青绿色的椭圆形小果子,小眉头皱得更紧了:“那果子又苦又涩,难吃死了!”她一边说,一边伸出舌头,用手扇了扇,好像那股涩味还黏在舌尖上。“但是……后面真的有甜味在嘴里呢!”她的小手拉着梦九的衣角,眼里满是溢出的好奇:“爹爹,为什么那果子吃起来又苦又涩,但后面又有甜味呢?”

梦九蹲下身,摸着女儿的头,温声回答道:“傻丫头,这不是什么怪事,是这余甘子自己藏着的小秘密。它吃起来又苦又涩,可这涩味在嘴里散去时,也把嘴里的浊气散去了。这时它藏起的清甘味,就会慢慢冒出来,久久不散。这就叫‘余甘’,苦过之后,才是真正的甜。”

他也把萧遥拉了过来,用同样的动作和力道摸着兄妹俩的头:“桔梗带着苦,却能润人的嗓子;山楂带着酸,却能帮人消化积食。它们都不一开始就甜,却都在苦和酸里藏着治病救人的本事。药是这样,人也是这样。现在尝到的苦、涩、酸,都不是坏事。就像这些药草,不经过日晒、不经过火烤、不经过嘴里的涩,就熬不出最有用的药性。人也一样,不先吃过苦头,就尝不出后来的甜有多金贵。”

他望着女儿,轻轻说道:“灵儿,爹爹知道你不是讨厌学药,你只是心性好动,不能像你哥哥一样,耐下性子听那些枯燥乏味的药理。”

他顿了顿,声里带着对兄妹俩的期望:“你看你哥哥,性子沉,肯下死功夫啃那些药理,往后是要当得起‘医者’二字的。可你不一样,你眼里有山有河,有风有光。所以爹爹从没想过要把你困在药书里,爹爹只是希望你能将最基础的那部分记住,日后若是遇到难处,这些基础的药理能够帮上你的忙。”

他的眼里映出女儿的身影:“灵儿,你记着,药草有药性,人也有自己的性子。你的性子像风,喜欢无拘无束。爹爹不拦着你做风,只盼你能带着这份药草教你的道理,走得稳,走得远。”

梦灵少见地认真听着爹爹的话,她的小手紧紧攥着爹爹的衣角,望见爹爹眼里倒映着自己的影子。她想到爹爹有时候会在药课上因为自己背不出药理把她扣住,温声一遍又一遍地跟她讲述,直到她能背出来。但从没有因为她背不出就凶她。

有时候,爹爹也会注意到她的小脚在讲药理时无聊地晃着,这时爹爹就会停下讲述,要么和她做个游戏,要么直接放她出去玩。在她的记忆里,爹爹永远是笑着跟她说话的。

另一边的萧遥望着梦九和梦灵,他明白九叔的话不是光说给灵儿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他将手紧紧攥住,也顾不上自己的手心在早上才震伤过。

他想起六年前,寒刃刺穿娘的胸膛,温热的血染红了她的衣襟。娘最后望他的眼神,像一盏将熄的灯,却又无比炽热。长大后他才明白,娘当时的眼神,是在告诉他,要好好地活下去。

他第一次来到这个家时,身子十分虚弱,对当时的九叔和姨娘本能地感到恐惧。但当时那个软软的小女娃,奶声奶声地叫他‘哥哥’。是那个女娃替自己擦的眼泪,她的小手带来的触感就像娘一样,也是她擦眼泪的这一下,接住了他当时满溢的恐惧与绝望。

他轻轻松开了拳头,任由清风吹过掌心。娘最后的眼神,九叔用心的教诲,姨娘温暖的怀抱,灵儿天真的呼唤,都在告诉他,他早已不是那个在血泊里发抖的孩子了。他在这里,有了牵挂,也有了要走下去的理由。

“爹爹……我明白了。”

梦灵的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刚懂事儿的郑重。她松开了握着梦九衣角的手,转过身用双手拉起萧遥的右手,语气很轻,但又像一记重锤砸在萧遥心里:“哥哥,还疼吗?我给你吹吹。”

她今天拉哥哥手时就发现了哥哥手心红红的。但她又舍不得松开自己拉着哥哥的手,所以她拉得很轻,尽量不弄疼哥哥。

她轻轻对着哥哥的手心吹了吹。

感受到手心处的清凉感,萧遥的眼里有泪光闪烁,但他仍如往常般,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他另一只手反握住梦灵的小手,笑着对她说:“灵儿,哥哥不疼了,谢谢你。”

梦灵注意到了他眼里藏不住的水光,她轻轻抱住了哥哥:“哥哥,不要哭,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他僵在原地,感受到那比他矮半个脑袋的妹妹,轻轻靠在自己怀中。她的头贴得很近,像是在听着自己的心跳。

他听见梦灵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着,一遍又一遍地说“哥哥不要哭”,和六年前她替他擦眼泪时的声音一样软,一样带着能抚平一切的力量。

两滴眼泪从他眼角滑落,滴在梦灵身后的头发上,带着滚烫的温度。

他终于还是抬起手,轻轻环住了她,动作生涩又小心翼翼,像捧着一株刚抽芽的药草,怕自己稍一用力,就会把这份好不容易得来的暖意碰碎。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好……。”

一旁的梦九立在一旁看着,没有上前打扰。苏婉轻轻靠了过来,挽住梦九的手臂,目光落在相拥的两个孩子身上,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她没有出声,只是和梦九一起,静静地站在兄妹俩身边。

“让他们待一会儿吧。”苏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叹息,“这些年,苦了这孩子了。”

梦九微微颔首,伸手揽住她的腰,没有说话。

风卷着药草的清香,把这一刻的安稳,悄悄刻进了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