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7月9日,星期二。入梅第四十三天。
高考第三天。上午最后一科。语文。
雨停了。
陈汐是被光叫醒的。不是闹钟,不是爷爷搭脉的手。是光。七月的光,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不是梅雨天那种灰的、湿的、隔了一层纱的光。是干的。亮的。带温度的。
她睁开眼。
窗外的天是蓝的。蓝得不像话。像有人把四十三天攒下来的灰,一把全掀了。
她躺在床上,看了那片蓝很久。
然后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憋了太久,终于能喘口气的那种。
厨房里已经有动静了。
奶奶在熬粥。不是茯苓芡实粥,是赤小豆薏米粥,薏米是炒过的,粥是赤褐色的。
“最后一门了。”奶奶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考完了再补。”
陈汐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奶奶的背影。
奶奶今天没穿那件旧罩衫。她穿了一件新的,浅蓝色,妈妈上个月从明州带回来的。奶奶一直没舍得穿。
今天穿了。
“奶奶。”
“嗯。”
“你今天真好看。”
奶奶没回头。但陈汐看见她拿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少拍马屁。快去洗脸。”
耳朵红了。
早饭品种不多。茯苓芡实粥,馒头、荷包蛋,一盘炒山药。
妈妈在旁边给陈汐装水杯。山楂陈皮水。最后一天了,多放了两颗冰糖。
“甜一点。”妈妈说。“考完了就甜了。”
陈汐接过来,喝了一口。
酸的。甜的。回味有一点苦。
和这四十三天一模一样。但今天喝起来,不一样了。
因为她知道,苦完了,就是甜。
出门的时候,弟弟塞给她一个东西。
一块橡皮。2B的,但被弟弟用美工刀刻了一个字。
稳。
刻得很丑,歪歪扭扭,但很深。刀痕里还塞着一点红色蜡笔芯。
“你刻的?”
“嗯。昨晚刻的。刻了三个,前两个刻坏了。”
陈汐把橡皮装进口袋。
“谢谢。”
“姐。”弟弟拉住她袖子。“你考完了,我们去看海吧。”
陈汐看着他。弟弟的眼睛很亮,比阳光还亮。
“好。”她说。“考完了就去。”
车开在路上。路确实干了。四十三天的梅雨,终于在最后一天收了手。路面还有一点湿,但不泥泞了。凌志车开得很稳。
陈汐坐在后座,透过车窗看外面。
慈镇的街道被太阳晒得发亮。积水退了大半,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石板路。路边梧桐树叶子上还挂着水珠,阳光一照,变成一颗一颗很小的钻石。
她想起葛小雨说的那句话。
“我们还要一起去看海。”
她在心里答了。
好。一起。
慈镇中学。校门口。
人比前两天少了一点,但还是很多。家长、老师、考生。空气里没有苍术白芷的烟了。
不需要了。天晴了。
陈汐下车的时候,阳光正好打在脸上。热的,但不刺。像一只很大很暖的手,轻轻按在额头上。
她深吸一口气。
空气是干的。四十三天了,第一次呼吸到干的空气。肺里像被洗过了一遍。
她走进考场。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一格一格的。窗框的影子像规整的格子,把阳光切成一块一块。
她坐下来。把文具摆好。英雄牌钢笔。铅笔。橡皮——弟弟刻的那块。准考证。透明文件袋。王老师说的,虽然今天不下雨了,但她还是把准考证封在里面。
习惯了。
她把手帕放在桌角。不是自己的,是奶奶给的。叠得很方,浅蓝色,和奶奶今天穿的那件一样。
“别让汗滴到答题卡上。”奶奶早上说的。“干干净净地考完。干干净净地出来。”
九点整。开考。
前面的题还好。基础题,默写,写得很顺。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写这句话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划过,有一点涩。但字是稳的。
做到阅读理解,她读得很慢。不是不会,是舍不得快。
这是最后一张卷子了。她想把每一个字都看清楚。
然后她翻到了作文题。
两幅漫画。
第一幅:《给六指做整形手术》。一只右手,大拇指被切掉了,该截的六指还在,安安静静长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幅:《截错了》。手术室,病人右腿被截掉了,包着纱布。但他左手举着的单子上写着“左腿截肢”。他指着自己还在的左腿大喊大叫。医生在擦手,一脸满不在乎。护士歪着嘴,不知道怎么下笔。
题目要求:用说明文字介绍画面,然后写一篇议论文。《我更喜欢漫画〈×××〉》。有比较,说感受,说理由。不少于六百字。
陈汐看了很久。
久到前面的考生已经动笔了。久到监考老师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她没动笔。她在想。
这两幅画。一幅是“该留的没了,该去的还在”。一幅是“该截的没截,不该截的截了”。
都在说同一件事。本末倒置。
但她不想写“本末倒置”。
她想写别的。
她想起了这一百多天走过的路。
从药香与火中被卷入——爷爷的病,奶奶的眩晕。
到清明与血中被打碎——王科锐走了,张大勇倒了,葛小雨烧了。
到选择与根中开始自己选——她选了去送准考证,选了当那个递方的人。
到传承与担当中接住了——爷爷的脉,爸爸的车,妈妈的伞,奶奶的艾叶。
到承担与坚持中一个人扛住——漏雨的屋子,塑料盆,深夜的咳嗽。
到清醒与治愈中自己好了——她没崩。四十三天,她没崩。
到自救与救助中第一次用了——考场上那个女生,四关,她开了四关。
到长雨与不倒中——
她还在。她一直都在。
她提笔。
标题:《我更喜欢漫画〈给六指做整形手术〉》。
看病先把脉。脉没摸准就下针,扎的不是病,是命。
两幅画,一个切错了手指,一个截错了腿。看着是手术事故,其实是一个病——心没静,就动了刀。
她写得很慢。但每一个字都很稳。
中医讲辨证。同一味药,补对了是人参,补错了是毒药。第一幅画,至少知道自己在做手术。第二幅画,连切的是哪条腿都没搞清楚。这不是技术问题,这是还没把脉就开了刀。该留的正气伤了,该去的邪气还在。越治越病。
所以我选第一幅。不是因为它切对了,是因为它至少还知道自己在切。知道自己在切,就还有救。不知道自己在切什么的,才是真的没救了。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
收笔。
爷爷的收笔。食指中指配合,往怀里猛地一勒。那个回勾。
不是笔画。是绳结。
十一点整。交卷铃响。
陈汐把笔放下。她没立刻站起来,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窗外有一棵银杏树。叶子被风吹得晃,阳光穿过叶子,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碎金。
她有点晃神。
三个月的雨。摞得比头高的试卷。教室里的艾香和橘子皮香。那些递来递去的姜茶、薄荷糖、小布包。
像电影似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很快,但每一帧都很清楚。
然后她站起来。把试卷和答题卡一起递上去。监考老师核对,点头。
她走出考场。
阳光打在脸上。热的,但不刺。
校门口全是人。家长,老师,同学,熙熙攘攘。
她看见了爷爷。身边站着一个比爸爸年轻很多的中年人,是爷爷的徒弟燕青叔。
奶奶站在旁边。
她看见了爸爸。看见了妈妈。
何洁站在人群里。没哭。但眼睛是亮的。比阳光还亮。
她看见了弟弟。
陈夜举着一个牌子。硬纸板做的,红色记号笔写着:
“姐,你最棒!”
字写得很丑。但很用力。笔画都快把纸板戳穿了。
她看见了苏瑶。手里拎着三瓶冰汽水,瓶身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看见了葛小雨。脸色还有点白,但站得很直。旁边站着陈阳,耳朵上还挂着耳机。
她看见了周浩。篮球运动员站在人群里很显眼,在挥手,挥得像在投篮。
她看见了张大勇。腿还打着石膏,拄着拐,但他在笑。
她看见了王科锐。瘦了,黑了,但眼睛里有光。
所有人都在。
陈汐站在校门口,看着这些人。
忽然觉得——她走了很远的路。但她一直都在路上。从来没有离开过。
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明州七月的地面上。那个影子,和药柜前的影子重叠,和教室里的影子重叠,和雨中的影子重叠。
是同一个人。但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她走向他们。一步一步,不快不慢。
苏瑶先冲过来,把一瓶冰汽水塞进她手里。
“陈汐!这边!”
陈阳跟在后面,手里端着半筐杨梅。紫黑色的,一颗颗饱满得要炸开。
周浩挤过来,一把搂住她肩膀,力气大得差点把她按趴下。
“考完了!爽不爽!”
“……你轻点,我肋骨快断了。”
“断了我背你去医院!我有的是力气!”
陈汐笑了。接过冰汽水,拧开盖,喝了一口。
气泡在嘴里炸开。又酸又甜。凉的,从喉咙一路滑下去。
她忽然反应过来——
这漫长的梅雨季,还没结束。要到七月二十三号。还有十四天。
但她不怕了。
因为最难的那场雨,已经下完了。
弟弟跑过来,手里还举着那个牌子。
“姐!你看!我写的!”
“看见了。写得真丑。”
“丑怎么了!”
陈汐笑着揉了揉他的头。
然后她看见了爷爷。
他的手没有抖,他在笑。那种笑不大,嘴角只动了一点点,但眼睛里全是。
“考完了?”
“考完了。”
“作文写的啥?”
“写了个漫画。关于把脉的。”
爷爷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笑声带着哨音,但很好听。
“把脉。好。好啊。”
奶奶把山楂陈皮水递过来,看得出来,手没有疼。
“喝了。补补气。”
陈汐接过来,喝了一口。
甜的。黏的。有一点苦。
和这四十三天一模一样。但今天喝起来,全是甜。
爸爸走过来,拍了拍她肩膀。
“走,吃饭去。”
“到哪里?”
“龙门都跳完了,得庆祝。去你燕青叔那里!”爸爸指了指宋燕青。
妈妈站在后面。没说话,但她在笑。
陈汐走过去,站在妈妈面前。
阳光把她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连在一起,分不开。
“妈。”
“嗯。”
何洁的手抖了一下。然后她伸出手,把陈汐额前被汗打湿的头发拨到耳后。
“走吧。吃饭去。”
但她转身的时候,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去的路上,两辆车。凌志车,还有燕青叔的宝马车。
陈汐坐在爸爸那辆车里,与妈妈、弟弟在一起。车窗开着,风吹进来。
是干的风。四十三天了,第一次。
风吹在脸上,不是潮的,是爽的。像有人拿一把很大的扇子,把她脸上所有的湿、所有的闷、所有的重,一把全扇走了。
弟弟靠在她肩膀上,已经快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块刻了“稳”字的橡皮。
陈汐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看向窗外。
慈镇的街道在阳光下发亮。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远处的姚江在阳光下闪着碎金。
她想。
梅雨还有十四天。七月二十三号才出梅。
但她已经不怕了。
因为她知道——最难的那场考试,已经交卷了。
剩下的雨,不过是梅雨的尾巴。
下完了,就晴了。
陈汐在考场上的最后一个动作,是爷爷教的收笔。食指中指配合,往怀里猛地一勒。那个回勾。不是笔画,是绳结。一笔勾住,代表这段文字已经从大脑中彻底剥离,变成一颗炼成的丹药。
她勾的不是笔画。是爷爷那辈子传下来的、对“交代”二字的敬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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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收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