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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通关(下)

进考场前,陈汐在掌心写了一个字。

不是真写。是用指甲在掌心里虚虚地划了一道。

“静”。

这是爷爷教的心理暗示。闭目内观。屏蔽考场外知了的喧嚣。屏蔽雨声。屏蔽洪水声。屏蔽所有不该进来的声音。

只留一个字。

静。

然后她开始准备。

醒笔。

她拿起英雄牌钢笔。用草稿纸边缘轻刮笔尖三次。

一下。两下。三下。

调整握笔姿势。拇指、食指与笔杆成四十五度夹角。

这个角度不是随便定的。是爷爷碾药时碾槽的倾斜角度。四十五度。让手指肌肉进入“准备状态”。模拟爷爷启动药碾前的校准仪式。避免开考后因紧张导致手抖。

爷爷说:“笔是手的延伸。手是心的延伸。心不正,笔就歪。笔歪了,题就散了。”

陈汐把笔握好。

四十五度。不多不少。

九点整。铃响。

监考老师拆封试卷。

试卷发下来的时候,陈汐的心沉了一下。

两张。数学卷和答题卡。

但它们黏在一起了。

环境湿度太高,加上静电,两张纸紧紧贴在一起。像两片被雨水泡软的树叶,长在了一块儿。

她试着揭。

揭不开。

不敢用力。怕撕破。1996年的试卷用的是胶版纸。韧性差。一用力就裂。裂了就完了。

她的手开始出汗。

考场里很静。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越来越快。

前面的考生已经开始写字了。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蚕在吃桑叶。

她还没翻开试卷。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脑子开始空白。

不是不会做。是打不开。就像一扇门,你知道门后面有路,但你推不开。

她的手在抖。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举手。

监考老师走过来。很轻。怕惊着谁似的。

“怎么了?”

“老师……卷子揭不开。”

老师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回到讲台。

他拿了一块生石灰。和一把裁纸刀。

生石灰。陈汐认得。生石灰极燥,能吸走纸张表面的水汽。这是老药工保存药材时最常用的法子——箱子里放一包生石灰,药材就不会受潮。

老师是本地人。对处理潮湿这种事,有经验。

他把生石灰块在两张试卷之间的缝隙处轻轻抹了一道。石灰遇水,发出轻微的嘶嘶声。水汽被吸走了。

然后他用裁纸刀,沿试卷边缘小心翼翼地划了一圈。

两张纸分开了。

干干净净。没有破损。

“好了。写吧。”

老师说完就走了。回到讲台前,掀开搪瓷缸抿了一口茶。

陈汐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九点十三分。

耽误了十几分钟。

她的手还在抖。但她没时间抖了。

她把拇指指甲掐住中指第二关节。

“炉门穴”。

爷爷教的。手上的一个穴位。掐住它,缓慢深呼吸,直到感受到轻微酸胀。强制大脑从紧绷切换到发散。

像药碾启动之前,先用手推一把。推活了,才能碾。

她掐了十秒。

酸胀感来了。

脑子里的白雾散了一点。

她提起笔。

钢笔尖落在受潮的答题纸上。晕开一点浅蓝的印子。

有人写着写着笔尖就被泡软的纸纤维卡住了,得在草稿纸上划半天才能顺开。铅笔断铅的声音隔几分钟就响一次。削铅笔的小刀在湿木头桌面上蹭得沙沙响。混着外面雨砸在瓦片上的噼里啪啦。还有墙角不知哪里漏进来的水滴。

答答。答答。答答。

像一个不肯停的钟。

陈汐做几何题的时候,没有先画辅助线。

她先看题目。看已知条件。然后让辅助线自己“长”出来。

顺着已知条件生长。像植物的藤蔓。不是强行切割图形,是顺着纹理延伸。

这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法子。也是爷爷教的。

“药有药性。题有题性。你不能硬来。得顺着它的性子走。它往哪儿长,你就往哪儿跟。跟到了,路就通了。”

做解析题的时候,她从第一个关键公式开始。像藤蔓生长一样,一步一步延伸推导。

利用自然力学的路径最短原则。减少不必要的计算弯路。

不硬砍。不硬推。顺着走。

前排的女生胃痉挛了。

陈汐听见了。不是听见她叫。是听见她的呼吸变了。从均匀变成急促。然后变成压抑的、咬着嘴唇的那种喘。

她的手按在肚子上。背挺得笔直。笔握得太紧,指节泛着惨白的光。

监考老师发现了。

他轻手轻脚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个暖水袋,塞到女生腿上。又递了一片姜糖。

动作轻得怕惊飞了落在窗台上的麻雀。

后门缝里往里灌风。夹着湖面上飘来的鱼腥味。老师掏出手帕,死死塞住缝隙。回头的时候,和坐在最后一排的男生对上了眼。

男生冲他点了点头。

又埋下头去。

笔尖在答题纸上划过。力透纸背。

开考三十分钟。巡检。

监考老师开始全场巡查。每三十分钟一次。重点看袖口、衣领。防止夹带小抄。

对频繁低头、手部动作异常的考生,用金属探测仪二次排查。探测仪是教育局紧急调配的。嗡嗡地响。像一只很小的蜜蜂。

陈汐没被查。但她看见左边的男生被查了。男生很紧张。袖子撸起来。探测仪从肩膀扫到手腕。没响。老师点头,走了。

男生长出一口气。手又开始抖了。

最后一道大题。

陈汐看着题目。字都认识。条件都看懂了。但脑子突然发懵了。

眼前的字开始发飘。像水面上的倒影,一晃一晃的。

她知道这是什么。

“神识涣散”。

爷爷说过。湿度这么大,考生最怕的不是题难。是神识涣散。题难了还能想。神识散了,什么都想不了。

她的指尖悄悄摸到铅笔盒里的橡皮。

1996年的2B橡皮大多是天然橡胶加硫化剂做的。本身带着一股淡淡的松香和硫磺混合的冲味。最能通鼻窍。

她把橡皮放在鼻尖。深吸三下。

那股冲味瞬间顶开了堵在脑子里的湿浊。像一把锥子,扎进了一团棉花里。

然后她掏出铅笔芯。

石墨。凉性重。

她用尖的那头,轻轻扎手心的劳宫穴。

不用扎破。有微微的刺痛感就行。

一下。两下。

两三秒。

脑子里的雾散了。

思路回来了。

像退潮之后露出的沙滩。干的。硬的。踩上去稳当。

她继续写。

交卷前。

她开始封袋口。

用指尖轻刮最后一行字迹。确认墨迹干透。

然后用手划了一个十字格。

这是给自己的思考成果做物理收尾。避免因反复犹豫导致的修改失误。

然后她做了最后一个动作。

收笔。

不是普通的收笔。

是爷爷的收笔。

爷爷封药包的时候,最后一道绳结必须用食指和中指配合,向怀里猛地一勒。确保药包在长途运输中药香不散、药性不泄。

陈汐写完最后一个字,笔尖没有顺势一撇。

她勾了一下。

往回勾。

那个回勾是一个极其隐蔽的定力支点。它在物理触感上给指尖一个“往回拽”的力。通过这最后一下,她完成了从发散思考到结论定型的心理闭环。

爷爷常说:“药封得不紧,神仙难救。”

这个回勾就是她的绳结。

一笔勾住。代表这段文字已经从她的大脑中彻底剥离。变成了一颗“炼成”的丹药。

不容置疑。也无需再回头修改。

她勾的不是笔画。

是爷爷那辈子传下来的、对“交代”二字的敬畏。

交卷。

陈汐站起来。把试卷和答题卡一起递上去。监考老师核对了一遍。点头。

她走出考场。

气定神闲。

校门口的铁栅栏泡得发锈。底下积着没过脚踝的黄泥水。

她刚走出来,就看见弟弟。

弟弟踮着脚站在积水最浅的台阶上。怀里抱着一个竹篮。竹篮外面裹着一件旧棉袄。裹得严严实实的。

看见她过来,弟弟赶紧把人拉到避雨的廊下。

“姐!快吃!还热着呢!”

他掀开棉袄。

热气一下扑了满脸。

里面躺着两个白粽子。还烫手。蜜枣馅从粽叶缝里渗出来,甜香混着箬叶的清味,一下冲散了陈汐身上的湿冷气。

“奶奶包的。蜜枣馅。你最爱吃的。”

陈汐接过来。

烫。指尖发红。

但心里暖得发烫。

雨又开始下了。远处的湖面蒙着一层薄雾。

陈汐站在廊下,一手拿着粽子,一手捏着那根红丝线。

红丝线还在手腕上。药味已经淡了。但那股清冽的底味还在。

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

那个虚虚的“静”字还在。

指甲划的痕迹。浅浅的。像一道很细的疤。

但它在。

她咬了一口粽子。

蜜枣很甜。糯米很软。箬叶的清味在嘴里散开。

她忽然想笑。

不是因为考得好。是因为——

爷爷搭了脉。爸爸推了车。妈妈撑了伞。奶奶缝了艾叶。弟弟塞了粽子。苏瑶给了杨梅。葛小雨说“看海”。周浩说“别落下自己”。王老师说“你最稳”。

还有那把苍术白芷的烟。那条齐腰深的洪水路。那块生石灰。那片姜糖。那个暖水袋。那截红绳柳条。那根红丝线。那个回勾。

所有人都在。

所有的药都在。

她不是一个人在考。

从来都不是。

药之用,不在药,在心。心诚了,稻草也是药。

这篇小说里没有神医,没有奇方。只有一群不懂药性的人,用自己仅有的方式,配出了一张最朴素的方子。

而那个坐在考场里的孩子,从头到尾都不是一个人在答题。

她是一整张方子在答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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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通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