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考场前,陈汐在掌心写了一个字。
不是真写。是用指甲在掌心里虚虚地划了一道。
“静”。
这是爷爷教的心理暗示。闭目内观。屏蔽考场外知了的喧嚣。屏蔽雨声。屏蔽洪水声。屏蔽所有不该进来的声音。
只留一个字。
静。
然后她开始准备。
醒笔。
她拿起英雄牌钢笔。用草稿纸边缘轻刮笔尖三次。
一下。两下。三下。
调整握笔姿势。拇指、食指与笔杆成四十五度夹角。
这个角度不是随便定的。是爷爷碾药时碾槽的倾斜角度。四十五度。让手指肌肉进入“准备状态”。模拟爷爷启动药碾前的校准仪式。避免开考后因紧张导致手抖。
爷爷说:“笔是手的延伸。手是心的延伸。心不正,笔就歪。笔歪了,题就散了。”
陈汐把笔握好。
四十五度。不多不少。
九点整。铃响。
监考老师拆封试卷。
试卷发下来的时候,陈汐的心沉了一下。
两张。数学卷和答题卡。
但它们黏在一起了。
环境湿度太高,加上静电,两张纸紧紧贴在一起。像两片被雨水泡软的树叶,长在了一块儿。
她试着揭。
揭不开。
不敢用力。怕撕破。1996年的试卷用的是胶版纸。韧性差。一用力就裂。裂了就完了。
她的手开始出汗。
考场里很静。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越来越快。
前面的考生已经开始写字了。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蚕在吃桑叶。
她还没翻开试卷。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脑子开始空白。
不是不会做。是打不开。就像一扇门,你知道门后面有路,但你推不开。
她的手在抖。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举手。
监考老师走过来。很轻。怕惊着谁似的。
“怎么了?”
“老师……卷子揭不开。”
老师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回到讲台。
他拿了一块生石灰。和一把裁纸刀。
生石灰。陈汐认得。生石灰极燥,能吸走纸张表面的水汽。这是老药工保存药材时最常用的法子——箱子里放一包生石灰,药材就不会受潮。
老师是本地人。对处理潮湿这种事,有经验。
他把生石灰块在两张试卷之间的缝隙处轻轻抹了一道。石灰遇水,发出轻微的嘶嘶声。水汽被吸走了。
然后他用裁纸刀,沿试卷边缘小心翼翼地划了一圈。
两张纸分开了。
干干净净。没有破损。
“好了。写吧。”
老师说完就走了。回到讲台前,掀开搪瓷缸抿了一口茶。
陈汐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九点十三分。
耽误了十几分钟。
她的手还在抖。但她没时间抖了。
她把拇指指甲掐住中指第二关节。
“炉门穴”。
爷爷教的。手上的一个穴位。掐住它,缓慢深呼吸,直到感受到轻微酸胀。强制大脑从紧绷切换到发散。
像药碾启动之前,先用手推一把。推活了,才能碾。
她掐了十秒。
酸胀感来了。
脑子里的白雾散了一点。
她提起笔。
钢笔尖落在受潮的答题纸上。晕开一点浅蓝的印子。
有人写着写着笔尖就被泡软的纸纤维卡住了,得在草稿纸上划半天才能顺开。铅笔断铅的声音隔几分钟就响一次。削铅笔的小刀在湿木头桌面上蹭得沙沙响。混着外面雨砸在瓦片上的噼里啪啦。还有墙角不知哪里漏进来的水滴。
答答。答答。答答。
像一个不肯停的钟。
陈汐做几何题的时候,没有先画辅助线。
她先看题目。看已知条件。然后让辅助线自己“长”出来。
顺着已知条件生长。像植物的藤蔓。不是强行切割图形,是顺着纹理延伸。
这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法子。也是爷爷教的。
“药有药性。题有题性。你不能硬来。得顺着它的性子走。它往哪儿长,你就往哪儿跟。跟到了,路就通了。”
做解析题的时候,她从第一个关键公式开始。像藤蔓生长一样,一步一步延伸推导。
利用自然力学的路径最短原则。减少不必要的计算弯路。
不硬砍。不硬推。顺着走。
前排的女生胃痉挛了。
陈汐听见了。不是听见她叫。是听见她的呼吸变了。从均匀变成急促。然后变成压抑的、咬着嘴唇的那种喘。
她的手按在肚子上。背挺得笔直。笔握得太紧,指节泛着惨白的光。
监考老师发现了。
他轻手轻脚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个暖水袋,塞到女生腿上。又递了一片姜糖。
动作轻得怕惊飞了落在窗台上的麻雀。
后门缝里往里灌风。夹着湖面上飘来的鱼腥味。老师掏出手帕,死死塞住缝隙。回头的时候,和坐在最后一排的男生对上了眼。
男生冲他点了点头。
又埋下头去。
笔尖在答题纸上划过。力透纸背。
开考三十分钟。巡检。
监考老师开始全场巡查。每三十分钟一次。重点看袖口、衣领。防止夹带小抄。
对频繁低头、手部动作异常的考生,用金属探测仪二次排查。探测仪是教育局紧急调配的。嗡嗡地响。像一只很小的蜜蜂。
陈汐没被查。但她看见左边的男生被查了。男生很紧张。袖子撸起来。探测仪从肩膀扫到手腕。没响。老师点头,走了。
男生长出一口气。手又开始抖了。
最后一道大题。
陈汐看着题目。字都认识。条件都看懂了。但脑子突然发懵了。
眼前的字开始发飘。像水面上的倒影,一晃一晃的。
她知道这是什么。
“神识涣散”。
爷爷说过。湿度这么大,考生最怕的不是题难。是神识涣散。题难了还能想。神识散了,什么都想不了。
她的指尖悄悄摸到铅笔盒里的橡皮。
1996年的2B橡皮大多是天然橡胶加硫化剂做的。本身带着一股淡淡的松香和硫磺混合的冲味。最能通鼻窍。
她把橡皮放在鼻尖。深吸三下。
那股冲味瞬间顶开了堵在脑子里的湿浊。像一把锥子,扎进了一团棉花里。
然后她掏出铅笔芯。
石墨。凉性重。
她用尖的那头,轻轻扎手心的劳宫穴。
不用扎破。有微微的刺痛感就行。
一下。两下。
两三秒。
脑子里的雾散了。
思路回来了。
像退潮之后露出的沙滩。干的。硬的。踩上去稳当。
她继续写。
交卷前。
她开始封袋口。
用指尖轻刮最后一行字迹。确认墨迹干透。
然后用手划了一个十字格。
这是给自己的思考成果做物理收尾。避免因反复犹豫导致的修改失误。
然后她做了最后一个动作。
收笔。
不是普通的收笔。
是爷爷的收笔。
爷爷封药包的时候,最后一道绳结必须用食指和中指配合,向怀里猛地一勒。确保药包在长途运输中药香不散、药性不泄。
陈汐写完最后一个字,笔尖没有顺势一撇。
她勾了一下。
往回勾。
那个回勾是一个极其隐蔽的定力支点。它在物理触感上给指尖一个“往回拽”的力。通过这最后一下,她完成了从发散思考到结论定型的心理闭环。
爷爷常说:“药封得不紧,神仙难救。”
这个回勾就是她的绳结。
一笔勾住。代表这段文字已经从她的大脑中彻底剥离。变成了一颗“炼成”的丹药。
不容置疑。也无需再回头修改。
她勾的不是笔画。
是爷爷那辈子传下来的、对“交代”二字的敬畏。
交卷。
陈汐站起来。把试卷和答题卡一起递上去。监考老师核对了一遍。点头。
她走出考场。
气定神闲。
校门口的铁栅栏泡得发锈。底下积着没过脚踝的黄泥水。
她刚走出来,就看见弟弟。
弟弟踮着脚站在积水最浅的台阶上。怀里抱着一个竹篮。竹篮外面裹着一件旧棉袄。裹得严严实实的。
看见她过来,弟弟赶紧把人拉到避雨的廊下。
“姐!快吃!还热着呢!”
他掀开棉袄。
热气一下扑了满脸。
里面躺着两个白粽子。还烫手。蜜枣馅从粽叶缝里渗出来,甜香混着箬叶的清味,一下冲散了陈汐身上的湿冷气。
“奶奶包的。蜜枣馅。你最爱吃的。”
陈汐接过来。
烫。指尖发红。
但心里暖得发烫。
雨又开始下了。远处的湖面蒙着一层薄雾。
陈汐站在廊下,一手拿着粽子,一手捏着那根红丝线。
红丝线还在手腕上。药味已经淡了。但那股清冽的底味还在。
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
那个虚虚的“静”字还在。
指甲划的痕迹。浅浅的。像一道很细的疤。
但它在。
她咬了一口粽子。
蜜枣很甜。糯米很软。箬叶的清味在嘴里散开。
她忽然想笑。
不是因为考得好。是因为——
爷爷搭了脉。爸爸推了车。妈妈撑了伞。奶奶缝了艾叶。弟弟塞了粽子。苏瑶给了杨梅。葛小雨说“看海”。周浩说“别落下自己”。王老师说“你最稳”。
还有那把苍术白芷的烟。那条齐腰深的洪水路。那块生石灰。那片姜糖。那个暖水袋。那截红绳柳条。那根红丝线。那个回勾。
所有人都在。
所有的药都在。
她不是一个人在考。
从来都不是。
药之用,不在药,在心。心诚了,稻草也是药。
这篇小说里没有神医,没有奇方。只有一群不懂药性的人,用自己仅有的方式,配出了一张最朴素的方子。
而那个坐在考场里的孩子,从头到尾都不是一个人在答题。
她是一整张方子在答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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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通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