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7月1日。星期一。入梅第三十六天。
雨没有停的意思。但已经不重要了。
王老师站在讲台上,声音被潮气浸得发闷,像一张泡了水的宣纸,字迹还在,但边缘已经开始模糊。
“通知大家一件事。”
教室里很静。不是那种专注的静,是梅雨天特有的、被水汽压住的静。所有人都像被装进了一个密封的罐子里,呼吸都是潮的。
“原定的考场漏雨严重,排水系统扛不住了。上级决定,把考场调到实验楼和行政楼。”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王老师没理会,继续说:
“另外,学校研究决定,从今天起,高三集中复习结束。改为自主行动。”
自主行动。
四个字落在教室里,像四颗石子投进死水。没有涟漪。因为所有人都已经太累了,累到连“解放”这个词都激不起什么反应。
“准考证现在发。各人拿好,别丢了。这东西丢了,比丢命还麻烦。”
王老师把一叠准考证放在讲台上。塑料封皮,红底黑字,每一张上面都贴着一张两寸照片。照片里的人表情各异——有的紧张,有的茫然,有的在笑,但笑得很勉强。
陈汐走上去。
她拿了自己的。然后又拿了三张。
王科锐的、张大勇的、葛小雨的。
王老师看了她一眼。“陈汐,你拿这么多干嘛?”
“我去送。”
王老师没再问。他把剩下的准考证推过来,语气忽然软了一点:“路上小心。雨大。”
“嗯。”
陈汐把自己的准考证、另外三张准考证套进两个防水袋里,放进书包。然后她转过头,看了一眼教室。
四十二张桌子。二十七张有人。空出来的那些位置上,还留着没带走的东西。半块橡皮。一支没盖笔帽的钢笔。一本翻到一半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她把目光收回来。
校门口,父亲的凌志车已经等在那里了。
陈国庆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见陈汐出来,他把烟别在耳朵上,拉开了后座的门。
“上车。”
苏瑶、陈阳、周浩已经在等了。三个人站在屋檐下,书包都背好了,像三棵被雨淋透了但还没倒的树。
“都收拾好了?”陈汐问。
“好了。”周浩说。“行李都打包了,就等你一声令下。”
陈汐没笑。
“先去医院。”她说。“看张大勇。”
爸爸没问去医院干嘛。他发动了车。凌志车的引擎声在雨里显得很沉,像一个中年人的叹息。
慈镇人民医院。骨科病房。三楼。
走廊里弥漫着来苏水和潮湿被单混合的味道。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明灭不定,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306病房。
张大勇的腿吊在架子上,打着石膏,白得刺眼。他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翻烂了的武侠小说,但眼睛没在看书。
他在看窗外的雨。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转过头。看见陈汐他们,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
“你们怎么来了?”
“送准考证。”
陈汐走到床边,把准考证递过去。
张大勇伸手来接。他的指尖在颤。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张准考证太轻了,轻到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它的重量。
“我……”他的声音卡了一下。“我还能考吗?”
“能。”陈汐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腿断了,脑子没断。”
张大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他把准考证攥在手里,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陈汐。”
“嗯。”
“谢谢。”
“谢什么。你要是考不上,怎么做科技农业?”
张大勇又笑了。这次没哭。
陈汐拍了拍他没打石膏的那条腿。“好好养,五天后考场见。”
她没说“如果你能走的话”,她说的是“五天后考场见”。
这两句话不一样。
从医院出来,雨小了一点。但地上的积水更深了。
爸爸把车开到慈镇老街的一条巷子里。葛小雨、她妈妈、奶奶租的临时住处就在这里。一进式民居,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树叶被雨打得低垂着,像一个人在鞠躬。
葛小雨的妈妈开的门。
她看起来比前几天刚见时憔悴了,头发随便扎着,围裙上还沾着熬药的痕迹。
“陈汐来了。你们快进来。小雨刚睡着。”
“阿姨,我们不进去了。送个东西就走。”
陈汐把准考证递过去。
葛小雨的妈妈接过来,手也在抖。
“她烧退了吗?”陈汐问。
“退了。但人还虚。”
“让她多喝水。板蓝根别停。我包里还有一包姜枣茶的料,您让她每天煮一杯。”
“好。好。”
葛小雨的妈妈转身要进去,又停下来。
“陈汐。”
“嗯?”
“小雨一直说,你们还要一起去看海。”
陈汐的鼻子酸了一下。很快。快到她自己都没察觉。
“您跟她说,我记着呢。”
她转身走了。苏瑶在后面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袖子。
“你没事吧?”
“没事。走吧。下一站。”
王科锐家在慈镇东街。
车开到街口就进不去了。巷子太窄,积水太深,凌志车的底盘会磕到石头。
“我们走进去。”陈汐说。
“我陪你。”爸爸说。
“不用。你在车里等着。”
陈汐他们下了车。雨打在脸上,凉的。她把书包顶在头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巷子里走。
王科锐家的音像店塌了半边。
不是全塌。是右边那面墙倒下来了,把货架压在下面。磁带、CD、录像带散落一地,泡在水里,像一堆被遗弃的记忆。
王科锐站在废墟前面。
他没打伞。雨淋在他身上,他也不躲。
他爸爸坐在门口的矮凳上,腰上缠着绷带,脸色灰白。看见陈汐,想站起来,被腰疼逼得又坐了回去。
“是同学啊……进来坐。”
“叔叔您别动。我们站着就行。”
王科锐的妈妈从里面出来。她的右手包着纱布,手指肿得像胡萝卜。她用左手端着一碗水,递给陈汐。
“喝口水。路上淋湿了吧。”
陈汐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她看向王科锐。
王科锐也在看她。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说话。
然后陈汐从书包里掏出那本错题本。
封皮上“冲清北”三个字还在。歪歪扭扭的。被雨打湿了一点,但还认得出来。
“你说让我帮你把上面的题都做了。”陈汐说。“我做了。”
她把错题本递过去。
“还有准考证。”
她又掏出那张准考证。
王科锐看着那两样东西。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你说你估计赶不上了。”陈汐说。“但你没赶不上。题我帮你做了。你只要上场就行。”
王科锐接过错题本。
他的手在抖。比张大勇还厉害。整条手臂都在震,像一根被风吹过头的电线。
“陈汐。”
“嗯。”
“我……”
他没说完。
陈汐等了几秒。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王科锐。你冲不冲清北我不知道。但你得上场。你不上场,谁帮我把那本错题本上的题都看一遍?”
王科锐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难看。眼睛里全是水,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准考证和错题本都塞进怀里。贴着胸口。
“我上。”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话。但很稳。
从王科锐家出来,雨又大了。陈汐没撑伞,也没顶书包。她就那么走着,让雨落在身上。鞋里全是水,每一步都咕叽咕叽地响。她没在意。
先把苏瑶送到了慈镇的海湾大酒店。苏瑶妈妈在门口等着,穿着旗袍,看见女儿就红了眼。
苏瑶下车之前,苏瑶妈妈递给陈汐一小筐杨梅。
“今年杨梅少,尝个鲜。”
陈汐没推。
“谢谢阿姨。”
“不用谢。阿姨喜欢你,比瑶瑶懂事。”
陈汐笑了一下。很短。
陈阳的外公外婆已经等在学校门口了。
两位老人头发全白了,但站得很直。外公穿着中山装,外婆围着一条素色围巾,专程接陈阳回家。
陈阳走过去。外公拍了拍他的肩。没说话。
外婆把围巾解下来,围在陈阳脖子上。
陈阳接过去,看了陈汐一眼。
陈汐问:“周六傍晚师古亭见?”
“见。”
陈阳点了点头。转身上了外公外婆的车。车开走的时候,他从后窗伸出一只手,朝陈汐挥了挥。
陈汐也挥了挥。
周浩家在慈镇港区。凌志车开到巷口,进不去了。
“我自己走。”周浩拿下行李说,“我妈在门口等着呢。”
周浩走时,忽然说了一句:
“陈汐,你今天像个送药的。”
陈汐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挨个送。谁缺了就给谁补上。”周浩挠了挠头。“挺像你爷爷的。”
陈汐没接话。
但她记住了这句话。
周浩走了几步,又回头:“陈汐。”
“嗯?”
“你也是。别把自己落下了。”
说完他跑了。篮球运动员的步幅,三步就消失在巷口。
雨又大了。
回老宅的路上,天像是被谁捅破了一个口子。凌志车的雨刮器拼命地刮,一下,一下,又一下——刮不干净。挡风玻璃上全是水,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墨色的宣纸,什么都看不真切,又什么都在。
陈汐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书包,书包上面搁着苏瑶妈妈送的那筐杨梅。
她没吃。
回家一起吃。
这句话她没说出口,但心里是这么想的。杨梅要一家人吃才对。一个人吃,酸的。
爸爸开着车,没说话。
陈汐把下巴搁在书包带子上,看着窗外的雨。
雨打在玻璃上,顺着看不见的纹路往下淌。她想起爷爷说过的话——湿邪困脾,最怕的不是雨大,是雨不停。
今天的雨,下了一整天了。
开了一会儿,陈汐忽然侧过头,看了爸爸一眼。
陈国庆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立着。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几缕垂下来,遮住了眉毛。下巴上的胡茬没刮,青黑一片,像墨笔没干透的痕迹。
他右手始终握着方向盘,左手搁在档位上——
那只手的掌心有一串透明的血泡。
在路灯一闪一闪的光里,那些血泡像一排没来得及写字的处方笺,亮晶晶的,什么都没写,但什么都在。
陈汐忽然伸出手,挽住了爸爸的胳膊。
陈国庆愣了一下。侧头看她。
陈汐靠在他肩膀上,声音很轻。
“爸爸,你今天好帅。”
陈国庆怔了两秒。
然后他哈哈大笑,笑声很大。
“你是不是觉得我今天跟你进了同一个战壕?”他一只手拍了拍方向盘,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得意,“就像方正和肖铁城——我和晓龙?”
陈汐也笑了,“爸爸,你怎么这么聪明!”
“那当然。”陈国庆下巴微扬,胡茬在暗处抖了抖,“你爸我要是不聪明,能把你妈追到手?”
“……那是妈妈追的你吧。”
“胡说。”他瞪她一眼,但眼角全是笑纹,“明明是我先开的口。”
“妈妈说是她先开的口。”
“你妈说的你也信?”陈国庆哼了一声,“你妈那个人,记性从来就没准过。她说的话,你得反着听。”
陈汐笑得更大声了。
她把脸埋在爸爸的夹克袖子上。
火锅味、雨水味、烟草味,混在一起。不好闻。但很安心。像一剂药,味道不好,但对证。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靠着爸爸了。
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怕一靠上去,就会变成那个在漏雨的屋子里、听着哐哐声数到天亮的小女孩。那个觉得全世界都在漏水、只有自己没有伞的小女孩。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递了四张方子。
她把每个人都送到了该去的地方。她没哭。她没倒。她的手没有抖。
所以她可以靠一下。
就一下。
酸的和甜的碰到一起,就能生出滋润的东西来。爷爷教她的。酸甘化阴。
苦尽,甘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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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递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