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6月30日。星期日。入梅第三十五天。
雨是后半夜漏进来的。
先滴在额头上。凉。不是那种清爽的凉,是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像有人拿一根冰针,精准地扎在眉心。
陈汐一个激灵醒过来。
眼前是黑的。但她不需要光。这间屋子她住了十一年,闭着眼都知道哪里是床头、哪里是书桌、哪里是那只红木药柜。
可她闻到了水的味道。
不是梅雨天那种弥漫在空气里的潮气。是真正的、正在发生的水。
她睁开眼。
头顶的瓦裂了一道缝。雨水顺着墙缝往下淌,已经洇湿了小半张床。被单是潮的,枕巾是潮的,连她攥在手里的被角都能拧出水来。
她没有叫。
甚至没有叹气。
她连外套都顾不上披,光着脚就跳下床。脚底踩在积水上,凉得脚趾蜷缩了一下,但她没停。
先抢书桌上的复习资料。
最上面的试卷已经湿了角。她手忙脚乱地往怀里抱,指尖蹭到的纸面软得发烂,那些算到一半的演算痕迹晕成一片模糊的墨团。
墨团糊在一起,像一个人把脸埋进了水里。
她把资料摞到唯一干燥的床头柜上。转身去拖床底的纸箱。水已经漫到了纸箱底,她抱起来的时候,水顺着缝隙流了满裤腿,凉得骨头都疼。
她把纸箱举过头顶。
水从箱底滴答滴答落下来,砸在她脸上。
她没擦。
经过奶奶房间门口时,她脚步顿了一下。
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是奶奶睡前习惯留的那盏小夜灯,瓦数很低,只够照亮床脚那一小块地方。
她屏住呼吸,侧耳听了一下楼下。
堂屋爷爷的呼吸声。沉。慢。带着一点哨音——那是风湿性心脏病的老毛病,气道里有痰,但咳不出来。陈汐太熟悉这个声音了。比闹钟还准。只要这个声音还在,爷爷就还在。
奶奶那边没有声音。
不对。有。
很轻。是手指关节摩擦被面的声音。奶奶的手变形了,夜里疼起来睡不着,就用左手攥着右手的腕子,来回搓。搓到疼意过去了,才能眯一会儿。
陈汐站在门口,手还举着那个滴水的纸箱。
她没有推门进去。
不是不想。是不能。
如果她推门进去,奶奶会醒。奶奶一醒就会摸黑找她。奶奶的眩晕症最怕突然的光线变化和声响,摸黑走路,一步踩空,后果不堪设想。
接着爷爷会醒。爷爷一醒就会问“怎么了”。她一回答,爷爷就会爬起来。爷爷一爬起来,那颗瓣膜就开始加班。
所以她不能进去。
她只能站在门口,听着那两道呼吸声——一道带哨音,一道带着指关节摩擦被面的细响——然后转身,继续去接那盆漏雨的水。
水滴砸在盆底。哐。哐。哐。
像有人在外面一下一下敲着钟。
外面的雨还在往屋里灌。
她找了个塑料盆接在漏雨的地方。蹲在地上擦水。擦到一半,突然咳起来。
陈汐死死捂住嘴。
不让声音漏出房门。
她知道爷爷、奶奶的状况经不起一点惊吓。如果让他们看到满屋的积水和这一地的狼藉,老人家肯定会摸黑爬上房顶去补瓦,或者在这阴湿的屋里守到天亮。
那对他们来说,无异于慢性自杀。
她用脊背死死抵住发潮的木门。仿佛这样就能隔开这个风雨飘摇的世界。
膝盖已经冻得麻木了。她依然像只受惊的困兽,蹑手蹑脚地搬动沉重的水盆。每一下碰撞都小心翼翼地控制在雨声的频率里。
她不仅要救自己的命,还要在这个即将倾覆的废墟上,假装出一种“平安无事”的假象。
她扔了手里的抹布。
靠着床沿滑坐到地上。
冰凉的水漫过脚踝。她不想动了。
窗外的天是墨色的。一点亮的意思都没有。
她突然就想——
要不就这么泡着吧。淋着吧。垮了就垮了。
反正她也撑了太久。太累了。
无数声音在耳边响起来。
不是别人的声音。是她自己的。
“你要是让奶奶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她下一秒就会栽在地上再也起不来。”
“你以为你在委屈?爷爷的心脏瓣膜经不起任何折腾。你哭一声,可能就是在送他走。”
“你崩了,他们就得陪葬。”
“陈汐,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无辜?”
她的指尖死死掐进掌心。骨节泛起病态的青白。
这方寸之地的老宅,此刻像一座密不透风的坟。
不。比坟还狠。坟里的人不用再撑了。她还得撑。
“陈汐,你得撑住。”
她反复告诫自己。可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的绝望。
她觉得自己像一根拉到极限的皮筋。只要空气里再有一丁点震动,她就会从中间崩裂,碎得满地都是。
她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
心想:如果没有人来救我,我就要和这屋子一起烂掉了。
就在她眼眶发热,那股黑暗即将把她吞没的时候——
院门外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钥匙转动。
然后是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劈开了所有的死寂:
“姐!我们回来了!”
清脆。莽撞。带着一股横冲直撞的少年气。
陈汐的指尖还掐在掌心。眼泪在眼眶里转得发涩,下一秒就要砸下来。
她愣在原地。
以为是幻觉。
直到堂屋的门被推开。
妈妈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袋子站在门口。鬓角的碎发还沾着夜露,眼底青黑,看见陈汐红着眼圈的样子,先“哎哟”了一声,把袋子往地上一放就走过来:
“怎么了这是?是不是你爷爷奶奶又哪里不舒服了?”
爸爸跟在后面,扛着个大行李箱,胳膊上还挎着弟弟的双肩包。脸色灰败,一看就是一夜没合眼。他把东西往墙边一靠,搓着手笑,但那笑撑得很勉强:“这小子放暑假了,我跟你妈合计着火锅店最近生意也淡,干脆歇业一个月,都回老宅住。一家老小凑一起,也热闹。”
一眼瞧见陈汐,眉头立时皱起来:
“这孩子,怎么傻站着?快接把手!”
原本如死水般的屋子,瞬间被嘈杂的人声、塑料袋的沙沙声和几个人的脚步声填满了。
陈汐低头看着妈妈塞进她手里的包子。
热腾腾的。她后来才知道,面和馅是前一晚就备好的——妈妈回小区叫醒弟弟那会儿,顺手上火蒸了,十五分钟出锅,塞进布袋就走了。
那股憋在胸口、几乎要让她自溺的窒息感,被这股喧嚣的人间烟气生生撞散了。
刚才还堵在喉咙口的那股绝望劲儿,就像被突然戳破的气球,“嗤”地一下泄了个干净。
她眨了眨眼。
悬在眼眶里的眼泪到底没掉下来。
反而被妈妈拉着的手暖得发烫。
刚才压得她喘不过气的重担,好像突然被好几双手一起接了过去。
沉在心底的慌,终于踏踏实实落了地。
她鼻尖一酸。
原本以为会是崩溃的嚎啕,出口却成了一个带着哭腔的笑。
陈汐看着弟弟蹦蹦跳跳的样子,紧绷的脊梁一下子松了下来。
在刚才那个死寂的屋子里,她被迫成了唯一的“成年人”。必须精准、理性、时刻紧绷地应对生死与病痛。
当弟弟带着没心没肺的少年气闯进来时,一种“秩序回归”的感觉告诉她:只要还有人能肆无忌惮地胡闹,就说明情况没到绝境。
弟弟的“不懂事”,恰恰置换掉了她身上过载的“懂事”。
让她意识到——自己也可以变回那个偶尔能躲在父母身后的女儿。
而不是孤军奋战的统帅。
爷爷醒了。
老头靠在堂屋床头,背后垫了两个枕头——那是陈汐临睡前摆好的,半卧位,减少回心血量。床头柜上放着氧气瓶,刻度在昏暗中发出微弱的绿光。
爷爷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下。
“是夜夜?”
声音哑。但稳。
“爷爷!”弟弟把脑袋缩回去,又弹进来,咧着嘴笑,“我回来了!我妈卤了酱牛肉,可香了,给你留了一大块!”
爷爷没说话。但陈汐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只发抖的手从被窝里伸出来,在空中虚虚地招了招。
弟弟立刻扑过去,被爷爷一把揽住。老头的胳膊没什么力气了,但揽得很紧。
“瘦了。”爷爷摸了摸弟弟的后脑勺,手指在他头发里蹭了蹭。“不好好吃饭?”
“吃了吃了,我妈做的饭可好吃了。”
爷爷嘴上说着,手却一直没松开。
陈汐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又热了。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她转过头,假装在看爸爸搬行李。
奶奶那边是另一种醒法。
奶奶没被弟弟吵醒。她是被气味唤醒的。
妈妈把带来的酱牛肉切了两盘,一盘给了爷爷,一盘搁在二楼奶奶床头的小桌上。酱牛肉的香味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开,浓郁的、带着八角和桂皮的暖香,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推了奶奶一把。
奶奶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她先是看了一眼床头的小夜灯。昏黄的光还在。她没动,先用左手摸了摸右手——那只变形的手,关节肿大,在夜里又疼了一轮,此刻僵得像一块木头。
然后她看见了床头的酱牛肉。
“谁来了?”奶奶的声音很轻。带着刚醒的沙哑。
“妈,是我们。”何洁走过来,蹲在床边。“我们和夜夜都回来了。火锅店歇业一个月,回来住。”
奶奶没问为什么歇业。
她只是慢慢坐起来,左手撑着床沿,右手垂在身侧。陈汐赶紧伸手去扶。
奶奶摆了摆手。
“不用。我自己能起。”
她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拒绝的东西在里面。她不是不领情,是不需要。
但她还是让陈汐扶了一把。
只一把。
站稳之后,奶奶的左手就松开了陈汐的胳膊。她抬手理了理头发——乌的压着白的,白发没几根,倒像是不甘心似的。那是爷爷的药养的。二十年的方子,连头发都替她留住了。
“你爷爷呢?”
“在堂屋里。夜夜进去了。”
奶奶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慢慢走向楼梯,脚步很慢,但很稳。右手的手指蜷着,每走一步都在疼,但她的脸上看不出来。
陈汐跟在后面,想扶。
奶奶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句话,没说出口。
陈汐读懂了:别扶。我还走得动。
她把手收了回来。
奶奶走到一楼堂屋的时候,弟弟正从爷爷房间里出来,手里端着另一盘酱牛肉,嘴里还嚼着一块,腮帮子鼓鼓的。
“奶奶!”他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赶紧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我妈卤的,可好吃了,你快尝尝。”
奶奶看了他一眼。
然后做了一件陈汐没预料到的事。
她伸出左手——那只变形较轻的手,在弟弟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不重。但很准。
“先洗手。”
弟弟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屁颠屁颠地跑去洗手了。
陈汐站在旁边,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
奶奶拍弟弟那一下的姿势,和爷爷揽弟弟时的姿势,是一模一样的。
都是那种——没什么力气了,但还是要揽住、要拍到、要让你知道我还在的姿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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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归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