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6月10日,星期一,入梅第十六天,慈镇中学。
雨比前几日密了。
走廊地砖浸得发滑,墙根浮起星星点点的霉斑,像一张没写完的方子,字迹漫漶,病因不明。教室后排的石灰墙皮在雨声中无声剥落,一块,两块。露出的红砖缝里,墨绿色霉斑正吞噬着上周刚贴的告示——“三模考试纪律”,“纪”字已被咬掉一半。
空气是黏稠的。樟脑丸的辛辣、湿衣服晾不干的酸臭、清凉油涂多了的那股冲味,搅在一起,成了一种只属于高考前夕的气味。
陈汐后来很多年都记得这个味道。不是因为难闻,是因为那是她最后一次觉得,所有人都在同一锅药里熬着。
窗外慈湖的水面被暴雨砸得发白,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像老中医叩诊——“咚、咚、咚”。室内是单调的翻书声,和耳边那抹挥不掉的蚊虫振翅声。极细,极穿透,专门扎在你最烦躁的那根神经上。
第一节课间,三模成绩出来了。陈汐全校第一,全市第五,比上次提前二十名。王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把打印好的成绩单递过来,笑着说:“发挥很稳,保持状态,为学校争光。”
陈汐接过成绩单,点了下头。她想说的是——不是发挥稳,是这半个月她每天只睡六个小时,错题本翻到封面脱胶。但这话说出来就成了炫耀,她不说。
从办公室出来,就看见苏瑶弓着腰靠在走廊栏杆上,眉头拧得死紧,时不时悄悄蹭一下腿根。旁边葛小雨也站得歪歪扭扭,脸色发白。
“你俩怎么了?”陈汐走过去碰了碰苏瑶的胳膊,手心冰凉。
苏瑶脸瞬间红到耳根,拽着她往女厕所走,进了隔间才开口:“还能怎么……这雨下了快二十天,内裤洗了晾三天摸起来还潮乎乎的,昨天实在没换的就穿了,今天痒得要命,还有点疼。小雨跟我一样。”
葛小雨在旁边点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上课都坐不住,太难受了,又不好意思跟老师说。”
陈汐一下就懂了。前阵子她后背起湿疹,奶奶刚念叨过这类湿气重的毛病,连偏方都塞了好几个在书包里。
她拍了拍苏瑶的手背:“别急,我有法子。” 中午午休,开水房拐角。陈汐从书包里翻出纸包,里面整整齐齐分着小包:“我奶奶前阵子晒的苦参、蛇床子,还有点黄柏,都是清热燥湿的。她说潮出来的痒疼,用这个熏洗最管用。”
她找了个干净的搪瓷缸,药材倒进去,冲了满满一缸滚开水。白汽腾地冒上来,带着清苦的药香。缸壁上印着的红双喜字样被水雾遮住了一半,像一个年代久远的印章,盖在这间潮湿的开水房里。
“先对着汽熏,水温凉一点再洗,两三次就好。”她又摸出两小包炒薏苡仁,“这个拿回去泡水喝,去去内里的湿气,不然好了还犯。对了,内裤换下来别阴干,拿电吹风吹,吹烫了再穿。”
苏瑶捧着搪瓷缸蹲在地上,温热的药汽扑在腿间,痒意果然慢慢消下去。她抬头看陈汐站在风口帮她挡着风,心里暖得发涨:“跟个小大夫似的。”
“我奶念叨的,她总说梅雨季湿气重,什么毛病都能从湿上找。”陈汐笑了笑,又补一句,“别吃甜的啊,甜的助湿,吃了更容易犯。”
两人收拾好,上课铃刚好响。苏瑶走在旁边,步子已经不歪了,偷偷塞给她一颗橘子糖,糖纸被潮气浸得发皱:“太谢谢了,高考完我请你吃冰粉,放双倍红糖那种。”
陈汐把糖塞进兜里,指尖碰到奶奶前几天塞给她的平安符。符纸已经被汗水浸软了,但她没换。
她忽然想起奶奶总说的话——这世上的法子总比难处多,再长的梅雨季,也总有放晴的那天。
可奶奶没说的是,放晴之前,你得先学会在雨里站着。
明州的雨还在下。
东北豪姐餐馆的后厨有了积水。林大蹲着通排水沟,膝盖响了一声,没人听见——餐馆就她一个人。
排水沟堵了,通了两次,没用。梅雨季的下水道跟人一样,堵久了就不想通了。她站在后厨门口,看浑浊的水从灶台下往外渗,在地砖缝里蜿蜒。
林大是中俄混血。这事在明州不算稀奇,但九十年代初的明州街头,一个高鼻梁深眼窝的东北女人操着大碴子味的普通话卖饺子,还是够扎眼的。
1978年,她带着四岁女儿从哈市前夫刘斌那里逃出来,身上揣着一百二十块钱。刚来明州那年,她听不懂明州话,不会说,也不想学。只会说东北话,只会包饺子。摆摊卖水饺,摊子活了下来。
1984年,城隍庙旁边租了个八平米的店铺,挂起东北水饺的招牌。1992年搬到药行街,招牌换成“东北豪姐餐馆”,跟何洁做了十米外的邻居。
然后她遇到了大军。
大军比她小十二岁,红枫集团的保安,黑省人。两人因水饺结缘,住到了一起,大军在店里帮衬。她又开了两家分店,一家江东,一家江北。开业那天放了鞭炮,大军站在门口笑,她站在旁边也笑。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过——店越开越多,钱越赚越多,大军在,女儿在,什么都在。
江北那家撑了一年,关了。江东那家撑了两年,也关了。两家店亏掉的钱,把住了六年的房子也赔了进去。大军的脸从笑脸变成沉默,从沉默变成离开。
上个月,大军走了。走的那天也在下雨。雷阵雨——来得快,走得也快。他只留了一句话:“姐,你像味附子,大热大毒,非大智大勇者驾驭不了。”
林大没拦。她知道拦不住。三十八岁的男人,不该跟五十岁的女人干耗。女儿林松子今年大学毕业,可以分配工作,这点她不用再操心了。
大军走后第二天,她解散了工人——本来也没几个,越拖费用越高。她把账本翻了一遍。欠供应商的货款,加上房租、水电,算了一晚上,数字大得手发抖。
但她没哭。不是不想,是没资格。哭完了账还是那些账,店还是那个店,雨还是那场雨。
她把账本合上,压在柜台下面。然后清点了后厨所有能卖的食材。
她想明白了。退路已经没有,她现在住在店里,店要是没了,上大街喝西北风?手头的货得变现,能回一点是一点,都是血汗钱,欠着不还,觉都睡不踏实。明州最大的海产品供应商叫“海龙兄弟”,销量惊人,模式她琢磨过——放弃用工量大的餐饮,转做食材批发零售,保住店铺和脸面,上手也快。
供应和营销是两头关键。林大看了看厨具上映出的那张脸,突然觉得还撑得住。
一会房东和几个供应商要来,说辞她已经想好了。
房东姓周,五十多岁,住在隔壁小区,每个月来收一次房租。
周老板说好下午两点来,来之前她让把大堂收拾了一遍,桌子擦干净,地拖了两遍,后厨的积水也用拖把吸了一遍。她自己换了件衣服,化了淡妆。
周老板来的时候,她已经泡好了大麦茶。
“周哥,你可来了,我一直在等你。”
周老板没坐,站在门口看了一圈。店里没客人,大堂空着。
“林老板,你这是要关店?我丑话说前面,房租水电不交清,我不会让把东西拿走。”
“周老板,哪能啊,小看我了是不?你以为我的人大代表是靠吹的?”林大笑着把茶缸推过去,“周哥,先喝茶。我把情况先跟你说一下。”
“是这样的,我在石化、港务有两个后勤采购部的朋友,他们原先一直让我批量进东北大米,原来餐馆生意忙,我也没有挪出空。这不是梅雨淡季嘛,我决定转型。大米基地都落实好了,我七月中旬就要到实地验收,八月份回来向你汇报工作,如何?”
“现在是六月份,你的意思是八月份再付?已经一个月未付了,还要加二个月?”
“不瞒你说,我现在资金有点紧。你想想生意停了,现金流没有,还要给大米基地预付定金,还要定包装。你帮帮我,让我调个头,喘口气成吗?”
“我已经够帮助你了,原来提前三个月付款,现在是一月一付,你还要再拖三个月?”
“我知道你对我好,我可以把房子钥匙给你,我这一屋子家具加装修,总抵得上三个月房租吧!”
林大拿出一支她的收藏品——野山参,递给周老板,“这是最地道的东北野山参,市面上没有,拿去补补气。”
周老板接过野山参,沉默了一会儿。
那支参须完整,芦头细长,皮色深黄,是真正的老山参。林大留了它很多年,原本是留给自己的——五十岁的女人,气血本就亏,梅雨天更甚。但现在不是留的时候了。有些药材,得在最难的时候才用得上,就像有些人,得在最难的时候才看得清。
“我就再信你一次,八月份三个月的房租不交,我就收房。”
周老板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林老板,我们认识四年了。要是别的人,我早收店了。”
他说完就走了。雨还在下,他的伞是黑色的,很快消失在巷子里。
林大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手在柜台边上撑了一下。
送走最后一个人,天已经黑了。林大靠在门框上,雨丝飘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她忽然就想起刚到明州那年,女儿攥着她的衣角说“妈我想吃饺子”。
后厨的积水又漫上来了。她走进后厨,蹲下来,拿起拖把。
晚上,林大一个人坐在大堂里,面前摆着一碗泡面。面是她自己泡的,加了个鸡蛋,这是她今天的晚饭。
她吃得很慢。
吃完了,把碗收了,擦了桌子,关了灯。
店在,她就还在。
这些够她再缓六十天。
雨还在下。
打在“东北豪姐餐馆”的招牌上,红底黄字,模糊了,但没掉。
就像她这个人。
模糊了,但没倒。也不能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