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三点。慈镇老宅。
竹制晾衣竿上搭着陈汐的校服,风一吹,蓝白布料晃得人眼晕。二楼书桌上摊着没做完的模拟试卷,笔尖压着半片刚摘的薄荷叶,清苦气混着后院栀子花的甜香飘得满院都是。
“汐丫头!下来称人啦!”
奶奶的声音从堂屋传过来,带着点老明州口音的软糯,尾音往上翘,像在喊一只赖在树上不肯下来的猫。
陈汐趿着塑料拖鞋哒哒跑下楼,就看见堂屋梁上已经挂好了那杆乌木柄的老秤。秤钩下面悬着个编得密实的竹箩筐,旁边八仙桌上摆着一小卷朱红棉线,线轴边压着两颗立夏蛋,蛋壳上染着乌饭叶的深褐纹路,像两颗小小的琥珀。
“今年满十七了,坐箩筐里别晃啊。”奶奶笑着把秤砣往外拨了两格,粗麻绳晃得吱呀响,“秤花一打一十七,丫头长大有出息,平平安安不疰夏。”
陈汐坐进竹筐,脚晃着,指尖摸着箩筐沿上磨得发亮的竹纹——那是年年坐、年年摸,摸出来的包浆。她忽然就笑了。
这杆秤她从小坐到大,每年立夏奶奶都要给她称一回,说辞永远是那两句,可年年听都觉得暖。像一锅老汤,料没换过,但每回喝都是那个味。
“奶奶,我要是考砸了呢?”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大概是明天二模,心里有些悬着。
“考砸了也称。”奶奶没有抬头,把秤砣又拨回来一点,眯着眼瞄刻度,“秤又不看分数,秤看的是你这个人。稳稳当当坐在这儿,就够了。”
陈汐没再说话。
眼眶却热了一下。
她低头看自己的脚尖,脚趾头在拖鞋里蜷了蜷,把那股热意逼了回去。
刚从秤上下来,奶奶就捻起那根红棉线,仔仔细细系在她左手腕上。结打得整整齐齐,刚好贴着手腕内侧的内关穴,不松不紧,像量过似的。
“这绳要戴到端午,别摘啊。避邪祛暑,考试也不慌。”
“奶奶,这穴位你也知道?”
“你爷爷教的。”奶奶系完绳,拍了拍她的手背,力道不轻不重,像在盖章,“他说内关穴管心,心定了,手就不抖。手不抖,笔就稳。”
陈汐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红绳,又抬头看了眼奶奶。
奶奶正弯腰收拾秤砣,背对着她,肩上搭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巾。阳光从天井斜下来,照在她后脑勺的白发上,一根一根,亮得像银丝。
“奶奶。”
“嗯?”
“你和爷爷,是不是什么都会提前想好?”
奶奶愣了一下,转过身来,笑了。
“想好啥呀。就是年年这么过,过着过着就顺了。”
午后西边天空出现铁青色厚云,且云顶翻滚向上发展,像一口倒扣的锅。空气突然变得黏腻,土腥味混着青草味弥漫开来,原本闷热的风忽然转了向,裹着一股湿气扑过来,凉飕飕的,但不舒服——是那种贴在皮肤上甩不掉的凉。
爷爷忽然放下茶杯。
他鼻子动了动,像嗅到了什么,抬头看了眼天,眉头皱了一下。
“不对。”
陈汐正趴在桌上做题,听见这两个字,笔尖顿了一下。
“风里潮气太重,马上要落雷雨。”爷爷站起身,椅子往后一推,朝楼梯口喊道:“丫头,别做了,下来帮忙收药。”
说着就往天井跑。
陈汐和奶奶起身跑下楼,七手八脚把晒在竹匾里的佩兰、陈皮往廊下收。陈汐抱着一匾陈皮跑得急,脚底在青石板上打了个滑,差点摔了,手里的匾晃了晃,几片陈皮飞出来落在地上。
“慢点!”奶奶在后面喊。
“来不及了奶奶!云都压到头顶了!”
刚把最后一筐乌药搬回储物间,院外的天忽然就暗了。像有人把灯关了。
过了不久,天边滚过一声闷雷。
“轰隆——”
不大,但沉,像从地底下翻上来的。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青瓦上,溅起的水汽混着泥土香飘进堂屋。
风卷着潮湿的热气扫过天井,把晾衣竿上的衬衫吹得差点掉下来。陈汐冲过去一把抓住,衣服湿了半边。
紧跟着就是一声炸雷。
“咔嚓——”
亮得晃眼。
“哎哟,断根雷来了!”奶奶把院角晒着的倭豆筐往屋檐底下拖,动作利索得不像七十岁的人,“这雷好啊,一炸就把春寒的根给炸没了,接下来的雨顺,你高考那几天也肯定顺。”
陈汐蹲在廊下,看着奶奶拖筐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
不是因为雷。是因为奶奶说“你高考那几天也肯定顺”的时候,语气太平常了。像在说明天会出太阳一样平常。
雨就下大了。
檐角的水串成线往下落,陈汐摸着腕上的红绳,闻着空气里泥土混着栀子花香的味道,抬头看了看天——远处的慈山被雨雾裹着,像蒙了层半透明的纱。
雷声最密的时候,爷爷在储物间门槛撒了一层干燥的灶心土,防止雨水倒灌时霉坏药草。接着把易吸潮的党参、黄芪等根茎类,用棉纸一根根包好,放入樟木箱。动作不急不慢,像在做一件做了一辈子的事。
陈汐在旁边帮忙递棉纸,看着爷爷的手——那双手全是药渣的痕迹,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指节粗大,像老树的根。
“爷爷,这些药没淋着雨吧?”
“没有。”爷爷头也不抬,“所以要抢在雨前头收完。跟考试一个理——会做的题先做完,不会的留到最后,别让一场雨把整张卷子泡了。”
陈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爷爷在角落里摆上装着生石灰的布包,吸附空气中的潮气。又从架子最底层翻出一把干薄荷,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满意地点了点头。
听见奶奶在院里喊,他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那把薄荷:“等下给丫头泡杯薄荷茶,镇惊又醒脑。”
他把薄荷筐拖到堂屋,奶奶端着刚温好的蜜膏给爷爷倒了小半杯,笑着嗔怪:“就你鼻子灵,比天气预报还准。”
爷爷抿了口膏,指着檐下落成串的雨线:“这雨好,把热气都浇走了。丫头这几天脑子热,正需要这场雨降降温。”
陈汐抱着收进来的干艾草码在厨房屋檐下通风的地方,听见这话,手里的动作慢了一拍。
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从来不说“我担心你”。他只说“这雨好”。
陈汐把艾草码好,擦了擦手上的灰,回到堂屋。
爷爷正坐在藤椅上,看着雨幕出神。见她进来,招了招手。
“过来,爷爷跟你说几句。”
陈汐搬了个小板凳坐到他脚边。
爷爷指了指她左手腕上的红绳:“这绳子系在内关穴上,不是随便系的。内关管心。你要是考场上忽然慌了,就用右手大拇指按这儿,按到有点酸,停三秒,再松开。做三遍。”
“管用吗?”
“管用。”爷爷语气很平,“你奶奶当年生你爸的时候,疼了一天一夜。太爷爷那时已经去世了,我就豁出去了,照着他原来教的,按着你奶奶的内关,熬过来的。”
陈汐低头看了眼红绳,用拇指按了按。
有点酸。
“还有,”爷爷又说,“等下雷停了,你去堂屋青砖地上站一会儿。”
“啊?为什么?”
“堂屋的青砖直通地气。雷鸣电闪的时候,双脚踩实了地面,心神就定了。跟树一个道理——根扎得深,风再大也吹不倒。”
陈汐想了一下,没再问。她记得原来爷爷说过同样的话:“怕就对了。不怕才不正常。你就站在那儿,让它怕。怕着怕着,就不怕了。”
雷声最密的时候,爷爷果然让她赤脚站在堂屋的青砖地上。
砖面冰凉,凉气从脚心一路往上走,走到膝盖,走到腰,走到后脑勺。陈汐打了个激灵,但没动。
“站直了。”爷爷在旁边说,“手心朝下,别握拳。”
她把手心朝下,十指张开。
爷爷往她嘴里塞了一颗仁丹。清凉的味道在舌尖炸开,混着雷声,有点荒诞。
“心稳,命就稳。”
爷爷说这话的时候,从来不像在讲道理,倒像在开方子。
陈汐站在那儿,听着雷声一声接一声地滚过慈山上空。炸裂的、沉闷的、拉得很长的——什么样的都有。
她忽然不怕了。
不是因为不响了。是因为她感觉自己的脚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托着她。很沉,很稳,像这栋老宅的地基,像爷爷的那双手。
原来“不怕”不是雷停了,是你找到了比雷更沉的东西踩在脚下。
此刻雷声正隆隆滚过慈山上空。
陈汐站在二楼窗前,赤脚踩在地板上——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走上来了——数着“一、二、三……”
闪电。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轰隆——”
雷声才到。
远。
还会下一阵,但会停。
她回到书桌前坐下,薄荷叶刚好压在错题本最后一页那行红字上面——“稳扎稳打,未来可期。”
清苦的香气慢慢浸进纸里。
奶奶端着一碗糖水倭豆进来了,瓷碗沿上挂着水珠,倭豆一颗颗粉嘟嘟的,泡在淡黄色的糖水里。
“吃了解乏。”奶奶把碗搁在桌角,看见她赤脚,皱了下眉,“地上凉,也不穿鞋。”
“爷爷让我踩的。”
“哼,你爷爷说什么你都听!”
陈汐笑出了声。
奶奶也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错题慢慢理,不急啊。雨都停了,天还能塌下来?”
陈汐咬了颗粉糯的倭豆,甜丝丝的凉意从舌尖漫到后脑勺。
左手腕上的红绳垂在桌沿,随着她握笔的动作轻轻晃。
窗外的雨确实小了。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掀着错题本的纸页哗啦响,页脚的薄荷叶跟着晃,像一小片绿色的旗。
远处的慈山从雨雾里露出半个轮廓,青的,湿的,稳稳地杵在那儿。
跟她爷爷一个样。
距离高考还有六十二天。
她提笔。
笔尖落在纸上,很稳。
立夏的“立”,不是长大,是站住。
你得先站住,才能谈长大。
这一章里没有人说“我爱你”。爷爷不说,奶奶不说,爸妈也不说。他们说的是“站直了”“别摘啊”“尽力就行”。
但你回头看——每一句都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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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立夏(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