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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桑葚(上)

1996年5月4日,五四青年节。

上午,慈镇中学,英语课堂。

吴老师捏着红笔在黑板上圈画完形填空的高频考点,粉笔灰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覆在陈汐摊开的笔记上,像一层薄薄的初雪。她盯着老师的手,可视线越来越模糊,那些语法规则渐渐扭曲成一串晃动的音符,窗外麻雀扑棱翅膀的声响倒比黑板上的字清晰得多。

“陈汐?”

老师的声音忽然砸过来,她猛地一颤,抬头才发现全班的目光都聚在自己身上,像无数根细细的针。

“你来说说,这个从句的先行词是什么?”吴老师指了指黑板,语气不重,却让她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她攥着笔的手沁出一层薄汗,嘴唇翕动了两下,什么都说不出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人拿橡皮擦过的草稿纸,连昨天熬夜背了三遍的那个单词都想不起来了。

桌下,苏瑶悄悄用笔尖在课本上点了点那个词。

她顺着看过去——是“whenever”。

坐下的时候心脏还在砰砰跳,耳边是吴老师继续讲解的声音,可她的脑子里全是刚才走神时浮现的数学公式。

讲台上吴老师还在念:“过去完成时的标志词一定要记死,完形填空里看到直接套结构……”声音隔着一层嗡嗡的耳鸣飘过来,像浸在水里的广播,听得见调子,辨不清内容。

陈汐的头一点一点往下坠,眼皮重得像灌了铅。英语书摊在面前,字母扭来扭去,慢慢变成了昨晚数到第三百二十七只绵羊时的样子。

她掐了一把大腿内侧,尖锐的痛感让她清醒了两秒。可很快,困意又像潮水似的漫上来,把所有注意力都淹得没了顶。

她想起凌晨三点还亮着的台灯,想起翻来覆去时枕头边陈皮包淡淡的香味。那是爷爷给她的,说能安神。可安神的东西放在枕边,她反而更清醒了——因为一闻到那个味道,就会想起爷爷说的话:“丫头,你这不是病,是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药石罔效。”

药石罔效。四个字,比任何一张不及格的试卷都让人绝望。

直到胳膊肘被苏瑶狠狠撞了一下,她才猛地回神,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浸得发潮。抬头就看见吴老师站在她桌前,指节轻轻敲了敲课本上画满波浪线的高频词表。

“注意听,这部分上次模考一半人错。”

老师的声音很轻,没有责备,只有点了然的无奈。那种眼神陈汐很熟悉——和爷爷看她舌苔时一模一样,不是失望,是心疼。

她慌忙点头,捏着笔的手滑了一下,在笔记本上画出一道长长的歪扭痕迹。和她昨晚在草稿纸上反复写满的“睡不着”三个字,弧度一模一样。

下课铃响的瞬间,陈汐几乎是撑着桌子晃着站起来的。后颈的僵疼顺着脊椎往下窜,连脚步都发飘。

她扶着走廊的栏杆站定,风裹着不远处操场的青草味扑过来,吹得额前汗湿的碎发贴在脸上,凉丝丝的,终于把脑子里那团混沌的困意吹散了大半。

她把脸埋在臂弯里靠了会儿。鼻尖还能闻到袖子上沾的陈皮味。眼皮还是沉,可风灌进衣领里的触感太清醒,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累,让她忽然就有点想哭。

口袋里的牛奶糖被体温焐得有点软,是苏瑶早上塞给她的,说“困了就吃,比咖啡管用”。她剥了糖纸丢进嘴里,奶甜味漫开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喊她名字。

回头,就看见陈阳抱着一摞试卷冲她笑,阳光在他身后铺开,亮得有些晃眼。

“吴老师让我转告你——”他清了清嗓子,学着吴老师的语气,“先去睡个好觉,再来答卷。”

陈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风把她扎头发的皮筋吹得晃了晃,远处的梧桐叶沙沙响。她含着糖点了点头,忽然觉得刚才压在胸口的那团闷意,跟着风一起散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但她已经很感激了。

因为今天是五四青年节,下午和晚上学校都有纪念活动。高三作为特殊群体,学校给了他们自由——可以参加活动,也可以在教室自习。

苏瑶凑过来,马尾辫晃了晃:“陈汐,去不去?操场上有拔河比赛,可热闹了。”

陈汐摇头。

“那你自习?”

陈汐又摇头,想了想,说:“去湖边走走。”

“我也去。”葛小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书包往肩上一甩,语气理所当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三个人沿着校园后面的小路走。路两边是法国梧桐,叶子已经长得很大了,遮住了大半个天空。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片一片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

陈汐走在中间,步子很慢。苏瑶和葛小雨一左一右,谁都没催她。

这就是她们三个的默契——不问为什么,只是陪着。

走到湖边。五月的湖水是深绿色的,像一碗浓得化不开的药汁。风吹过来,柳条拂过水面,荡起细细的波纹。湖边有几只白鹭站在浅水里,一动不动,像几尊白玉雕的像。

“你脸色真的很差。”葛小雨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临床事实,“是护理爷爷累的吗?”

“是,也不是。”陈汐盯着湖面,倒影里的自己眼底青黑一片,像被人用墨笔描过,“失眠。”

“多久了?”

“……记不清了。”

葛小雨没再问。她就是这样,问到该停的地方就停,像一个好大夫,知道什么时候该收针。

她们在湖边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风把葛小雨的头发吹乱了,她也不理,就任它乱着。

陈汐看着湖面发了会儿呆。水面上漂着几片落花,打着旋儿慢慢远去。她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一句话:“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可有时候,人也得学会往低处待一待。低处才安静,安静了才能听见自己的脉。”

她的脉,她已经很久没听见了。

“走吧。”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去师古亭那边看看。”

师古亭在校园东北角,一座六角亭,柱子上的漆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木头,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

亭子里已经有人了——王科锐、陈阳,还有张大勇。

张大勇远远就看见她们,扯着嗓子喊:“哎——陈汐!你好久没来了啊,我还以为你把我们忘了呢!”

“我的游戏卡都给你保管着,你倒不管我们了?”王科锐靠在柱子上,手里转着一支笔。

“阳盛阴衰,我的画笔也不灵了。”陈阳支着画架,语气半真半假地叹气。

三个女生大笑,笑声在亭子里回荡,惊飞了檐角上的一只麻雀。

似乎好久都没有这么畅快了。

陈汐靠在柱子上,嘴角还挂着笑,可笑意没到眼底就散了。

张大勇靠在柱子上,忽然一拍大腿:“哎,我家桑葚园可以采摘了!我们一起去吃好不好?”

“桑葚?”王科锐眼睛亮了,“现在就熟了?”

“当然。”张大勇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站起来,“走啊,反正下午也没事。”

“走!”王科锐第一个响应。

苏瑶、葛小雨看了看陈汐:“我们去吗?”

陈汐沉默了两秒。

“去。”她说。

陈阳听罢,也默默收起了画架。

桑葚园在镇子东头,骑车要二十分钟。苏瑶和葛小雨住校,没有自行车,陈汐家离学校不远,也没骑车。

张大勇、王科锐、陈阳三个男生自告奋勇,一人带一个。

离开校园的那一刻,陈汐坐在王科锐的自行车后座上,风灌进校服领口,凉飕飕的,却让她觉得整个人都被吹透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坐过别人的自行车后座了。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用想。现在她什么都在想。

王科锐骑得飞快,车轮碾过田埂上的碎草,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陈汐抓着后座的铁架,风把她的校服裙摆掀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

她忽然就想,如果人生也能骑得这么快就好了——快到把所有的疲惫都甩在身后,快到来不及回头看。

可她知道不能。

但至少现在,此刻,风是甜的。

五月初的桑林正浸在一年里最鲜活的时节。

五百亩桑林铺展在眼前,像一片翻涌的绿浪,从山脚一直漫到山尖。新抽的桑叶是嫩得能掐出水的浅绿,叠在深绿的老叶上,风一吹就翻出层层叠叠的波纹。阳光漏下来,在叶尖上跳,碎金似的滚得满山都是。

枝桠间的桑葚刚熟到最好的程度。红的像浸了蜜的玛瑙,紫得发黑的坠得枝梢微微弯,风过的时候偶尔掉一颗,砸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紫的甜香。

空气里飘着桑叶清冽的草木气,混着桑葚熟透的蜜甜。走在田埂上,能看见叶底爬着胖嘟嘟的蚕,白白软软的,像一粒粒会动的糯米团子。

当六个人站在慈镇郊外的山坡下时,风已经先一步把漫山的甜香砸在了他们脸上。

“我去——”王科锐手里的冰可乐差点滑出去,他盯着眼前铺到山尖的绿浪,嘴张得能塞下一个桑葚,“你说的‘摘果子的地方’就是这?五百亩?张老师押的作文题都没这么大格局!”

“那可不。”张大勇双手叉腰,一脸骄傲,“这片园子我闭着眼都能走。”

六个穿着同款校服的年轻人踩在刚长了点碎草的田埂上,连呼吸都比在教室里轻了半分。

一直以来,天天泡在模考试卷里,鼻尖全是印刷油墨的味道。现在满空气都是桑叶清冽的草木气,混着桑葚熟透的蜜甜,吸一口都觉得胸口瞬间通了。

陈汐站在最前面,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泥土、有草木、有阳光、有甜味。没有油墨味。没有机油味。没有陈皮包的药味。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哎你们看那个!”她指着不远处枝桠上一串压得最沉的紫桑葚,白球鞋踩在软乎乎的草地上,校服裙摆被风掀起来晃,“那串看着最甜,谁够得着?”

陈阳把画架往田埂上一扔就蹦了过去,抬手刚碰到枝桠,藏在叶底的两只白蝴蝶突然扑棱着飞出来,擦着他的耳尖掠过去。他吓得往后退了半步,一脚踩在刚掉下来的桑葚上,鞋底沾了满脚深紫的印子。

葛小雨靠在旁边的桑树上笑到直不起腰,校服外套滑到胳膊肘也没顾得上捡,抬手扔了个刚摘的桑葚过去,正中陈阳的额头。紫黑的果汁在他额头上印了个小小的圆点,像个俏皮的痣。

“你可笨死了,”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上次模拟考数学最后一道大题都能做出来,摘个桑葚还能被蝴蝶吓着?”

“那能一样吗?”王科锐抹了把额头,指尖沾了点紫,顺手就蹭在了苏瑶的校服袖子上,“做题是对着死的试卷,这桑园是活的啊——你看这山,这树,还有这风,比我们教室里的吊扇吹出来的风舒服一百倍。”

风刚好漫过山坡,掀得满林的桑叶沙沙响,像无数张纸页在轻轻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