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药海沉香 > 第43章 回甘(上)

第43章 回甘(上)

1996年5月1日。劳动节。

晨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细细一缕,落在被面上,是一方朱红色的印章。

陈汐盯着那缕光看了很久。

她数过了。从光出现到现在,四十七分钟。四十七分钟里,她没翻过一次身,没闭过一次眼。不是不想睡,是身体成了一台关不掉的机器,所有零件都在转,唯独“睡眠”那个开关是坏的。

她躺着,听院子里的动静。

爷爷正在打太极拳。动作很慢,慢得像时间被人用手拉长了。他的手在空气里划出弧线,写一幅看不见的字。脚底碾过青石板——沙沙的,很轻,一本旧书被慢慢翻开的声音。

她还是起来了。

与其在床上跟自己打架,不如起来做点什么。披了件外套推门出去,走廊里穿堂风灌进来,凉得后颈一缩。没回去拿衣服。

奶奶站在厨房门口看爷爷,手里端着锅铲,围裙上沾了面粉。晨光把她的白发照得发亮,薄薄一层霜。

“你爷爷非要练。”奶奶回头看见她,压低了声音,怕惊扰什么似的,“说躺了这么久,骨头都酥了,得让它记住自己还能动。”

陈汐笑了一下。很浅,水面上漂过去一片叶子,没等人看清就沉了。

她按流程先去了药室。

手指摸上辰砂,指尖传来一阵凉意。不是冰冷,是沉静的、有重量的凉——一个人不说话,但你知道他在。

然后她把蒲团摆到院子里,在爷爷打拳的旁边坐下。

盘腿,手放膝盖上,呼吸,意守丹田。

闭眼。

脑子里立刻涌上来一堆东西——方正的字、爸爸的面条、奶奶的粥、弟弟的樱桃。一群不请自来的访客,推开门就往里闯。她往外推。推走一个,又来两个。

爷爷也不催。拳打完了,慢慢收势,双手合十放在丹田前,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晨光里化成一团白雾,很快散了。

“爷爷今天气色好多了。”她睁开眼说。

“那是因为今天不喝苦药了。”奶奶在厨房里喊,声音带着笑,“来,先吃块糕再去洗漱。”

厨房里飘出艾草的香气。奶奶在做点心——艾草糕蒸了一整笼,碧绿的,上面点了红糖,红绿相映,一幅小型工笔画。还有乌米饭,黑紫色,糯得发亮,南烛叶染的。

“来,先吃块糕。”奶奶递过来一块,烫手。陈汐接的时候指尖被烫了一下,缩了缩。

“艾草温经止血,散寒止痛。你这几天脸色差,吃这个正好。”

陈汐咬了一口。

艾草的苦和红糖的甜混在一起。先是苦,后是甜,最后嘴里留下一股清凉的回甘。你得先咽下苦的,才尝得到后面的甜。

“好吃吗?”奶奶问,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好吃。”

“那多吃两块。”

她又吃了一块。吃完之后,嘴里的艾草味很久没散。她想,这大概就是奶奶的药膳和医院药方的区别——药方治的是病,药膳养的是人。

爸爸和弟弟还在厢房睡觉。陈汐路过厢房门口的时候,听见弟弟的呼噜声,闷闷的,一只小动物蜷着身子打盹。她站了一会儿,没推门。

门缝里漏出动静——先是翻身,床板吱呀一声,接着悉悉索索的,像只老鼠在翻找什么。

陈汐没忍住,轻轻推了一条缝。

陈夜盘着腿坐在床上,被子揉成一团堆在脚边,手里攥着半块昨晚剩的桃酥,腮帮子鼓鼓的,嘴角全是渣。看见门开了也不慌,抬起下巴冲她扬了扬桃酥,含含糊糊地说:“姐,你吃不吃?”

陈汐摇头。

“那我吃了啊。”一口咬下去,桃酥渣掉在被子上,他也不管,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再睡五分钟。”

五分钟后他没出来。十分钟后也没出来。一直在睡,桃酥搁在枕头边上,咬了两口就搁下了,人倒是睡得踏实,小肚子一起一伏的。

陈汐看了一眼,把那半块桃酥拿起来咬了一口。凉的,不太好吃。但她没扔。

吃完早饭,爷爷带她来到书房。

他把装着墨锭的砚台推到她面前,指尖还沾着刚才研磨蹭上的墨色:“刚熬的沉香水磨的,闻着静气。你觉浅,写几个字定定神。”

陈汐把宣纸铺在毡子上。爷爷站在她身后,粗手覆上她的手腕,带着她落笔。

“药”字草字头要压得平,“海”字三点水要落得轻,“沉”字宝盖头得兜得住气。写到“香”字最后那一捺,爷爷松了手。

“你自己送。”

她捏着笔,手腕有点抖。那一捺写了三次才送出去,墨痕洇开一点,恰好带着点沉香散出来的温烟。

墨香混着沉香味往鼻子里钻。悬着的手腕酸了,肩膀却慢慢松下来。

爷爷坐在旁边揉腰,看她写得歪歪扭扭也不纠正,只递过来一杯温的沉香茶:“不用追求好看。笔落下去的时候别想卷子分数,就想这墨怎么走,心就定了。”

风从堂屋门口吹进来,写好的字轻轻晃。四个大字浸在阳光里,墨香飘得满屋子都是。她盯着字看了一会儿,连日来攒在太阳穴的胀痛,跟着沉香味慢慢散了。

不是全散了。是散了一点。但一点也是好的。

陈国庆也起来了。难得住老宅,没理由睡懒觉。弟弟还在睡,也没人叫他。

清晨的井沿透着一股沁骨的湿气。陈国庆吃过早饭,蹲在井边,把吊桶甩进幽深的井口。“噗通”一声闷响,一桶清冽的井水顺着粗麻绳扯上来。

他先把院子里的水缸灌满,清水漫过缸缘。又帮爷爷把井边石板台子刷得干干净净——那是奶奶待会儿洗菜的地方。

爷爷那辆二八大杠靠在井栏边。陈国庆打了盆清水,细细擦掉钢圈上的泥渍,又用那块磨破了的油布在链条上蹭了蹭。

劈柴选的是干燥的桑木,一斧头下去,木料裂开的脆响在寂静的老宅里格外清楚。劈好的木条整齐堆在灶间外,他又把井里冰着的半块西瓜提溜上来。瓜皮冰凉,他摸了摸,心里盘算着——中午人齐了,正好吃上这一口消暑的甜。

渝妹子火锅店。

药行街的梧桐叶沾着夜的潮气,九点刚过,牛油的香气已经飘开了。何洁把一串钥匙叮啷往收银台一放,先钻进后厨——指尖掐着鸭肠捋了捋成色,又一头扎进菜筐,弯腰挑了最嫩的芦蒿,选了几棵娃娃菜,利索地撕掉老叶:“这几捆洗净切好,与盐水鹅、麻油鸭装在一起,我带回老宅。”后厨师傅应了一声,知道那是给女儿吃的。

九点半上客高峰,传菜员小跑着喊“三号桌加份贡菜”,她听见了,顺手把刚备好的菜端过去,路过收银台扫一眼账单,给常来的老主顾抹了个零头。

快十点,她把经理拉到一旁,指着预订单:“三号桌订的重辣,毛肚一定冷水湃着,差了脆度老主顾要挑理。”钥匙交出去时又不放心地扣了扣桌面,“我回趟老宅,有事打电话。”

十点,车开出来,油箱指针晃到红线。拐进加油站停了三分钟,加油员问加多少,她头都没抬:“满上,快点。”

车窗开着,风灌进来。她揉了揉发酸的肩膀,踩油门往慈镇方向开。路灯刷刷往后退,她算着时间——这个点过去,刚好赶上中饭。路刚过半,车载蓝牙响了,经理的声音透着急促:“何总,后厨说今天耗儿鱼个头不对,供应商大号没货了,退不退?”何洁单手扶方向盘,眼神盯着前方路标,语气镇定得像压舱石:“按中号收,价格九折结,给点菜的客人都送份冰粉。别等我教你做生意。”

十一点整,凌志准时停在巷口。

陈汐摆筷子的时候,注意到妈妈的手指关节有点红——长期在后厨颠勺留下的。

奶奶在灶间已经做好了带鱼、鲳鱼、蚕豆、油焖笋、香椿炒蛋。

桌上的菜冒着热气,颜色丰富得像一幅油画——鹅肉的白、鸭皮的金、带鱼的银、笋的黄、蚕豆的绿、香椿的红。

妈妈坐下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陈汐差点没接住。但她接住了。那一眼里不是责备,是心疼。一个母亲看见自己孩子瘦了一圈,来不及说出口的那种疼。

“瘦了。”妈妈说。

“没有。”

“黑眼圈这么重还说没有?”妈妈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手指粗粝,带着火锅店的油烟味,但很暖,“是不是又没睡好?”

“睡了,就是睡得浅。”

妈妈没再问。但她给陈汐夹了一筷子带鱼,又夹了一筷子油焖笋,堆得碗里冒了尖。

“多吃。带鱼补气,笋清热。”

陈汐低头吃饭。

爸爸坐在对面,给每个人都夹了菜,但夹给陈汐的那份总是最多的。

她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低头扒了一大口饭,把那股劲咽了回去。

这顿饭吃了很久。妈妈和奶奶聊家常,爸爸偶尔插一句,弟弟在旁边抢蚕豆吃,被奶奶拍了一下手背。陈汐听着他们说话,觉得那些声音一层一层地渗进身体里,像药。

可她知道,这层药只管用到今晚。明天醒来,一切照旧。

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很轻。没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