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4月21日,夜。慈镇。
堂屋八仙桌稳稳占着视觉中心。桌面大漆斑驳,露出底下质朴木纹,却被擦拭得油光锃亮——像一张饱经沧桑却依旧坚韧的老脸。
桌上摆满了菜。父亲从京城带来的烤鸭香气四溢,奶奶烹制的党参乌鸡汤醇厚浓郁,山药茯苓糕精致小巧,还有清蒸鲳鱼、蛤蜊蒸蛋,炒蚕豆,杭白菊拌豆腐。
“开饭喽!”奶奶一声令下,酱菜瓮封口一开,浓郁酱香混着药香瞬间炸开。
陈夜第一个动筷子,夹了块烤鸭皮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溜:“奶奶,这鸭子皮比咱慈镇的脆!”
“那是,北京填鸭,跟咱这儿的土鸭能一样?”奶奶白了他一眼,手上却已经夹了一筷子蚕豆放进他碗里,“少吃皮,多吃肉,你正长个儿呢。”
陈夜吃得满嘴流油,举着鸡腿含含糊糊地问:“爷爷,这乌鸡怎么带点苦味?但又挺好吃。”
爷爷哈哈大笑:“良药苦口利于病,美食苦口利于身。你现在长身体,吃点苦,以后才知甜。就像你姐读书,现在苦,将来就甜了。”
陈汐夹了一筷子杭白菊拌豆腐,清香爽口。她嚼得很慢——不是不饿,是想让这口饭在嘴里多停一会儿。这样的家宴,吃一顿少一顿。
陈国庆轻轻拿起茶盏,为父亲斟满茶水。他抬眼望向女儿。她握筷子的指关节微微发白,眼底全是红血丝。他没说话,只是把茶盏放下了:“汐汐,要是实在太累,就别在学校和家之间来回跑了,住校还能多睡会儿。”
陈汐微笑着夹起一块烤鸭,细细咀嚼:“不累。在学校是‘清心火’,回家才是‘补元气’呢。而且……”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堂屋。爷爷正教弟弟辨认枸杞和五味子,奶奶笑眯眯地盛汤,灯光将一家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宛如一株盘根错节的老树。“我要是不回来,爷爷的‘百草园’找谁帮忙?这可是咱们陈家的非遗,我不能不管。”
爷爷喝了一口茶,眼中满是欣慰,朗声道:“好!有你这句话,爷爷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战十年!来,为了陈家的小药童,也为了七月的高考,以茶代酒,干杯!”
“干杯!”陈汐端起面前的酸梅汤,碰杯声在湿润的空气中荡漾开来。
“汐汐,多喝点汤,防止脑供血不足。”奶奶关切地递过一碗。汤色如琥珀,表面浮着几粒鲜红枸杞,宛如宣纸上的丹砂。
陈汐接过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心中一暖。她不经意间看到奶奶眼角笑纹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是美尼尔氏综合征留下的旧疾隐患,像身体里潜藏的一场未爆发的风暴。
“谢谢奶奶。”她轻轻喝了一口。党参的甘甜、乌鸡的鲜美,还有一丝极淡的当归辛辣,瞬间在舌尖化开。这不仅是一碗汤,更是奶奶的“定风丹”,专治她在题海中沉浮不定的心神。
“姐,我要吃鲳鱼!吃肚皮那块!”陈夜像颗刚出锅的汤圆,在屋里蹦蹦跳跳,明州中学校徽一闪一闪。今天没有关于“志愿”和“辞职”的争执,饭菜香和家人的笑脸让他开心得像过年。
“急什么,没规矩。”父亲低声呵斥,随即拿起筷子,细心地为儿子夹起一块鲳鱼的肚皮肉,又把刺剔干净才放进他碗里,“吃吧,嘴别张那么大。”
陈夜嘿嘿一笑,塞了满嘴,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四十八岁的陈国庆正值盛年。但在家人面前,他像一味经过精心炮制的苍术,燥气全无,只剩温厚。
何洁坐在丈夫身边,嘴角微扬:“国庆,明天就要跟方总出差了,家里的饭香以后可就闻不着了,今天可得多吃点。”
提到出差,堂屋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陈国庆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红塔山,却没点燃,只是放在鼻下轻轻嗅了嗅:“这是老板在我辞职前特意安排的,让我再感受一下红枫的氛围,叙叙旧,顺便聊聊经营上的事。”
“方总大气,有韬略,又重情义。这样的领导,可遇不可求。”何洁一边说,一边把剥好的蒜瓣扔进碗里,发出清脆的声响。“不过话说回来,你这一走**天,家里老的老小的小,汐汐又要高考……”她没往下说,筷子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陈国庆沉默了几秒,把烟放回桌上:“所以我才说,让汐汐住校。她太拼了,我看着心疼。”
“爸,我不累。”陈汐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陈国庆笑了笑,眼角鱼尾纹里藏着一丝解脱,“人总要成长,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陈之源一直没说话。背挺得笔直,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咔哒、咔哒。
“人这一辈子,就像药材。”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却有力,像砂纸打磨过的铜器,“药性对路,没有早晚之分。”
陈汐抬起头,看着爷爷。她知道,爷爷心里已经接受了父亲辞职的决定。
“爸,我给您敬茶。”陈国庆站起身,端起茶杯,“明天我就出差了,这一去大概**天。你们在家……就辛苦了。”
“爸,你放心去吧。”陈汐合上膝头的单词本,端起面前的酸梅汤,“家里有我。”
“我这把老骨头,还用你盯?”爷爷喝着茶,胡子微微翘起。
然而,就在炭火将尽时,爷爷起身想去药柜拿一味砂仁做汤引。
“我去拿,爸您坐着。”陈国庆连忙站起来。
“不用,你不知道在哪个抽屉。”爷爷摆摆手,带着老药工的固执,“砂仁在‘地’字层,左起第三排,从上往下数第四个。”
他撑着桌沿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何洁伸手想扶,被他挡开了。
他转身走向药室。那药柜足有两米高,分“天、地、人”三层,每层一百零八个抽屉。爷爷走得急了些,脚下千层底在被炭火烤热的青石板上一滑。
“哎哟——”
一声沉闷的坠地声,紧接着“哐当”巨响——爷爷撞倒了药柜旁案几上的一只青瓷花瓶。碎瓷溅开,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碎裂的星星。
全家人的动作在那一瞬间凝固。
陈汐是第一个冲出去的。大脑还没来得及恐惧,身体已本能反应——手里的酸梅汤杯脱了手,哐当砸在地上,人已蹿过了桌子,跑到药室。
爷爷倒在案几和药柜之间的狭窄过道里,左手死死按着后腰,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脸色惨白如纸。
“爸!”
“老头子!”
父亲和奶奶同时惊呼。陈夜吓得筷子掉在地上,嘴巴张着,发不出声。何洁一把捂住嘴,眼眶瞬间红了。
“别动!都别动他!”陈汐大喊一声,声音因紧张而尖锐。
她跪在爷爷身边,膝盖磕在碎瓷片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顾不上看。她没有立刻去扶——爷爷教过她,老年人跌打损伤,尤其是腰部,盲目搬动会造成二次伤害。
“爷爷,您感觉怎么样?”她轻轻握住爷爷颤抖的手,手指搭在他腕脉上。太快了,每分钟至少九十下。
“急性腰扭伤。”爷爷忍着剧痛,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汐汐,去拿门板或者硬板,平托着把我移到堂屋,别让脊柱弯曲。要冷敷,半个时辰换一次。”
陈国庆脸色煞白,手忙脚乱想找门板,被陈汐喝止:“别用那个,太软!去拆堂屋里那扇老红木屏风,硬实!”
陈国庆愣了一秒,转身就跑。
陈之源被平放到新搭的床上时,已疼得说不出话,只剩嘴里“嘶嘶”的抽气声。
“爸,爷爷要冷敷。去药店买十个冰袋,三块——不,四块白色棉毛巾,再买一个医用便盆!”
陈国庆急匆匆跑了出去,门板撞在门框上,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陈汐在爷爷膝盖下方垫了个软垫,让腰部微屈,最大限度减轻脊柱压力。腰部有明显压痛点,她手指轻轻一按,陈之源就浑身哆嗦。
“骨头应该没事,是筋错缝了。”爷爷看着陈汐点完穴位,长叹一口气,“丫头,手稳了不少。”
“您别说话,省着力气。”陈汐头也没抬。
“奶奶,您别急,坐下来。”
陈汐转向奶奶,声音稳得不像十七岁的人。她怕奶奶眩晕症犯,轻手轻脚扶她坐在椅子上。只有她自己知道,手在发抖——不是怕,是肾上腺素。
她从柜子里摸出空矿泉水瓶,热水瓶的水倒进碗里,兑冷水,调至温热,再灌进瓶中,八分满,递给奶奶让她握紧。接着用指腹按揉奶奶耳垂后的翳风穴,顺时针,三十圈,以微酸胀为度。
“奶奶,跟着我呼吸。吸气三秒,捏瓶子;呼气四秒,松开。看着水面。”
奶奶照做了,目光落在水瓶上,呼吸慢慢稳下来。
陈汐又从药箱里取出薄荷通鼻贴,贴在奶奶颈后发际的凹陷处。凉意渗进去,奶奶眉头松了松。
接着泡了杯温茯苓茶递过去,趁奶奶喝茶的工夫,她蹲下身,指腹揉上奶奶膝盖外侧下方的足三里,一下一下,不快不慢。
整套流程走完,陈汐吐出一口气。
奶奶这关,过了。
等爸爸回来,她得全力管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