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这都是陛下的吩咐，还请娘娘不要为难我们下人。”
广仪宫的宫人在清净殿前跪成一片，个个低眉顺眼，面前是散乱了一地的工具。
清净殿的大门紧闭着，落后的重蓝瞧了她们一眼，多少动了些恻隐之心，让领头的嬷嬷去寻皇帝来。
这是皇帝的旨意，奴才们顶在前头算什么？
施瑶解开枷锁之后直接搬回了清净殿，这个宫殿的布局熟悉，还有用惯了的宫人。皇帝跟前的大公公海全原本是想要拦一拦的，被冷冰冰的一眼看过来，当即闭嘴了。
整个皇宫竟然无人敢挡，谁都说施瑶是整个皇宫之中最为受宠的人，如今看来，这人确有先见之明。
施瑶抱着膝盖坐在屋内，比册封的旨意先来的是宫中的留言。她呆愣楞看着窗外四角的天空倏尔站起身来步入院中，十指间是落下的细碎的阳光，亮闪闪的。
她的脑子里是空白的，便有种空洞之感。
萧厌抬步进来的时候正是看到了这样的景象，原本他十分抗拒去见被锁起来的施瑶。限制了她的自由，她也许会愤怒，会哭泣，会恨他。
可是她没有。
他自作主张将她困在自己的身边，这次不是锁链，是一纸婚契。
萧厌道：“阿瑶。”
男人的嗓音有些低哑，目光在她后背烫出一个洞来。
施瑶转过身，看着他，没有说话。面上那些笑意和温软的表情消失了，只剩下一片茫然。
萧厌道：“孤再给阿瑶裁几身新衣裳可好？大红的，鹅黄的，亦或者是天蓝色的。你生得这么美，就应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他走上前去，牵住了施瑶的双手。那双手今日不知为何，有些过分的冷。
萧厌的手从来没有温暖过，向来是从她的手心汲取温度。
此时那点冷，变得十分明显。
施瑶道：“陛下一定要把我困在你的身边吗？”如果只是锁链，施瑶想，等着师兄再来找她，她一定就离开北夏而去在，再也不在这个地方了。
但这次，他是要娶她。
施瑶的目光有些躲闪，还有长久的茫然。
她要嫁给他？
奇怪，真的很奇怪。
萧厌道：“孤想要阿瑶，想阿瑶一直陪在孤的身边。孤身边的人太少，能够比肩的唯有阿瑶一人。”
“你可以，留在孤的身边吗？”
施瑶透过他的话，听见了一个孤独的帝王背影。心口揪了一下，有些不忍。
可是，她还是想要回家啊。
北夏宫是她的归宿吗？
施瑶不知，心中便越发茫然。
“陛下是要娶我吗？”施瑶问道。
萧厌：“是，以皇后之礼，请阿瑶与孤并肩。”
“到那个时候，孤才不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施瑶心乱如麻，半晌抬头道：“可是在我们师门那边，师兄师姐们家中都是没有妾室的。”
“陛下是一国之君，身边有红颜知己，有王公大臣，还有倾慕陛下的诸多红颜。如果能够算得上真正的孤家寡人，只要陛下愿意，有很多人都愿意站到陛下的身边。”
萧厌：“孤想要的，只有阿瑶。”
是只有施瑶。
他确信。
但是施瑶却久久没能够平静，她想了想，将萧厌推出门外，一个人待在了清净殿，她说：“陛下，你让我想一想。”
这是众人始料未及的结果。
施瑶竟然不嫁！
殿内的婢女们窃窃私语，说这施娘子怕不是在趁机拿乔。她不过是一个民间女子，虽然身上有些传奇经历，但是如今可是一国之后的位置在等着她。
虽然陛下是凶了些，可这有的是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
莫不是对南梁那位余情未了？
众人暗自心惊。
萧绯今日是来接苗女回家的，掖庭在深宫之中，她迎着阳光入内，那暖黄色的光芒将她的指尖映照成了暖黄色。
温暖而带着一种虚幻之感。
她听着闲言碎语，一路往掖庭而去。
掖庭前的侍卫并不多，大门紧闭着，门前只有一个衣着褴褛的女子。
“殿下。”苗女跪下，行了一个苗疆大礼。
她仰起脸，那双黝黑的瞳仁闪着细碎的光芒。
萧绯深吸一口气道：“没事就好。”
她亲自将苗女带回车上，目光从她受伤的地方一一扫过，最后停留在裸露在外的肌肤上。深一道，浅一道，都是萧厌留下的伤痕。
幸得马车上早就备了药膏。萧绯给她上药，苗女只是低头不语，看着鞋尖，像是做错了事情。
萧绯并未多说什么，倒是苗女按捺不住了。
“殿下要小心那个施瑶，掖庭最后被陛下关押了一个人，据说是她的大师兄。这人正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毒医，商陆。这人用毒的技艺十分高超，能够神不知鬼不觉便将人毒倒。”
“但是他用毒，不只是为了杀人，还有救人。”
说到此处，苗女的目光变得异常阴冷：“救人，不过是伤更多的人救人。”
萧绯道：“你认识他？”
苗女道：“殿下还记得我出苗疆的任务吗？”
“杀商陆。”
语气里面的杀意丝毫不掩饰，萧绯一惊，看向面前的女人。
女人抚开挡在面颊上的乌发，不咸不淡道：“当初商陆从苗疆带走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这个东西，需要他用命来偿。”
“但现在并不是很好的时机，殿下。”
“你是个好人，我不想连累你。”
萧绯垂下头，什么也没说。
长公主的车驾成了掖庭，回了公主府上。掖庭之中，商陆盯着苗女最初坐着的地方，笑了。
原来是她干的？
而此时，清净殿的大门忽而被人敲响。像是阵阵惊雷一般，门都要被敲落下来。
重碧将门闩打开，外面俏生生立着三位嫔妃。四周的宫婢赶紧行礼：
“见过娴妃娘娘，兰才人，昭容娘娘。”
三人浩浩荡荡冲了过来，在寝殿当中将施瑶堵了个正着。
芙蕖可没想那么多，是第一个掩嘴笑的人：“当初大家说起那个计划的时候，我都觉得这是不可能完成的。没想到施娘子不仅完成了，而且还完成的非常好。”
施瑶坐在殿中，发了一下午的呆。脑子可能有点不太能够转动，于是目光当中有些许怔愣。
“什么？”
娴妃按捺住心情：“陛下下令，要遣散后宫三千。”
施瑶似乎还是没有反应过来。
兰才人接着说道：“陛下要封娘子为后的口谕下来了，诸位宫人都在准备封后大典的事。但是听说广仪宫的宫人在这里受了阻，紧接着便是陛下遣散诸位宫妃的旨意。”
“海全公公脚程快，几乎整个宫中都传遍了。”
施瑶这才愣愣转过头来：“他要遣散后宫？”
施瑶这才有些慌了。
怎么会？
会遣散后宫？
施瑶有种游离落不到实处的感觉，总觉得自己应该找什么人商量一下。
师兄，对，她要见师兄！
施瑶猛地站了起来，想要往外走。却被娴妃拉住了。
娴妃想必是纠结了许久：“施娘子，阿瑶。”
施瑶空荡的神思骤然落了下来，她看着娴妃。
娴妃道：“你，真的要嫁给陛下吗？”
施瑶摇头，她不知道。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嫁人。
这很奇怪。
施瑶捂着心口，觉得这真的非常奇怪。
嫁的人，还是陛下啊。
那可是暴君。
但一个声音在悄悄敲她，这不仅仅是暴君，他还是萧厌。
娴妃道：“你若是不愿……”
施瑶打断她：“我不知道，你让我想想。”
三人皆是怔愣，心中皆是不太好受。施瑶对皇帝不是没有情谊，不过这些情谊，并不足以让她做下和他相伴一生的决定。
娴妃将两人拉走了，最后回头看向施瑶：“你若是不愿，可来宫中寻我。”
施瑶胡乱的点了点头，待三人走后，她便换了身衣裳，径直往掖庭走去。
从前在武夷山，师父师兄都像是她的亲人一样。
如果有这样的人生大事需要决定，她应当告知一声才是。
对，她应当告知一声。
狱卒都识得施瑶，也都知道陛下才封了这位娘子为后。是以无人敢阻拦她的去路，施瑶一路畅通无阻的走了进来。
商陆的位置很好认。
他不像是来坐牢的，倒像是换了个地方躺着休憩的。
施瑶穿着一身浅色长裙，像是从黑暗中扑出来的一枝娇艳的花卉。
“师兄。”
施瑶绊了一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这一下倒是把神游天外的商陆吓得跳了起来：“师妹，你怎么了？”
听到这话，施瑶憋在心口的郁气哗啦哗啦往外流，那双清润水灵的眸子布满了泪光，泪珠大颗大颗往外掉。
商陆：“……别哭了，我让你别哭了。要让师父知道你在我面前哭成这样，靠，还有你那个二师兄，还以为是我把你怎么样了！”
“就算不是我把你怎么样了，他们俩都能把账算在我的头上。”
“还有你那个十分护短的师姐，这得多少天不让我回屋啊！”
施瑶一听，哭的更厉害了，鼻尖通红，一抽一抽的。
商陆：“谁欺负你了？那个暴君？别哭了，师兄帮你教训教训那个东西。”
施瑶一抹脸，吸了吸鼻子止住了哭泣，摇头。
商陆：“那你怎么了？”
这个师兄一贯不解风情。
但是见到了熟悉的人，施瑶的心情好了许多。
她站起来，十分纠结的模样：“陛下让我嫁给他。”
“他遣散了后宫，说要册封我为后。”
她掰着手指头，似乎算不太明白。
“可是那是北夏帝啊。”
商陆听明白了，这是被威胁了。
不然怎么会哭的这么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