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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想见你

夜深了,长安城的万家灯火一个个的熄灭,只有朱雀大街上偶尔传来更夫敲打梆子的声音。

定国公府占地极广,从朱雀街一直延伸到崇仁坊,府中亭台阁楼错落有致,光是花园就有三处。然而在最东边的角落,有一处偏院,与正院隔着一道月洞门。院中遍植翠竹,夜风拂过时沙沙作响。

这便是听竹轩。

沈昭宁靠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封信,信纸已经起了毛边,显然被看过很多次。窗外的月光照了进来,落在信纸那一行有劲的字迹上。

“北境苦寒,唯念长安。”

她弯了弯嘴角,把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枕头底下已经压了一沓厚厚的的信,按着日期排好,每一封都是三年来从北境寄来的。

三年了。

沈昭宁靠在床头闭上眼睛。耳边还回响着今日在朱雀街,那身穿盔甲的少年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露出虎口拿出已经变淡但仍旧清晰的咬痕,对她说的那句话。

“沈昭宁,你赔我。”

雨水顺着他的盔甲上往下流,三年北境的风沙把他的轮廓打磨的更加清晰,下颌线像是刀削出来的但又很柔和,那双眼睛还是一样的…黑而亮,像是要把人吸进去。

她有一瞬间的恍惚。但很快就被那个牙印拉进了回忆。

五岁那年,御花园里,她因为一条锦鲤,扑上去咬了谢无载的手背,咬出了血。

从那以后,这个男人的手背上就永远留了一个牙印,而她的世界里,也永远多了一个甩不掉的人。

她当时说“赔不起”。

可谢无载说:“那你就先欠着。”

欠了十五年,利息怕是早就还不清了。

沈昭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烦死了。”她闷闷地说了一句。

窗外的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嘲笑她。

她本以为她能平静的面对他回来。三年了,她等了他三年。从十七岁等到二十岁。

她烦躁的坐起身来:“兰兰!”她朝门外喊了一声。

“怎么了小姐,又睡不着了吗?”兰兰急急忙忙跑过来。

“谁说我睡不着了,我就是想喝口水而已。”沈昭宁说。

兰兰忍俊不禁地看了她一眼,把茶递给她,目光落在枕低露出信的一角。笑的更明显了:“小姐,你把信压枕头底下三年了,要我说您不如直接把这信裱起来挂墙上。”

“兰兰,你闭嘴。”

“好好好,我闭嘴,小姐说的是。”兰兰转身要走,又回过头说:“小姐,您说今晚世子爷不会又像以前一样翻墙来吧?”

沈昭宁端着手里的茶,轻吹一下说道:“他敢。”

碧桃忍着笑退了出去。

屋内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竹叶的沙沙声。

沈昭宁端着茶盏坐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虎口,那里干干净净的,什么痕迹都没有。

谢无载这个人,明明人在北境,隔着几千里路,可他的影子却无处不在。枕头底下压着的信,他送给她的兵法书,墙上挂着他的弓,还有那年谢无载翻墙摔下来砸歪的那颗,至今也没张正的歪脖子树。

谢无载说,那棵树像她,嘴硬,心软,死倔。

沈昭宁说:“你才像树!”

谢无载说:“那我就是缠着你的藤。”

“你是藤?我看你是蟒蛇还差不多。”沈昭宁嗤笑道。

“好好好我是蟒蛇,那你不是树你是什么?”

“我是竹子。”

“竹子好啊。”谢无载笑道:“竹子节节高升,我看着你长大。”

沈昭宁想到这里嘴角弯了弯,随即意识到自己笑了,立刻又把嘴角扯平了。

她放下茶杯,吹灭蜡烛,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然而闭上眼睛,还是那张他俊美的帅脸。不是今日那张被风沙打磨的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是三年前那张充满少年气张扬还带着些许脸颊肉的脸。

是他搬来琉璃缸,站在门口,一脸倔强的说:“我叫谢无载,你记住了。”的那个小男孩。

是七岁时他翻过墙,举着点心说:“宁宁,我来看你了!”

是十岁时被她从马上摔下来七次,却还是不厌其烦教她骑马的师父。

是十二岁时在屋顶上问她:“你以后想嫁给谁?”被她怼了很久的小傻子。

是十五岁时在桂花树下,是手背上翻墙磕出了鲜血,却还是死死护住已经摔烂了的桂花糕,笑着跟她说:“给你买到了!”的笨蛋。

是十九岁时在北境写来信:“等我回来。”的混_蛋。

沈昭宁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烦死了。”她又说了一遍。

被子底下,她的耳朵尖红红的。

与此同时,将军府正院,谢无载正站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着桌面上那面铜镜。

铜镜中映出一张年轻的脸,轮廓分明,眉骨高耸,嘴唇因为北境的干燥有些干裂,颧骨处有一道淡淡的疤痕,是三年前一场战役中留下的。

三年前他还是一个少年,现在的他已经是一个男人了。

确切地说,三年前他十九岁,北境告急,奉旨出征,留下一个等在长安城里的姑娘。现在他二十二岁,北境大捷,凯旋归来,那个姑娘还在等。

她还在等。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猛地震颤了一下,北境的风沙,刀光剑影,生死搏杀,把一个十九岁的少年打磨成一个二十二岁的将军。

可他回到长安,回到这个人声鼎沸的都城,脑子里却只有一个念头。

去见沈昭宁。

所以他今天连铠甲都没来得及换,就策马冲向朱雀大街。

他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她会不会长高了一点?她会不会还和以前一样面无表情?她会不会……忘了他?

不,不会。

若是她忘了他,他…他就将听竹轩的竹子…不行,砍断了她会生气的,他就将自己府中的竹子全部砍断!

然而当他真的在朱雀街上看到她的那一刻,所有的准备都成了无用功。

她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雨幕中,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裳,长发用一根玉簪随意绾着。三年不见,她长高了,五官长开了,从少女变成了女人,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的,清清冷冷的,像是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

可是他知道,冰面下是滚烫的。

因为他见过。

见过她深夜练剑到双手流血的样子,见过她高烧烧到说胡话的样子,见过她嘴上说“关你什么事”却偷偷把情书藏起来的样子,见过她在城门口送他出征、靠在门框上沉默不语、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的样子。

他见过她所有不为人知的一面,所以他追了上去,还抓住了她的手腕,让她看那个牙印,还说了那句:“你赔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脏跳得比在北境冲锋陷阵时还快。

可她只是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谢将军,赔不起。”

赔不起?

谢无载在心里冷笑。

沈昭宁,这个牙印,你必须赔。

可你欠我的,这辈子别想还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个已经淡成白色的牙印,那是她三岁时咬的,十八年了,还是消不掉。

有人说,有些东西印上了,这辈子也消不掉了。

他信了。

谢无载脱下衣袍,露出精壮的上身,铜镜里映出他身上纵横交错的伤疤,刀伤、箭伤、冻伤,新旧交叠,触目惊心。她会不会觉得丑,谢无载眼神暗了暗。

三年北境,他活下来的次数,连他自己都数不清了。

可每一次快要死的时候,他都会摸一摸手背上那个牙印,然后告诉自己,她还欠我一个回复,我不能死。

他把衣服穿好,推开窗户。

夜风裹着竹叶的气息涌进来。

听竹轩在东边,从这里看不到,但他知道那个方向。

他今晚就想去看看,不为什么,就是想看看。

看看她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休息,有没有好好…等他。

谢无载撑着窗户,正要翻身出去,身后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将军?您又要翻墙?”

他回过头看见老管家站在他身后,一脸无奈。

“福伯,我就出去走走。”

“您刚从北境回来,身上的伤还没全好,老爷说了,让您今晚好好休息,明日还要进宫面圣。”

“我知道。”谢无载从窗户上翻下来,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水,“我就是去看看听竹轩的竹子长高了没有。”

福伯无语的看了他一眼。

将军你看竹子还要翻墙吗?

而且听竹轩的竹子,您三年前走的时候就比城墙还高了。

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叹了口气:“将军,您要是想见沈小姐,明日光明正大地去就是了。您现在去翻墙,被人看见了不好。”

“我翻她的墙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谢无载面无表情的说。“从七岁时就开始翻了。”

福伯;“…”

行吧,您赢了。

谢无载最终还是没去翻墙。不是因为他听了福伯的话,而是因为他想起沈昭宁今天在朱雀街上淋了雨,这会儿应该已经睡下了。

他不想吵醒她。

虽然他很想看看她熟睡的样子,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皱着一张小脸,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以前他翻墙过去,在她高烧那晚,守了她整整一夜。

那时她说梦话喊的是“娘。”

他没有娘。

他当时想,从今以后,他来当她的娘,哦不,当她的……当她的什么?

当他的谢无载。

对,谢无载。

就这三个字,已经足够了。

谢无载躺回床上,也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封信。这封信的信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像是随着主人奔波一般沧桑,信封上的字迹娟秀清冷,写着“谢无载亲启”五个字。

这封信是三年前沈昭宁在城门口塞给他的。

他当时急着出征,没来得及看,直到到了北境,扎下营帐,才有机会拆开。

信上只写了一句话:“路上小心。”

就四个字。

比什么“我会等你。”“我舍不得你。”还要重的多。

他看了三年,翻来覆去的看,似是快把这封信看穿了。

因为那是沈昭宁式的表达,用最少的字,说最重的话。

谢无载把信贴在胸口上,闭上眼睛。

北境的风沙在大,也吹不散在他心里穿青衣的姑娘。

明天他要光明正大的去听竹轩。

就是…单纯去看看她。

第二天清晨,天刚朦朦亮,沈昭宁就被一阵喧哗声吵醒了。

“小姐!小姐!”兰兰在外面拍门,“将军来了!他、他从正门进来的!带了整整一车东西!”

沈昭宁猛的坐起身,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睡觉压的红印子。

二十一岁的沈昭宁比三年前沉稳了许多,但起床气这件事,和年龄无关。

“他来干什么?”

她的声音带着淡淡的起床气。

“说是来看竹子。”

“……看竹子??”

“对!还带了人来,说是要给听竹轩家具翻新,换新家具,添置新书,还带了一箱子北境的皮草,说是给您做冬衣!”

谢无载有毛病吧,才春天做什么冬衣!

而且听竹轩的家具好好的,翻新什么?

还有竹子,竹子有什么好看的?

她深吸一口气,下床穿衣,面无表情地推开门。

然后她愣住了。

听竹轩的院子里,谢无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锦袍,腰间束着玉带,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站在晨光里,逆着光,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他正在指挥着下人搬东西,书桌,书架,屏风…地毯,茶具,笔墨纸砚,还有一盆小兰花。

沈昭宁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切。

谢无载回过头看见她,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你醒了?”他大步走过来,上下打量她一眼,皱了皱眉:“怎么瘦了这么多,没好好吃饭?”

“先不说这个,谢大将军你一早来我这院子里干什么??”

“看竹子。”谢无载平静的说。

“那你搬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帮你翻新一下家具,没事不用谢我!”

“谁要谢你…”

“这听竹轩里的每一块砖都是我谢家的。”谢无载低头看着她,眼睛里带着笑,“包括你。”

“谢无载…!”

“在呢。”谢无载弯下腰,与沈昭宁平视。“三年了,还是这么容易生气。”他点了点她的鼻子,浅浅的笑了一下,露出两个标准的酒窝。

沈昭宁被他的气息逼得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门框上。

谢无载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怕她摔了,却故意不松开。

“你的事,我什么时候迟到过?”他低声说。

这句话和三年前时说的语气一模一样。

沈昭宁的耳尖红了,但她脸上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表情。

“松手。”

“不要,你说啥我就听啥,我咋那么听话呢?”

“谢无载,你在不松手我就咬你了!”

“你咬啊,”他伸出手背,露出那个已经淡成粉白色的牙印,“反正都咬过一次了,不差这一口。”

沈昭宁看着他手背上的印记,沉默片刻。

然后她真的低头咬了下去。

不是三岁时那种愤怒的咬,而是一种经历了三年等待之后,沉淀下来的、笃定的、带着些许委屈的咬。

像是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似是要确认一般。

谢无载愣住了。

他低着头看向沈昭宁咬在他手背上的样子。,她的睫毛很长,像是蝴蝶翅膀,忽闪忽闪的。她的嘴唇很软,贴在他的皮肤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

他感觉他全身的皮肤在发烫,尤其事耳根和手背。

三年了,他等了三年了。

她也同样等了三年。

十九岁等到二十二岁,从十七岁到二十岁,从少年等到将军,从少女等到女人。

沈昭宁松开嘴,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好了,现在有两个牙印了。”

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谢无载低头看了看手背上那个新鲜的牙印,又看了看沈昭宁。

他突然笑了一声,笑声很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昭宁,”他说,声音有点哑,“你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吗?”

“什么?”

“你刚刚,”他一字一顿地说,“把你这辈子又赔了一遍。”

沈昭宁看着他,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就走。

“兰兰!关门!谁来都不许开!”

“小姐,门本来就是开的……”

“那就关上!”

兰兰忍着笑,关上了听竹轩的门。

门外,谢无载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背上那个新鲜的牙印,笑容慢慢扩大。

十五年前她咬下一口,赔上了一辈子。

十五年后她又咬下一口,把这一辈子又赔了一遍。

谢无载用拇指摩挲着那个牙印,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一封信。

那是他昨晚写的,还没送出去。

信上只有一句话,

“沈昭宁,我回来了。这次不走了。”

他把信封别在听竹轩的门缝里,转身走出月洞门。

路过那棵歪脖子树的时候,他伸手拍了拍树干。

“兄弟,谢谢你帮我守着她三年。”

歪脖子树摇了摇叶子,像是在说:不客气。

当天晚上,沈昭宁坐在听竹轩的窗前,手里捏着一封信。

不是北境寄来的那些旧信,而是一封新写的信。

信上是谢无载的字迹,龙飞凤舞的。

“沈昭宁,我回来了。这次不走了。”

她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

三年了。

十七岁等到二十岁,一千多个日夜,四十七封信,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

他终于说:这次不走了。

沈昭宁把信折好,和那四十七封信放在一起,塞进枕头底下。

枕头底下已经塞得满满当当,她不得不压了又压,才把最后一封信塞进去。

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院子里传来沙沙的声音,不是风吹竹叶,而是有人翻墙的动静。

她睁开眼睛,看向窗户。

窗外,谢无载骑在墙头上,月光把他的轮廓照得明明暗暗。

他冲她挥了挥手,手背上两个牙印清晰可见。

“晚上好。”

沈昭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谢无载,你有病。”

“有,”他笑着说,“病名叫念宁病,治不好的那种。”

“……滚。”

“这就滚。”他翻身下了墙,脚步声渐渐远了。

沈昭宁盯着空荡荡的窗户看了很久。

然后她弯起了嘴角。

三年来,她第一次真心地笑。

不,不是三年来。

是从十七岁那年送他出征、靠在门框上说“路上小心”之后,三年零两个月的第一次真心地笑。

窗外,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说欢迎回来。

这一辈子,终于不用再等了。

哎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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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想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