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个小时的绿皮火车,把黄书从上海拉来了白城——一座西北边陲的小城,来之前黄书爸妈在地图上找了好久都没找到名字。
“白城就没有春天,一点绿色都没有!”这是火车上当地人聊天时的自嘲。于是黄书出站时,看到的就是漫天满地的黄土,没有草,没有树,阳光都在这片黄色中泛了白,显得毫无温度,让她穿着南方的单衣打颤。
一个梳着大背头的男人,举着“养育小学”的牌子等在出站口,这应该就是之前黄书通过电话的张主任。张主任开着一辆红色的三个轮儿的小车,后来黄书才知道当地人叫这车“三马子”,这车就成了黄土路上唯一的颜色。
张主任很热情,带黄书转了转白城,一条路串起田地和工厂、自建房和职工楼、垃圾队和学校,窗外掠过的画面比黄书家里因为不断跳台被换掉的电视机更随机。
因为是暑假,孩子们像芝麻粒一样洒在这片土地上,吵得人头疼。无论孩子大小,都仰着头追着什么跑来跑去。突然车窗玻璃被“砰”地砸向了,接着是一连串的石子声。张主任探头出去大吼:“不许打车,小心你们的眼睛!”外头传来一阵孩子们的笑闹声,张主任解释:“皮孩子拿弹弓打鸟呢!”“刚才掉下来的是鸟吗?”黄书有些担心。“应该是偷吃的麻雀,不用管!”三马子继续往前,黄书有些坐立难安,在这条坑坑洼洼的路上她很难分辨让车颠簸的是石子还是鸟的尸体。
张主任似乎有所察觉,在路过田地时放慢了车速,他指着窗外:“认识这是啥吗?”黄书看到了这片黄土地上唯一的绿色,但有一些小孩却把那片绿色的像野草一样的东西连根拔起。“这是洋芋,”张主任笑笑,“就是你们那里的土豆,我们方言叫洋芋,这里就靠这个吃饭!麻雀老啄洋芋叶子,大人小孩都得用弹弓打鸟!”黄书觉得新奇,原来土豆长这样,原来土豆叫洋芋。
张主任话锋一转:“你知道咱学校叫啥吗?”这个黄书真知道:“不是叫养育小学?”“不对,是‘洋芋’小学!”两个人都笑起来。“咱学校里,都是洋芋蛋子,你看着灰扑扑的玩意,其实是这里的宝贝蛋子,金疙瘩都不换!”黄书收敛笑容,认真地点头,她明白张主任的意思。
这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直到黄书站上讲台,拿起粉笔,看着台下的一个个“洋芋蛋子”,才安心下来。
但这份安心没有持续多久,作为班主任开学快一周,黄书班里的学费、书本费、校服费没一个收齐的,而且未交名单上的两个名字没有变过。
“春四,夏欢,你们两个放学后到我办公室来。”
黄书看着面前两个小女孩,也不好开口讲什么重话。
春四穿着一件娃娃领的黑裙子,应该是拼布做的,上面的黑色比下面的黑色更深,再加上前胸后背不知道怎么蹭上的灰道子,显得怪异又扎眼。
相比之下夏欢的穿着就正常多了,一件的确良蓝的短袖配一条黑色运动裤,但经不住细看,细看就能发现这短袖应该是家里大人的工作服直接剪了袖子,过长的衣服塞得裤子鼓鼓囊囊,肩膀也空荡荡的,这孩子还留了一头比男孩子还短的短发,活像树在田里的稻草人。
“你们俩回去有没有给爸妈说要交学费?是不是家里有什么困难?”
春四低着头,头发挡住了大半张脸,看不见表情,也不说话。
夏欢倒是仰起头,不好意思地笑笑:“老师,我给忘啦,我爸妈也忘啦,我回去就打电话让他们寄钱,行吗?”
“你爸爸妈妈不在白城是吗?平时家里谁看着你?”黄书问。
“在,不过他们打工的地方不在市区,在乡里,我奶奶在这儿带我。”
黄书了解了,点点头,转向春四:“春四,你爸爸妈妈也不在身边?”
“在。”春四低低细细的声音,黄书得凑近了才能听到。
偏偏这时数学的李老师插话:“玩忘了吧?你们天天塘土堆里玩疯了,正经事儿一点也不上心!”
春四头埋得更低了,好像张嘴说了什么,但黄书只能看到口型。
“你说什么?你过来好好和老师说……”黄书伸手想拉过春四,那孩子却受惊一般向后躲,好像她的手是毒蛇。
夏欢大声说:“老师,她说她明天交!”
黄书理解有些孩子比较内向,但她也没有多少和学生相处的经验,只能点点头:“好,那咱们说好了,最晚……这周五,可以吗?”
两个孩子都点点头,不知道是谁的肚子叫了一声。
黄书笑了,到底还是小孩子:“好,快回去吃饭吧,注意安全!”
正好张主任也在,黄书扭头对主任承诺:“我们班这周五一定交齐!”
张主任笑笑:“话别说得太满。小黄啊,孩子决定不了啥,还得看家长。”
出了校门,夏欢走得很快,却突然被身后细细的声音叫住了,她回头,看见春四正在包里掏什么东西,最后掏出一个报纸包的。
“给你。”春四递过去。
夏欢犹豫着接过来,一层一层拆开后,里面是一个黑黑的鸡蛋大小的东西。夏欢立刻就知道这是什么了,她咽了咽口水:“真给我?”
春四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点头。
要是平常,夏欢早就塞进嘴里了,但看着眼前眼窝深陷瘦瘦小小的春四,她感觉像偷了小老鼠的吃的一样。于是她掰开黑色的东西,露出里面黄澄澄的芯子——烤洋芋。
“一人一半!”春四连忙摇头,却被夏欢把一半洋芋送到嘴边,一闻到那股香气,嘴就自动张开了。
其实洋芋烤得有点糊,但两个人谁都没嫌弃,连外头的黑壳都吃得干干净净,让两人本来不白净的脸上,有多了几道黑印子。
“你叫春四,是哪个春,哪个四?”夏欢问。
“春天的春,一二三四的四。”春四的声音还是小小的。
夏欢突然凑过来看春四:“真的假的,就是我想的那两个字?你不会看我识字少骗我吧?”
春四被吓得直往后缩,不说话了。
“嘿,你别生气!我叫夏欢,夏天的夏,欢乐的欢。我的名字也简单,你也认识吧?”
春四摇头,想说自己没生气,却突然被拉起手,夏欢用手指在她掌心一笔一划地写“夏欢”。她有些紧张,本能地就想往回缩手,但对面的人手劲很大。等夏欢写完,春四的手心里已经起了汗,她想蹭,又觉得不太好。
春四低头说;“你写错了。”
“什么?”
“你写错了,夏天的夏有两横。”
“你骗我吧,春天的春可只有一横?”
春四抬起头,看着眼前人亮晶晶的眼睛,又低头捡了个小木棍,在地上一笔一划写出了“春”和“夏”。
“你真厉害,”夏欢仔仔细细地看着,“你比黄老师还厉害吧?难怪你的名字比我多一横。”
春四也笑了:“我比你少一横,你又记错了。”
“你着急回去吗?咱俩去那边的土坡上玩好不好?”夏欢又拉住了春四的手。
春四的笑容消失了,她摇头。
“对哦,你爸妈在,他们不让你出来玩吧?那我和你走一段吧,我家里没人。”夏欢牵着的手晃悠起来。
春四也跟着晃起来,两个人开始比谁晃得更远了,但下一秒夏欢的话让她的胳膊都僵在了半空中。
“你爸妈在,为啥不给你交学费?”
夏欢没等到回答,于是自顾自地说下去:“你是不是不好意思说?就像你不好意思和老师说话一样?其实大人都很忙的,没工夫管我们,你要主动和他们说,一遍又一遍地说,他们才能记住小孩的事!对,还要大声地说!”
春四问:“像你一样吗?”
夏欢前一秒钟的严肃全没了,她笑起来,用更大的声音说:“对,像我一样!你要是不知道怎么说,可以来问我,我只收你半块洋芋的学费!”
春四认真地点头。
“我开玩笑的,你别当真啊!你已经给我半块洋芋了,之后想问啥都可以找我!”两个小孩都笑了。
第二天,黄书头疼地发现,春四的衣服又多了几条土印子,而夏欢直接没来上学。
夏欢爸妈的电话一直打不通,黄书只能在班里问谁见过夏欢,春四举了手。
“夏欢昨天放学送我回家了。”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那你今天见她没?”
春四摇头。
黄书又问有没有今天见过夏欢的,没人应了。
也不可能有,因为昨天和春四分开后,夏欢就没回家,她背着书包去了城乡公交站。
夏欢努力猫着腰,还是被司机叫住了:“身高超了,投币!”
夏欢把鞋脱了,又努力塌着腰:“叔叔,还没到呢,你看。”
司机被夏欢的动作搞愣了:“你这个淘小子,为了不掏钱连鞋都不穿了?”
夏欢呲牙笑:“我没钱,这次去就是找我爸妈要钱的,回来一定补给您,谢谢叔叔!”
她这一声喊得响亮,司机嘀咕着“小小年纪就没脸没皮”,但还是让她上车了。
夏欢下车时天已经开始泛白了,她埋头走进还黑漆漆的林子里,这条路走半天就到她爸的厂子。
等警察带着黄书找过来的时候,就看到夏欢手里举着张破报纸站在工厂门口,上面还用墨水歪歪扭扭写着“夏守仁给钱交学费”。
正午的太阳照在夏欢起皮的嘴角上,她舔舔嘴角,微微眯着眼睛,手里的报纸一动不动。这让黄书想起第一天来时在河边见到几个摸鱼的小孩,她本想上前提醒他们水边危险,却被主任拦住了,主任说他们不是在玩,而是在找吃食呢。
夏欢在看到警察的时候睁大了眼睛,跪得更笔挺了,却在看见黄书的那一刻腰塌了下来。
“夏欢,你主意怎么这么大?谁带你过来的?”黄书想扶起夏欢,但夏欢只是摇头,直到旁边的警察伸手,几乎是把夏欢架了起来。
厂门口的事传得很快,但夏守仁姗姗来迟,手里还牵着个穿着校服的小男孩。
“孩子还小,不懂事,给你们添麻烦了!不好意思,没啥事,还麻烦警察同志了!”夏守仁一来,就把夏欢拉到身后,满脸堆笑地道歉,不知道内情的看起来就是父亲为闯了祸的孩子赔罪。
“我爸不让我上学!我今年已经十二了,我爸连小学都不让我上!”夏欢的大嗓门引得一些路人驻足。
“瞎说,我爸就让我上学!”那个小男孩大叫。
黄书出来解释:“我是夏欢的班主任,孩子都开学一周了,为啥不给孩子交学费呢?”
旁边的警察开口:“六岁孩子就该上一年级了,你要是不让孩子接受义务教育,可以和我去监狱义务劳动!”
“我让孩子上学,咋能不让孩子上学呢!平常是家里老人在老家管孩子,钱都给了,应该是老人给忘了!”夏守仁朝警察解释。
夏欢大叫:“他骗人!自从他来这里打工,没给过一分钱,连家里的地也卖了!他就是不想让我上学!”
周围议论纷纷,黄书瞪着眼前的男人,警察拿出了手铐。
“我给!我这就给!”夏守仁掏钱包的速度很快,夏欢看见里面花花绿绿的票子,跳起来满满抓了一把。男人一改之前的老实相,瞪着夏欢想动手,但黄书把夏欢拉了回来:“还有生活费,我帮夏欢一起拿了。”
突然一声哭嚎,是那个一直绊在夏守仁大腿边的小男孩:“爸,你钱都给她了怎么给我买冰棍?我要告诉妈去!”
钱包里的红色票子一张不剩,夏守仁眼睛都红了,却被警察用一双银色手铐拉回了理智:“我联系了你厂里领导,以后每个月的工资直接扣掉孩子的生活费发,直接打到孩子卡上!”
“你们这不是抢钱吗?”夏守仁跳脚。
警察提高声音:“你有手有脚也不是没钱,应该给的钱每次还要孩子自己来要?你已经好几次案底了,在你家小孩十八岁之前,学费生活费少一分,只要她告你就可以进来吃牢饭了!”
夏守仁没了气焰:“记下了,记下了,我是把钱给家里老人管着她嘞,谁知道老人年纪大了记性不好,给学费钱忘了,下次一定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