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师,顾名思义是操控傀儡为己所用,萧愿和柳昭月不是没见过、但奇就奇在皇宫为何会有傀师。
修士很少习傀儡术一道的,能操控规模数量如此之多的傀儡木偶全天下也没几个人,一是傀师不成门派、零零散散的皆是散修;二是制作傀儡木偶造价高昂、一般修士承担不起。况且柳昭月印象里的傀师也大多数避世不出。
不过傀师相比柳昭月这类传统路子的剑修,确实不太需要强大灵力去控制人偶,能瞒过太衡山的眼睛、估计也是操控傀儡办的事。
柳昭月头疼,趁从井底原路返回的路上,脑海飞速串联着这些零零碎碎的讯息,假设小翠没有说谎、贤妃确确实实的“死了”,那么她见过的“贤妃”就有可能是被操控人偶,见到的并非真“贤妃”、而是一具人偶。若只是为了装神弄鬼,照着贤妃的模样刻一具木偶,再换上她生前的衣裳,夜色里也未必不能唬住人。
可这样一想,怪异的点就来了,方才的人偶可都是些粗制滥造的东西,有的甚至做都没做人脸。
井底那些头发,又是做什么用的?
柳昭月脚步一顿:
“师兄,你方才斩断那些傀儡时,可曾看见牵引的丝线?”
萧愿停下来,回身看他:“没有。怎么?”
“我在想,那些头发,会不会就是傀儡线,寻常人的头发,哪有这样结实。”
“也许被炼过。”
柳昭月没接话。他忽然想起,这傀师也许根本用的就不是灵力操控,说不定用的就是这些头发,这样才能说得通如此大规模的人偶、却一点没被太衡山发现。
“回去看看。”
柳昭月说完,萧愿看了眼他怀中的叶云微:
“你带着他先上去,我去便是。”
“不差这一会儿。”
柳昭月将徒弟往上托了托,腾出一只手,指尖燃起一簇符火。
火光照过去,比萧愿手里的夜明珠光明亮不少,漆黑的石壁渐渐显出原貌,细长的黑发从他们脚边延伸出去。
萧愿俯身,用短刃将其中一根挑起。
那缕头发骤然绷紧。
柳昭月看得清清楚楚,是另一头有什么东西,正往回收。
萧愿将手里的夜明珠收好,换成长剑,挑起甬道中间绵延不断的一缕长发,将那些头发压在了石壁上。
极轻的一声响从洞内传来,像木头磕在石上,紧接着,又是一声。
柳昭月脸色微变,问:“你方才……没拆干净?”
“手脚关节都断了。”
他们又往前走了一会儿,发觉地上的断肢果然还散着,一条木腿甚至滚在他们来时的路旁。
可那颗原本掉在碎石间的头颅,此刻却被几缕黑发牵着,缓缓转了过来。
木头刻出的嘴唇一动不动。
洞里却响起一道细细的女声。
“仙师,别扯……疼。”
柳昭月有些无力,他只能笑笑:
“不能真是鬼吧。”
虽然是玩笑,但这话说的也有理,两个人分别化神后期、大乘初期,这感知力居然没能察觉到方才那洞还有东西。
“仙师,你们不是想见我吗、怎么不快些过来。”着柔美的女声顿了顿,又道:“那个少年、现在在我这里哦~”
柳昭月怀里的叶云微在她话音落下不久,真就一瞬间消失不见。
…………
“我们也中招了。”柳昭月有些头疼地告诉萧愿。
“那香看来封闭五感也没用。”萧愿倒是心很大、还有空对柳昭月摆着一个安慰的笑。
柳昭月在心底暗骂最好不要对自己徒弟做什么,不然管它人呀鬼的,他都会将这东西大卸八块。
【宿主冷静、你和你徒弟还有云微师兄**状态都非常好,只是晕倒了,她应该没有恶意只是想让你们到这个空间进行对话】
柳昭月听到系统的话,有些意外:你连这地方都能跟进来?
他真对这个系统刮目相看了。
【当然,宿主放心吧,有意外我会喊醒你,本系统第一宗旨就是为宿主人身安全保驾护航】
……
“月儿弯,挂柳梢,晚风轻轻过小桥。
小舟摇,水迢迢,梦里星河逐浪潮。
眠声浅,夜声遥,娘伴吾儿到明朝。”
温和慈爱的歌声环绕萧愿与柳昭月的耳边,是首哄孩子入睡的童谣,他们在这片虚幻的空间里越走越远,迷雾里忽然出现一座木屋。柳昭月拦住萧愿,打算自己先上,修士意识受损、伤的是神识,他并不打算让小辈冒险。
“仙师们请进,这小孩我帮你们照顾得好好的呢。”
柳昭月推门进去,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自己徒弟的头枕在一位漂亮女子的大腿上,似乎是把她当娘了。
……他现在很想将叶云微揪起来,但他不能暴露身份、只能忍下。
“若我的孩子平安长大,也该像你这般模样了。”
柳昭月打断她:“送我们来这究竟是何目的?”
“想请仙师们帮个忙。”
“什么忙?”
“将我的魂魄引渡至忘川。”
萧愿疑惑:“人死后魂魄会自行前往忘川。”
女子摇摇头,轻轻掐了一把叶云微脸颊的软肉、看样子是打算将他喊醒,她抬头看向萧愿和柳昭月:
“我们出不去、皇宫的魂魄都出不去、龙脉断了,我离开这里、那些聚集过来的阴煞之物会将我啃食殆尽。”
她话落,叶云微也悠悠转醒,柳昭月见此向他皱眉,他徒弟先是眨眨眼表示迷茫,过了会儿兴许是看到他身后的萧愿,才起身走至他们身边。
“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萧愿浅笑,很自然地安慰他:“不要紧,小云微没事就好。”
柳昭月瞟了那两人一眼,没说什么,继续问这女子:“你是贤妃?还有为什么说龙脉断了?”
“不是贤妃,我是如今皇帝刘均的姐姐,至于龙脉断了、是字面意思。曜国无法在短时间内滋养出新的龙脉、导致凶煞之物聚集在皇宫这所谓的洪福之地。“
“那你怎么死的?”
“献祭,龙脉受损只能用皇室血脉祭天填补,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你们说的贤妃我有印象,她恐怕是因为血脉里有一部分皇室血缘,贤妃的母亲是郡主。”
柳昭月表情变得凝重,他问:
“为何会受损、你知晓内情吗?”
“不知,我知道的也就只有这么多,再多的,就只有我那个好弟弟知道,你们可以去问他,虽然他不一定会说。”
柳昭月没急着接话。屋里静下来,窗外的雾贴着窗纸缓缓游动。女子垂眸理了理裙摆,虽然是鬼魂,但她还是将方才被叶云微压乱的褶皱一点点抚平。
萧愿却忽然问:“既然公主不知内情,又是如何得知龙脉的事?”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像是被勾起痛苦的回忆、缓缓道:“献祭那日,我还没断气。”
“他们在祭台旁争执起来。一个说人不够,另一个说,里面的东西已经取走,便是将刘氏宗亲杀尽,也养不回原先那条龙脉。”
柳昭月抬眼:“说这话的人是谁?”
“隔着帘子,没看见。”
“声音呢?”
“其中一个是宫里的大监,洪德。”
柳昭月与萧愿对视一眼。难怪先前提起井边闹鬼的事,那老头遮遮掩掩,连带小翠过来都不情愿。
“那你方才说,皇室血脉能填补龙脉……”
“是他们送我上祭台前说的。”
女子终于笑了笑,唇边却没有多少笑意:“弟弟威胁我不死就让我孩子死,我有什么办法,也不知我孩子如今过得怎么样了。”
这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用血亲献祭,究竟能不能救回龙脉,皇帝未必不清楚。
萧愿又问:“公主如何称呼?”
“刘蘅。”
“刘姑娘。”萧愿换了称呼,“井底那些傀儡,是你的?”
刘蘅点头:“生前和国师学过,死后倒成了唯一能用的本事。”
“那为何袭击我们?”
“不是我。”
柳昭月眉头一动。
刘蘅抬起手,将垂在胸前的长发拨到耳后,露出颈侧一道极细的痕迹。那痕迹一直没入衣领,如同用墨描上去的笔触。
“我将自己头发缠在人偶上,是想让它们替我出去探路。可离那口井越远,便越不听使唤。有些回来之后,连我都不认了。”
“你还敢将它们留在身边?”
“丢出去,才会伤人。”
她望向萧愿。
“所以我拆了几只,余下的锁在洞里。仙师方才斩断的那些,是我为数不多的人偶了。”
柳昭月想起洞内散落的断肢,目光落在她颈侧:“手拿过来。”
刘蘅迟疑片刻,还是依言伸出手。
柳昭月没有碰她,并起两指,悬在她手腕一拳距离的位置。灵光浮起,那层看似白皙的皮肉便渐渐淡了,底下缠绕的黑线一根根显露出来。
竟不止脖颈。
那些东西已经顺着她的手臂,长进了魂体里。
叶云微看得一怔:“这是……”
“你也快不受控了。”柳昭月收回手,脸色不大好看,“再留一阵,你也会同那些木偶一样。”
刘蘅将袖口放下来:“我知道。”
“那小翠在井边看见的贤妃,也是你做的木偶?”柳昭月问。
“是。我不方便以自己的样貌现身,便照着她的模样做了一具。”
“为何?”
“因为宫里还有人记得她。”刘蘅望着桌上那盏小灯。
“我死了十五年,如今便是站在宫人面前,也未必有人认得。但贤妃还有人记得。我想着,只要有人瞧见,去禀报,总会有人来查。”
柳昭月这才明白,那具特意刻出面容、换上旧衣的木偶,原来是用来求救的。
只是一个宫女的话,轻易便被压了下去,所以只能不停地作妖了。
“那香呢?”他继续问,“也是你的?”
“是国师交予我的,他说某天我可能会需要它。”
“谁在听?”刘蘅抬头,看了一眼头顶。
柳昭月也跟着看过去。
木梁上空空荡荡,空无一物。
刘蘅摇头,对着三人说:“是我太疑神疑鬼弄错了。”
你自己不就是鬼吗?柳昭月在心里暗暗吐槽。
“先送我们出去。”他说,“你的事,我们会想办法。”
再待下去,未必安全。
刘蘅没有立刻应声,她看着柳昭月,似乎想从他脸上确认什么。
“仙师还会回来吗?”
柳昭月最不擅长应付这样的眼神,这种可怜兮兮的眼神像徒弟委屈的样子,也像从前无数求他的末路之人。他略微别开脸,语气仍旧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感情:
“你若信不过,何必费这么大的力气将我们请来?”
刘蘅怔了怔,随即低下头:“是我失言。”
瞧她动了请他们三人离开的意思,叶云微这时开口:
“还有那只匣子。”
柳昭月转头看他,叶云微被他瞧得下意识站直了些,继续道:“我先前醒过一次,看见她从床底拿出一只香匣。那上面的纹样,是万金阁专属的牡丹雕刻。”
刘蘅的手停在灯盏旁,有些意外、她本不打算将这东西拿出来的,里面存放她仅剩不多的香,若都没了可就无法再将人引到这处空间了,柳昭月则望向她,随后又看叶云微:
“你醒过?”
“……醒过一会儿。”
“然后又睡了?”
叶云微不说话了。
萧愿偏过头,轻咳一声,将快到嘴边的笑意压了回去。
柳昭月暂且在心底记下这笔账,他是真没想到徒弟喜欢慈母类型的,居然心真么大、在这种地方醒了还能再睡。他开口的语气冷了点:“匣子给我看看。”
刘蘅俯身,从床下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木匣。匣身已经很旧了,边角磨得发白,底部却嵌着一片细薄的金饰。柳昭月接过来,指腹擦去积灰,果然看见了万金阁的牡丹花纹。
“国师也是修士?”
“不知。”刘蘅如实回答。
柳昭月将匣子翻过来,里面还剩几支短香,底下垫着一张折起的旧纸。
他用指尖挑开纸角。
上头不是香方,而是一张货单:朱砂、沉水木、养魂香……
他的目光顺着往下,停在最后一行,赤金引脉钉,九枚。
柳昭月脸上的神情淡了下去:“这张单子,你看过没有?”
刘蘅摇头:“匣子送来时便有,我不懂这些。”
萧愿凑近看了一眼,也不再笑了。
引脉钉本是勘定灵脉走向之物,用得妥当,可以疏通淤塞;可若钉错了地方,便如同在人经脉中楔入铁刺,九枚,恰好够封住龙脉的几处要穴。
柳昭月抬眼:“这匣子是什么时候送进宫的?”
刘蘅想了想。
“我死前半月。”
屋里的灯火忽然晃了一下。
刘蘅脸色骤变,猛地伸手合上木匣,几乎同时,门口传来“笃”的一声,像有人用指节,轻轻叩了一下门框。
“仙师们,只能聊到这、旁边来人了。”
三人皆感到一阵眩晕,随后迅速回神。
叶云微立刻站到柳昭月身侧,手已经按上剑柄。
距离几人正上方的井口出现一道人影,那人身体站得笔直,头却歪着向下坠,那扭曲的弧度宛如头是掉后被丝线接上去的,片刻后,一个苍老而熟悉的声音响起来:
“仙师们,说了井下闹鬼,怎还来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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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傀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