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昭月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正要变成岳昭模样回去,忽然察觉身后有人跟来,他立刻从储物戒里掏出一副面具戴脸上。
“跟了一路,还不出来?”
巷口静了片刻,叶云微抱着剑,从小巷阴影里走了出来。
柳昭月看着他,一时没说话,方才还替他难过,如今倒好,抢到自己师父头上来了。
【宿主,他真来打劫你了】
“……”萧愿那小子怎么搞的,刚刚不是都搂着叶云微肩膀走了吗,怎么还能让他跑到自己跟前来。
柳昭月只露了半张脸,叶云微虽看不见对方面具下的神情,但总觉得那眼睛有些熟悉,他先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道友,冒昧打扰。我想向你讨一样东西。”
柳昭月刻意压了压声音:“弓?”
“是。”
“你倒直白。”柳昭月转过身:“三千万上品灵石买来的东西,你一句话便想讨走?”
叶云微抿了抿唇,从腰间取下储物袋。
“我知道这些不够,余下的可以立字据,往后慢慢还你。”
“我不缺灵石,而且你不像还得上的。”
这句话说得柳昭月自己都有些心虚。
叶云微捏着储物袋,迟迟没有接话。
“没别的事,就让开。”柳昭月抬脚往前走,才走两步,叶云微便挡在他面前。
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徒弟握剑的手上。
“怎么,打算动手?”
叶云微没有拔剑。
“那是我家中长辈的东西。”
“到了拍卖台上,谁出钱便归谁。你若觉得来路有问题,该去找万金阁,拦我做什么?”
“万金阁我会去找。”叶云微抬眼望着他,眼尾还有些红:“可你若走了,我就不知道该去哪里找这张弓了。”
柳昭月心头一软,他本就没打算真为难徒弟,只想借此机会敲打两句,省得这孩子下回还敢独自堵人。
“你跟来之前,可探过我的修为?”
这话说得叶云微一怔,有些茫然看向他。
“连我的底细都不知道,就敢一个人跟进来。倘若我不是什么好人,你打算怎么办?”
柳昭月没再压声线,叶云微听这语气渐渐有些熟悉,盯着他,目光从面具移到他的眼睛,又迟疑着往前挪了一步。
柳昭月还没训完,脸上的面具便被他伸手揭了下来,师徒二人四目相对。
“……师父?”
柳昭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面具:“不是要打劫吗,怎么不继续了?”
叶云微拿着面具,方才堵人的气势顿时散了个干净:
“师父怎么在这里?”
“我若不在,你今日打算怎么收场?”
柳昭月伸手,叶云微便将面具放回他掌心,连带着那只储物袋也一并塞了过来。
“这个给师父。”
“做什么?”
“买弓的钱。”叶云微声音低了些:“不够的,我以后补。”
柳昭月气笑了,将储物袋扔回他怀里。
“我要你这点东西做什么,收好。”
叶云微接住,却没往腰上系,捏着袋口站在原地,显得整个人都局促不安。
柳昭月瞧他这副模样,只能道:“东西在我这里,回去给你。眼下先说说,你师兄呢?”
“在皇城的客栈。”
“你怎么出来的?”
“我说想去买些东西。”
“买东西?”
叶云微不吭声了。
柳昭月本想再训两句,目光落在他尚未褪红的眼尾上,到底没舍得,只伸手扣住他的手腕,领着人往外走:
“下回不许这样。”
“师父,我没想直接动手。”
“哦,还知道先礼后兵。”
“……”
“若今日出来的是阮家的人,你也这么跟?”
叶云微没答。
柳昭月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这沉默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叶云微。”
听见师父连名带姓地叫自己,叶云微终于抬起头。
“我知道错了。”
“错在哪?”
“不该打劫到师父头上。”
柳昭月被他噎了一下,半晌才道:“倒也没说错。”
他带着徒弟回了客栈。才走到房门前,门便从里头开了,萧愿站在门后,瞧见他们牵在一起的手,目光又落到叶云微脸上。
“小云微,东西买回来了?”
叶云微往柳昭月身后挪了半步,萧愿便明白了。
“我就说你怎么去了这么久。”他侧身让二人进来,忍着笑问:“这是堵上了?”
柳昭月摘下面具,往桌上一搁。
“堵上了,连字据都准备给我立。”
萧愿到底没忍住,笑出了声。
叶云微耳根有些红,却顾不上替自己辩解,目光一直跟着柳昭月。直到那只长匣被取出来,他才往桌边走近两步。
柳昭月掀开匣盖,方才在拍卖行隔着那么远,尚且看不真切,如今断弦与弓身上的缺口尽在眼前,屋里的笑声也歇了。
“先别碰裂口。”柳昭月道:“上头还残着灵力,没清干净。”
叶云微应了一声,小心避开那处损伤,指腹落在弓身完好的地方,慢慢抚了过去。
他低着头,好一会儿都没说话,柳昭月也没催,拉过一把椅子,在他身旁坐下。
等叶云微终于将手收回来,他才开口:“今日在拍卖行,我听见你说的话了。”
叶云微肩头微微一僵。
“不想说的可以暂且不说。”柳昭月看着他:“不过这弓既然到了这里,有些事便不能一直瞒着。你若有心结,不妨和我说说。”
叶云微抬起眼:“师父认识她吗?”
“她曾救过我的命。”
这下连萧愿也看了过来,柳昭月没细说那段旧事,简单讲了下救命之恩。
柳昭月将长匣往他面前推了推。
“收着吧。”
叶云微却没有立刻动,望着匣中的弓,眼眶越来越红,像要掉小珍珠了。
萧愿给他倒了杯茶,递到手边,叶云微接过,却只捧着,半晌才像下定什么决心一般开了口:
“师父,我有事要告诉你。”
柳昭月靠回椅背,等他往下说。
叶云微看了一眼萧愿,萧愿会意,不打扰他们师徒二人。
萧愿走后,柳昭月才开口:“你师兄不是外人。”
“我知道,师兄人很好。”
“你是不是要哭?”
【Aaaaa宿主你怎么这么不会说话】
叶云微本来眼泪都快掉下来,被他这么一说,硬生生憋回去了。
“没有,师父看错了。”
“……你哭吧,不会嘲笑你的。”
闻言,叶云微背过身去抹掉落下的小珍珠,又转回来:“师父有什么要问的?”
“没什么,以后不要冲动行事。”
二人相顾无言,柳昭月有很多话卡在喉咙里想说,比如问清徒弟的身世、问问他与自己恩人的关系,或开口安慰安慰他,但最终他只是招手让他退下。
【宿主你为什么不问清楚】
看他掉眼泪我心疼啊。
【你们俩这样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以后师徒关系会出问题的】
能有什么问题,我师兄师姐那么多弟子都不怎管,不也没出什么问题?
【Aaaa万恶的东亚独生子女原生家庭】
你说什么?
【没什么】
“我这次回宿云峰要闭关,境界有所松动、要进阶大乘中期。”
系统更绝望了。
【要多久】
短的话十年吧。
【小云微不养了吗】
“你到底什么意思,怎么感觉我对他稍微不关心一点你就这种态度,究竟谁是你宿主?”柳昭月烦闷之下终是没忍住开口和它说话。
【哼、坏宿主】
系统不理他了。
柳昭月叹口气,靠着椅背打算小睡会儿,这几日又是受伤又是演戏的,他累得不行。
但到了后半夜,他也不知出于什么目的,隐去气息鬼鬼祟祟到徒弟房间。
叶云微睡得很不安稳,脸颊还挂着泪痕,枕头更是被他哭湿一大片。
“……”
柳昭月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徒弟从没这般哭过,叶晓英究竟和他有多大羁绊、叶云微都没这么为自己哭过。
柳昭月在床边站了片刻,走上前伸手去擦他眼角的泪,指腹才碰上脸颊,叶云微醒了。
他睁着湿漉漉的眼睛望过来,一时像是还没分清梦境与现实,直到柳昭月叫了声他的名字,才哑着嗓子喊:“师父。”
“嗯。”
柳昭月在床沿坐下,想说些什么,目光又触及枕上洇开的水痕,又都咽了回去。
叶云微撑着坐起来,低头擦脸:“我吵到师父了吗?”
“没有。”
他是隐了气息翻窗进来的,况且徒弟便是哭得再大声,也吵不到隔壁,这话不好解释,柳昭月索性伸手,将人揽了过来。
叶云微猝不及防,额头抵上他肩膀,整个人都僵住了。
“师父?”
“嗯。”
柳昭月一手扶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落在背上,生疏地拍了两下。
“方才没好好和你说话,是我不好。”
叶云微没有应声,过了一会儿,他慢慢伸手攥住柳昭月腰侧的衣裳。
“那是我娘的弓。”
柳昭月抚着他后背的手停了一瞬,虽已有猜测可能是徒弟长辈,但亲耳听见他们居然是母子时,他心里仍微微一沉。天爷,他方才居然将自己和徒弟娘兼他的救命恩人做比较。
“她已经死了。”这句话说得很轻,叶云微甚至没有哽咽,像是早已在心里重复过无数次,终于能完整地说出口了。
柳昭月低头,想看他的神情,怀里的人却将脸埋得更深。
“我知道她死了。”叶云微又说了一遍:“师父,我知道。”
“……嗯。”
“可我今天看见那张弓,就总觉得她也该在附近。”
他攥紧了柳昭月的衣服。
拍卖行里那么多人,他将台前台后、楼上楼下都看了个遍。明知不会有,仍忍不住去找:
“娘亲以前让爹爹抱起我拉过这弓。”后半句带上了哭腔。
说得柳昭月心口发紧。
“我不能再把它弄丢了。”
“不会丢了。”柳昭月低声道,“已经拿回来了,谁也不拿走。”
叶云微肩膀颤了一下,那点强撑着的平静终于散了,叶云微伏在他肩上,起先还咬着牙忍,到后来连呼吸都断断续续,眼泪很快浸透了师父肩头的衣料。
柳昭月没再说话,只将他搂紧了些。
“师父,我想我娘了。”
“嗯。”
“我好想她。”
柳昭月喉间发涩,半晌才应了一声:“以后有师父在。”
他不会劝人节哀,也说不出什么生死有命的话。叶云微失去的是母亲,便是哭一夜、哭上许多夜,又有什么不应该。只能抱着他,手掌一遍遍顺过后背,等怀里的人哭得喘不过气,便稍稍松开些,替他擦脸。
可叶云微不肯抬头,柳昭月才动一下,他便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师父别走。”
“没要走。”
柳昭月拉过被子,将他露在外头的肩背裹住,又往床里坐了些,好让徒弟不必这么弯着腰。
“今夜就在这里陪你。”
叶云微仍紧紧抱着他,过了许久,才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柳昭月靠着床头,低头看了眼怀里哭得没了力气、却还攥着自己衣襟的人。
闭关的事,过些日子再说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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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别动,打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