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明垂下眼，指间缓缓拨过佛珠，诵咒声并不高，却清晰地让声音随着阵法穿过皇城每一处。那些徘徊不去的魂魄渐渐停下脚步，循声望来。
他将一盏灯放在阶前，俯身护住被夜风吹得微斜的灯火。
“诸位，随灯而行。”
那位抱着襁褓的女子迟疑着抬起脚，她怔了片刻，低头望向怀中，终于迈过那道困了她许久的门槛。
皇宫里的引脉钉被柳昭月拔了个干净，慧明做的只是为这些魂魄照明去往忘川的路，操作不算困难，但这么大数量的魂魄还是用了三日。
柳昭月还趁这段时间跟着系统指引，将最后一颗黄色珠子也弄到手，只是他目前还不知道这三颗珠子做什么用，系统只是叫他收着。
善后工作那帮小辈做的不错，况且有萧愿带着也不会出问题，这几日他便没跟着。
徒弟对他倒是很关心，也许是自己成了“伤患”的原因。
唉……这才是柳昭月想的和亲亲徒弟的相处方式啊，亦师亦友……他完全不想当叶云微眼里的老棺材，每次看到徒弟眼里那种慈爱的目光，他都觉得自己年纪大了两千岁。
正当他还在思索健康的师徒关系时，萧愿朝他走来，开口就是：“小师叔。”
“……”柳昭月大脑宕机中。
“小师叔放心、我不会告诉其他人的。”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的剑法露馅了。”
“……嗯。”
“小师叔是担心叶师弟所以才跟下来的吗？”
柳昭月点点头，觉得萧愿这孩子有些太聪明了，和自己师兄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要不是长得不像、他都要怀疑萧愿不是萧衍捡来养的孤儿，而是亲生儿子了。
“这次要不是有小师叔在、恐怕我们都得挂彩。”
“不要紧，你来找我是有什么话要单独说吗？”
萧愿确实有事相求：“我想请小师叔和我师尊说退掉我与阮家的婚事。”
柳昭月有些意外，萧愿何时有的婚约、掌门师兄怎么能随随便便给没有感情的人订下婚约。
“你和阮家的婚约？娃娃亲还是说刚定的？”
“夺得仙门大比魁首时，阮家就来定下婚事，我那时候没想过会喜欢人，便应下。”
“你师尊不允许你自由恋爱？”
“不是。”
“你该和萧衍讲的，他会为你去退。”
“不行的，师尊他……不是很在乎我的事，您开口他才会放心上。”
柳昭月以为自己听错了，萧衍是这种人吗？怎么和他印象里的完全不一样。
“小师叔，师尊从收我入门的那一天开始，就没教过我任何东西，您就不好奇为什么我师父是个阵修、而我是个器修吗？”
柳昭月需要缓缓，他回神回了好久才从这几百年各种画面确定萧愿说的大概率是真的。
“我也不知师尊是怎么想的，但这婚事我恳请小师叔帮我同师尊讲讲。”
“我帮你去退吧，照你这么说的、我叫他去他可能不当回事，萧衍那……我得花时间搞清楚。”
“好……”
“你是心悦宋沁？”
萧愿如实点头。
柳昭月长这么大没有过恋爱经验，他还是有点好奇的，萧愿其实只比他小了一百来岁，姑且算个同龄人？自己问问他也没关系吧。
“小师叔是不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嗯、你怎么对她产生情愫的？”
“……小师叔…一定要问这么唐突的问题吗？”
“嗯、你师叔我没有道侣、也没喜欢过谁，就想问问，说不定哪天遇到看对眼追到手给徒弟找个师娘呢。”
柳昭月大抵真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人生来自带爱人的能力到他这似乎直接被去掉了，萧愿被他这么问、很用心地回想一番，才憋出这段话：
“大概对方就是你另一个自己，你能在他身上看到自己所渴望却没有的一面，两个人相遇才算完整的自己，喜欢和爱像镜子横在中间，打破镜子便能触及对方。”
萧愿说的很宽泛，为了让柳昭月更好的去理解、没有提到具体的事，他想小师叔最近莫不是开窍了，居然问起他这个。
“我知道了，你还有事需要忙吧？”
见小师叔要支开他，他很识趣地离开。
“爱是镜子吗？我想活成的样子……？”
柳昭月不停小声地去重复这句话，他思考着他想活成什么样子。虽然他觉得现在这样也不错，但如果要说理想中的自己……首先一定要帅…要高、要有灵石……还是要做当世无敌的剑修！剑是命根子…之后的话、性格再好一点……自己脾气太差了容易生气。
【宿主你说的是谁？我怎么越听越像一个人】
“谁？”
【不敢告诉你】
“说。”
系统没说，让柳昭月自己猜。
它噤声不久，叶云微提了个油纸包走来，笑着和他打招呼：“岳师兄吃不吃叫花鸡？皇帝御用厨师的手艺可称天下第一也不为过。”
“吃。”柳昭月和那双亮亮的石榴红眼睛对视上，根本无从拒绝。
品尝完后他还是觉得徒弟做的东西更好吃，徒弟会照顾他口味，撒点辣椒粉，这个……虽然味道不错，但还是有些寡淡。
“岳师兄，我们算是朋友了吧？以后你打算下山也可以叫我一起。”
“朋友吗？”
“对、岳师兄身手了得，和你一同出去很安心。”
能不安心吗？我可是你师父。
想是如此想，话说出口就变成了：“好，我平日不常在宗，你想找我下山就告诉你师父，让他传信给主峰再交由我。”
“师父吗？就不告诉他了吧……我直接写信给大师兄。”
“怎么会？”他何时这么虐待孩子了。
“岳兄，这你就不懂了吧，下山说白了就是出去不务正业，将行程一五一十告诉师父容易穿帮，你想你说去具体哪个秘境，他们做师父的身为过来人不一下就知道多少日可以解决了吗？所以最好的就该先斩后奏！”
“…………谁教你的？”
话虽如此，但柳昭月心中已确定一个人选，欧阳洛初这个死丫头，居然敢教坏他徒弟。
“无师自通。”
“……”
柳昭月本想逗逗叶云微，最后绝望地发现他可能先一步被气死。好在徒弟没想和他聊到地老天荒，送完吃食便找他师兄师姐去了。他自己也有正事在身上，必须去一趟皇城的万金阁，弄清楚他们为何要和皇家做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出发前，柳昭月做了些伪装，毕竟用的岳昭这脸、保不准皇宫里有认识这脸的也在万金阁，他撤下施加于面部和身形的术法，变回原本的样子。
柳昭月变回来，还拿铜镜照了照，很苦恼，他其实算是温柔挂美人长相，本人也不算严肃古板，但不知为何总会让周围人对他敬而远之。
【……宿主啊，这不是长相的原因、是气场的原因，你捏成岳昭的样子反而比你现在更凌厉，小云微和其他人不是都没对你敬而远之吗～您本身的气场太强大了，看着就不像是一位和蔼可亲的长辈呀、完全是天上不食人间烟火仙君来的】
……那怎么办。
【不用管、宿主你做自己就好】
柳昭月没和他继续聊下去，他在万金阁看到一位熟人，是公冶……什么来着。
【公冶明夷】
“你是…是叶兄！好巧、又见面了！”
公冶明夷比三年前长高不少，修为也从炼气期涨到筑基期，还风流了不少，上次给柳昭月的印象只是活泼了点、这次一袭青衫、还拿把小扇子，颇有豪门人家小公子的味道。或许他就是个小公子，上次见他在万金阁、这次见居然也是在这地方，那很有钱了。
“你怎么会在这？”柳昭月很实在地问。
“在这自然是买东西呀，叶兄上次将拍卖师和拍卖品带走可还是我善后帮你解决的呢。”
柳昭月皱眉，这人全程笑眯眯地说话，言辞语句里都将扶桑当作物品、他有些不爽。
“你应该知道修真界并不将你所说的拍卖品归为物品。”
公冶明夷是个来事的，见他叶昭介意这个，他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作态，正经起来：
“叶兄此次来皇城也是有东西想入手吗？今日确实有稀罕物件。”
“是什么？”他这么说，柳昭月也有些好奇。
“就是那位修真界天榜第一人、叶晓英，她的八尺弓。”
柳昭月在他说完后，心情更沉重，说不出来的烦闷，修仙之人武器不离身，叶晓英更不会主动将自己的弓送去拍卖。
好巧不巧这人还在还继续猜测来历：“一般来说，修士灵器都不会离身，即使叶晓英有三样本命灵器，结合她已经在修真界销声匿迹十几年，很有可能……她不在…”
“别说了。”柳昭月不是很想听。
【宿主、你查事情的时候能不能顺便用我给你的灵石将这把弓拍下来】
我会的，毕竟她救过我一命。
柳昭月态度的骤然变化让公冶明夷很不解，他有点不敢和他继续闲聊，但又觉得两人干站着不说话有些感概，思索良久还是开口道：
“叶兄要是想要这弓可以和我入天字间，今晚最后一件拍品是此物。”
柳昭月点点头，皇城的万金阁不似小地方，需要资历审核才能参拍。他本不是为拍卖而来的，自然没耗时间去审核资历，能顺便蹭公冶明夷的、那是再好不过，想到这，他脸色变好点。
公冶明夷领着他穿过前厅，里头便是拍卖场。几层高楼围着中央的高台，雕栏上悬着琉璃灯，将满堂照得亮如白昼。底下已坐了不少人，侍从端着茶水穿行其间，低低的交谈声不绝于耳。
二人沿玉阶上楼，进入天字间。屋内茶点齐备，临着高台的一侧垂着薄纱，从里面能将楼下看得一清二楚，外头却瞧不见他们。
“叶兄，坐。”公冶明夷替他倒了杯茶：“还得等一会儿。”
柳昭月落座，随手拿起桌上的拍品名录，径直翻到了最后一页，那样子、赫然是叶晓英的八尺弓。
【宿主，她怎么救得你呀】
几百年前的事了，还是我年少不懂事，金丹期去闯元婴期的秘境，遇上打不过的恶兽，差点死在那，她当年正好也在那秘境找一种仙草，出手救下我。
柳昭月感慨，真是好久好久之前，他也只和这位修真界最强有一面之缘，只是叶晓英那时的风姿气度，他至今都记得。
当年场景还历历在目，他被蛛丝缠住，半边身子都没了知觉，眼看那毒蛛的螯肢就要刺下来，一支箭忽然破空而至，将它钉死在石壁上。
柳昭月费力地抬起头，先看见的是一张长弓，随后才是持弓的女子，那弓比她整个人还大上不少。
她俯身割开蛛丝，将一颗丹药递到他嘴边，见他不张嘴，还能自己伸手来接，便笑了：
“胆子不小，金丹期也敢往这里闯。我的丹药只能缓解毒性，小弟弟你得抓紧回你宗门解毒。”
他那时候年轻，险些丢了命还觉得被人救下有些丢脸，低着头不说话，耳根倒红得厉害。
她也没再打趣，只等他服了药，便在他面前蹲下：
“上来吧，我背你出去，下回记得多练几年再来。”
“谢谢前辈。”
“不用谢、我也正好路过，看你是个剑修吧？我也有把灵器是剑，她叫湘妃。”
“剑还有名字吗？”
“当然有了！我们修士的灵器可不只是杀伐之器，更是友人，小弟弟等你找到你命中注定的剑就会懂了。”
后来他当练了许多年的剑，也找到了他的绛雪，再没落到过那般狼狈的境地。
【宿主一直记着她呀】
救命之恩，怎么会忘。
柳昭月垂眼，指尖轻轻拂过纸上绘着的长弓。心里默默念叨着：
叶晓英、叶……不对，不会和叶云微有关系吧？
【宿主猜】
系统不告诉他实情，那多半是有了，就是不知道会是什么关系，看年龄的话叶晓英也许是叶云微的祖辈。
可惜仅六百年前的一面之缘，柳昭月已记不清叶晓英的容貌，不然还能透过这个猜猜二人关系、毕竟徒弟这个闷葫芦是绝对不会告诉自己的。不过就算是祖辈，他们俩性格也相差太大了，叶云微这贤妻良母的做派究竟学了谁。
【可能是他爹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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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故人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