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阳峰的清晨来得格外早。
第一缕光越过远处的山脊，穿过窗棂上镂空的灵木雕花，在柳新榻前投下一片温暖的金色。这热倒不灼人，温润到恰到好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覆在他微凉的皮肤上。
他睁开眼。
头顶是淡青色的帐幔，质地轻薄如烟，隐约能看见上方横梁的纹路。他呼吸着空气中那股淡淡的暖香——是聚阳大阵运转时自然散逸的气息，混着灵木家具本身的清冽，有种奇异的安宁感。
他动了动手指。
指尖还是凉的。永远是凉的。哪怕这间屋子被阵法烘得如同暮春，哪怕窗外赤阳峰的朝阳正一寸寸爬上来，他的骨血深处总有一团化不开的寒意，沉甸甸地坠着。
极阴之体。
柳新现在知道这个名字了。
榻边的小几上搁着一套叠放整齐的外衫，依旧是白色，他摸了摸是那种柔软的、贴服得不像话的料子，指尖的寒意仿佛被布料吸走了一分。
这应该是赵故让人备的，他想赵故或许格外偏爱这种白，素净，不染纤尘。
他坐起身。
中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以及锁骨下方若隐若现的一小片淡青色纹路——那是阴寒之气沉淀的痕迹。他下意识拢了拢衣领，赤足踩上木地板，那地板的温度烘着脚板，他浑身不由一颤，走到窗前。
推开窗的瞬间，一股清新的山风扑面而来。
赤阳峰在他脚下绵延展开。近处是修剪整齐的灵药圃，几株赤红色的灵芝在晨光中微微发亮；稍远一些，成片的赤松林被风吹动，发出细碎的簌簌声，针叶间隐约有灵光流转。再远处，山道蜿蜒向下，通向赤阳峰的主殿建筑群——朱红色的廊柱、赭黄色的墙垣，琉璃瓦在阳光下像流动的火。
整座峰都是暖的。橘的、金的、赤的，层层叠叠铺展开去，明明现在尚早，这里却像一幅被夕阳浸透的画卷。
这就是仙人住的地方？
“吱呀——”
门被推开的声音很轻，推门的人刻意控制了力道。
柳新转过头。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少女端着托盘走进来，步伐轻而稳，托盘上的碗碟纹丝不动。她生得清秀，眉眼弯弯的，一看就是个伶俐人，见柳新站在窗前，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妥帖的笑容。
方晴将托盘轻轻放在桌上，碗碟摆开，灵米粥的热气袅袅升起。
“柳公子，您醒了。这是今日的早膳，赵长老吩咐了，您初入道途，需以温和灵食慢慢调理根基。”
她一边说，一边将小菜碟一一摆正。灵米粥熬得浓稠适中，米粒晶莹剔透，隐约能看见其中流转的灵光；几碟小菜也是精致，一碟翠绿的灵蔬，一碟酱色的灵豆，还有一小碟切成薄片的、微微泛着金光的灵兽肉。
“这些无一例外都是上好的灵食。柳公子，您要是肯多用些是再好不过。”
方晴摆好碗筷后便退到一旁，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不再多话。
柳新在桌前坐下，端起粥碗。温热透过薄瓷传到掌心，他低头喝了一口，灵米粥滑入喉中，一股温和的灵气从胃部向四肢蔓延开去，像一条细细的暖流，试图去包裹住他经脉深处那股顽固的寒意。
昨天，他体内还没有灵气。
昨天之前，他还只是一个蜷缩在破庙角落里、浑身发抖、快要饿死的流民。
他关于昨夜晚的记忆是破碎的，像被人狠狠摔在地上的瓷碗，捡起来的每一片都带着锋利的边缘。他迷瞪瞪的记得好像看到火——漫天的火，烧红了半边天。
他不太愿意回想那晚。
他想起之前的经历，饥饿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冷——极阴之体在那种时候发作了，他不知道那是病，只知道自己的血好像变成了冰碴子，在血管里一点一点地割。
他缩在破败的城隍庙里，泥塑的神像歪倒在一边，屋顶漏了个大洞，月光从那个洞里照进来，照在满地的稻草和灰尘上。他抱着膝盖，牙齿打着颤，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然后那个人来了。
柳新抬头，见月光的碎屑在他周身打着旋，他穿着一件赤红镶金边的道袍，衣袂翻飞，整个人像是从神像里走出来的。
他生得很俊，剑眉星目，下颌线条分明，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整个人像一把被妥善收在鞘中的剑——温润，隐隐透着锋芒。
他在柳新面前蹲下来。
柳新记得他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指尖微热。他握住柳新的手腕时，那股热度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柳新浑身一颤。
他以为他看到了城隍大人。
月光落在他脸上，柳新看见他的眼神变化——先是讶异，像是发现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然后是了然，像是一个困扰他很久的谜题突然有了答案；最后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灼热，那种目光让柳新想起荒野里饿极了的狼，突然看见了猎物。
不，不完全对。比那更复杂。他弄不明白。
“极阴之体……竟流落至此。”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柳新说。嗓音爽朗清润，像山涧里的溪水撞上石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微微倾身，靠近了一些。
“跟我走。”他说，拇指还按在柳新腕间的脉搏上，“可活，可得长生。”
柳新没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意识像一团浆糊，冷、热、恐惧、渴望，全都搅在一起。
他似乎并不需要柳新的回答。他笑了。那笑容很好看，温和而笃定，像一个长辈看着不懂事的孩子。
然后他把柳新抱了起来。
那之后的记忆更模糊了。柳新隐约记得自己在空中——不是在飞，更像是被一团温暖的光包裹着，周围的景物在飞速后退。他靠在那人怀里，闻到他身上有一种很淡的气息，像阳光晒过的松木，又像某种说不上来的、让人莫名安心的味道。
再后来，他去清洗，换了对方给的衣服——然后，然后被放在了一张柔软的床上。
有光。有很多光。不是烛火，是阵法运转时自然发出的光芒，赤红色的，暖融融的，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那个人的手指在他身上游走，每落下一处，就有一道灵力钻入他的经脉，烫得他蜷起脚趾。他听见那人在念些什么，像是咒诀，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祷文，声音低沉而富有韵律。
然后是一股庞大到让他几乎窒息的力量，从他丹田处炸开——
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叫出声。
只记得那股力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的野兽，疯狂地吞噬着经脉中淤积的阴寒之气，又将一种奇异的、带着灼热感的灵力反哺回来。他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又像是被丢进了冰窟窿里，冷热交替，一次次将他的意识撕碎又拼合。
在那片混乱之中，有一双手始终按着他的手腕、他的腰腹、他的后背，将那股暴烈的力量一点一点地捋顺，强行纳入他破碎的经脉。
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很远很远似的，模模糊糊地传进他耳朵里。
“忍一忍……第一次最难……后面就好了……”
那个声音带着喘息，带着他听不懂的压抑。
等柳新再次有清晰的意识时，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那张床上，浑身酸痛得像被人拆散了重新装过，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竟然淡了几分。他的小腹处，多了一团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热气，像一颗小小的、正在萌芽的种子。
那是灵力。
他经过那一晚，到了炼气期，拥有了刚刚踏入修仙门槛的修为。
而那个人——赵故，据他自己介绍是青莲剑宗长老，元婴期大修士——就站在窗边，背对着他，赤红镶金边的道袍被晨风吹起一角。赵故转过身来，脸上依旧是那种温和的笑容，仿佛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醒了？”他说，语气随意，“感觉如何？”
柳新没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赵故只是笑了笑，走过来，伸手在柳新额头上贴了一下。
“灵力运转还算平稳。”他点了点头，收回手，“这几天先别乱动，让身体适应适应。膳食我会让人送来，都是温养经脉的东西，记得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柳新脸上，似乎在打量什么。
“对了，”他说，“我姓赵，赵故。以后……叫我师父就行。”
他太累了，对方揉他头时就抱着被子蜷缩着睡了。他模糊的听到一声叹息，嘴里被塞了一颗药丸，入口即化，身上灵力也活跃几分。
窗外，一只灵雀扑棱着翅膀飞起来，落在枝头，歪着脑袋看着柳新。
柳新放下粥碗，碗底已经空了。方晴上前收拾碗碟，动作利落而安静，像一阵无声的风。
“方晴姐姐。”他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沙哑一些。
方晴微微一怔，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恭敬的笑容：“公子有什么吩咐？”
“师父……今日会来吗？”
这个问题让方晴的动作顿了一下。她垂下眼帘，似乎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才答道：“赵长老近日在准备一件要紧的事，具体奴婢也不清楚。但长老交代过，公子的膳食和修行用品，每日都会按时送来。若公子有需要，奴婢也可以代为通传。”
方晴将托盘端起来，微微欠身：“公子若没有别的吩咐，奴婢就先退下了。”
柳新点了点头。
房门轻轻合上，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他重新走到窗前。赤阳峰在日光的照耀下愈发明亮，远处几道剑光划过天际，在云层中拖出长长的尾迹。那些御剑飞行的修士，有的独自一人，有的三五成群，在群峰之间穿梭往来，像鱼儿在海中游弋。
这个世界很大。大到他的想象力完全无法触及它的边界。
柳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苍白，瘦削，指尖微凉。
掌心有一道很淡很淡的赤红色纹路，那是昨日那个混乱的夜晚——双修功法在他体内留下的痕迹。灵力沿着那道纹路缓缓流转，每循环一圈，就有一丝微弱的暖意渗入他的经脉。
极阴之体。
纯阳之体。
赵故需要他的阴寒来调和体内过盛的阳气，延缓阳气过盈带来的寿元衰败。而他需要赵故的阳热来压制阴气的发作，让自己多活几年。
多活几年。
柳新攥紧手指，那道赤红色的纹路在手心一闪而逝。他品过阴寒发作的滋味，自是信对方的话。
窗外，灵雀又叫了一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