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秋声的家是个两室一厅加书房,客房很整洁,入眼便是温暖的米白色和浅黄色装潢,花瓶里还摆上了许映叫不出名字的漂亮花朵。
十分地精致整洁,让人看到就觉得住在这里的一定是个十分温暖的人。
“行李已经帮你放好在房间里了,由于你现在不方便行动,所以你的衣服我已经帮你收好在衣柜里了。”季秋声从客房走出来扶住拄着拐杖的许映。“晚上睡觉要是觉得冷,直接喊我就行,老师给你加被子。”
“好,麻烦老师了。”许映一步一步往房间走,身体有些僵硬,对于季秋声这份突如其来的关怀,他笨拙地只会重复着谢谢老师、麻烦老师了这两句话。
此刻他倒是希望自己能和李山南一样口齿伶俐。
“好好休息。”季秋声像是察觉到了他的不自在,将他扶进房间,便轻轻合上门出去了,给许映留下一个单独的空间。
许映躺在床上,柔软干净的床让紧绷着的神经放松了下来,困意瞬间就淹没了意识,到底是折腾了一天,再又精力的人也没办法抵挡住温暖的床的诱惑。
还以为会失眠的,许映彻底睡着前迷迷糊糊地想。
微弱而有规律的呼吸声在小小的房间里响起,伴着窗台的一点点微风,显得格外安详。
墙上的指针指向十二点,客房的门被悄悄打开
修长的人影小心翼翼地走进房间,为数不多的脚步声被柔软的地毯尽数吞没。
像是黑夜里悄无声息的风一般,停在少年的床边。
借着微弱的月光,季秋声安静地看着沉睡的少年。
呼吸均匀,看起来没有发热的迹象,睡得很是安稳,连眉头都是舒展的。
真是太好了,你离我那么近。季秋声想,手抚摸着少年柔软的发丝,自己对许映格外关注,不单单是因为少年出众的外貌,更是因为透过少年他看到了自己。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太像了,一样的不作为的父亲,一样的来自至亲的暴力,一样的无助和倔强,一样的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自己的自尊。
但他们又不完全像,在许映这个年纪时,他忧郁胆怯,一度成为同学眼中无法理解的异类,被投以最恶毒的言论,最荒谬的谣言,他孤立无援,他只能依靠自己,他一次次将目光投向自己唯一的亲人,渴望着莫须有的亲情。
然后被拳头和棍棒,以及那双因长期酗酒而浑浊的眼神里发出的失望的目光,一点点击地粉碎,最终除了伤口,什么都没剩下,只留下那个龇牙咧嘴躲在小房间里用着不知道过期多久的劣质伤药,等待着愈合的自己。
如今他长大成人,伤口留下的疤仍然跟随着他,像是不幸在阴暗角落里的长大的种子,在开花的时节窥见阳光,便不受控制地朝着它开,朝着它靠近。
他厌恶着那时无能而又阴暗的自己,他对年少的自己的审判从未停止,记忆总是不由自主的闪回到当时的时间点,然后唾弃着自己的举动,唾弃着自己天真的对所谓父亲的一声声求饶,唾弃着自己过长的刘海和在夏日不合群的长袖长裤……
他唾弃着当时的一切人、事、物,包括他自己,或者说,尤其是他自己。
直到遇见许映,第一眼只觉少年青竹骨相、疏朗清冽,后来透过一点点蛛丝马迹,探出许映的情况,那样的环境,长出一朵向日葵一样的人,他有些震惊,有些不解,他在许映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的另一种可能。
一个与他无数次审判,以期望达到的理想中可能。
他不仅仅像年少时无助的他,更像年少时他所渴望的变成的样子。
我会保护好你的。季秋声有些贪恋地摸着少年的头发,沉默地想着。只有在许映身边,他才能停下审判的步伐。
第二天许映醒来时,已经是早上八点半,季秋声早就已经出门上班了。
一张纸条静悄悄地放在客厅的桌子上,特地叮嘱许映要好好休息,早饭温在锅里记得吃,午饭他会准时带回来,同时会帮他从学校把书本带回来,让他不要担心进度的问题。
清晨的阳光很好,带着淡淡的暖意透过长着漂亮叶子的藤蔓撒进屋里,照的人心情愉悦,与程江海为了省钱租的那间狭小、整日不见阳光的屋子相比,判若云泥。
季秋声做的早饭也很好吃,也许是想到他的伤口,特地做的清淡口味,许映嚼着早餐看着窗台发呆,不着边际地想,毕竟季秋声总是那么细心温柔,是他见过最好的老师。
要好好努力了,等他长大一点,要报答季老师才行。许映如此单纯地想着。
接下来的几天,季秋声包揽了许映的几乎所有饮食起居,甚至是学习,像一个真正的亲人一般照料着许映。
一切都几乎完美得像梦一样,唯一让许映有些不解的地方在于,他的皮肤有时候会出现一些红痕,但许映几乎没有在季秋声家见到什么虫子。
“也许是过敏了?”许映有些纳闷地想。
“怎么了?”季秋声端着热牛奶走过来,递给许映。
“没什么,就是好像被什么虫子咬了,皮肤有一点红。”许映接过牛奶,把袖子撩起来露出左手手臂上零星几点的红痕。“但是不痛不痒的。”
“看起来是有一点,可能……一点药物的副作用吧。”季秋声凑近看了看,若有所思道。
“有可能。”许映不太懂这些,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许映本能地开始无条件地信任季秋声。
“时间不早了,喝了牛奶早点睡吧。”季秋声温声催促道。
许映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十点,确实不早了,便仰头把杯子里温度适中的热牛奶一饮而尽。
牛奶的味道许映不太喜欢,但季秋声觉得多喝牛奶有助于健康,能让人睡个好觉。
事实也确实如此,刚喝完牛奶没多久,许映就觉得眼皮沉重,喝完牛奶他确实会睡得很好,基本都是一觉到天亮,从来没有在半夜醒来过。
夜色沉沉,客房的门被推开,季秋声在床边席地而坐,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少年带着红痕的左手小臂。
昨晚到底是有些过分了,他将小臂抬起,嘴唇轻轻碰了碰已经变淡了的红痕。
以后就这样轻轻地,轻轻的碰一碰就好。
他无意成为少年的阴霾。
将少年的手放回被窝里,整理了一下因为少年不安分的睡姿而有些凌乱的被子,若是许映还清醒着,就能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看到季秋声眼中几乎快要溢出来的爱意和欣赏。
但可惜,他喝了热牛奶。
笔尖划过画纸沙沙声在许映身旁响起,如白噪音一般。
青年坐在窗边,借着皎洁的月光,在素描纸上描绘出少年的样子。